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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二十个小时(2) 癸未小雪 ...

  •   青瓷色的天空阴阴沉沉,晨雾朦胧粉白的院墙,屋瓦上浮漾一片流光。

      元初谨慎地用门闩敲晕了还在吧唧嘴的两个守卫,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

      他被抓过很多回,此处的布局早已刻在脑中。湿润的水珠斜飞入连廊,打得石板地湿漉漉一片。

      他住的小院没有仆从小厮,毕竟只是主君可有可无的儿子,谁会在意?

      走几步便是曲折回廊,一边白墙黛瓦,一边烟中雾柳,元初却无暇欣赏。

      想必今日府上有客,后院此时才空无一人,百年难得机会。

      元初一把将包袱甩到肩上,提着门闩就急急忙忙往廊外冲。正门走不得,但他知道东厢房后面藏着一扇小门。

      “小公子请,这是东厢房。”这中年人的声音元初再熟悉不过,经过几天的躲藏他已讲眼下的情形摸了个大概。

      大概是一个比较混乱的时代,内忧外患民不聊生,皇帝耽于享乐不理朝政。

      恰逢此时有传言道终南山深处有一神兽名“岁”,若得此兽则可扭转乾坤一统天下。

      至于这“岁”是何种模样倒是一概不知。不过这样的诱惑还是引得不少人趋之若鹜。

      前前后后无数人没了踪迹,但始终有人认为那个人会是自己,这家主君也不例外。

      石子漫成小径,枯枝败叶零落其上,扎得脚底生疼。元初下意识佝偻起身形,走得更快了。

      “姑娘?”清泠男声伴随着凛冽风声在耳边炸响,元初一惊,袖中匕首紧紧攒在手心,抬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倏而刀尖抵上他的脖颈,元初紧盯着他冷声道:“闭嘴。带我走。”

      一粒粒雪籽顺着伞骨下坠,沾了他满头满身。乱糟的头发,黑黄的脸色,一身算不得干净的春衫,双脚陷在污泥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一片强装的冷意。偏生这样的人脖子里戴着一枚成色上好的玉蝉。

      “小公子在同谁说话?”

      那中年人笑了一声,这笑声却让元初汗毛炸起。他往常会用这样的笑声警告他安生窝在后院不要出门不要闹事,然后就是漫长的关禁闭。

      刀尖又逼近几寸,这小公子不得不略微后仰着脖子,扬声回答:“元大人,我想跟你要个仆从,不知大人可否割爱?”

      元初有意佝偻着身子,此时身量看起来确实不高,正巧这小公子在前头挡着,这元大人倒也没做防备。

      “你是何人?”刚出了门,这小公子就皱眉问询,“为何先前从未见过你?”

      从未见过?那我是谁?我不是这元大人的儿子吗?这回换元初蒙了一下,但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小公子见多识广,不知可否听说过一位叫清湛的道长?”

      他后退了半步,有模有样地行了一个礼,有几分讨好地压低了腰杆又偷摸抬眼去看他。

      雪籽渐密,簌簌打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冰花。小公子指尖捻着伞骨,玄色貂裘领口缀着的白狐毛沾了雪,更显面容清绝。

      他垂眸打量着身前佝偻的少年,眉峰微蹙,眸中如寒潭:“清湛道长?你寻他做什么?”

      元初手心沁出冷汗,匕首早已悄然收回袖中,只攥得指节发白。他刻意让声音带上几分沙哑的怯懦,尴尬地扯了扯衣角,沾着污泥的指尖蹭得衣料更显狼狈:“回小公子,是……是寻人。”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元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黑白分明的眸子垂了垂,掩去眼底的慌乱:“他是我表弟。早年家中贫寒,他自小体弱,爹娘便送他去终南山拜师学道,说能强身健体,道号便是清湛。”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语速,让说辞更显真切:“原是说好三年一归省,可这都五年了,他连一封书信也无。前阵子家乡遭了蝗灾,爹娘……爹娘没撑过去,家中就剩我一人了。”

      说到此处,元初声音微颤,刻意挤出几分悲戚,却不敢真的显露脆弱,只飞快抬眼瞥了小公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陷在污泥里的脚:“我听说近来不少人往终南山去,想着或许能遇上他。若是他愿意还俗,也好有个亲人相依;若是不愿,我也想亲眼见他安好,了却爹娘的心愿。”

      他脖子上的玉蝉在风雪中泛着温润的光,与一身破败春衫格格不入。小公子目光掠过那枚玉蝉,眸色深了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伞柄上的云纹雕刻。

      雪势渐大,雪籽变成了细密的雪片,落在元初乱糟的发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碎盐。

      “清湛……”小公子沉吟片刻,清泠的声音裹着风雪,“终南山有名有姓的道长我倒听过几位,玄虚真人、无尘道长皆是修行高深之辈,却从未听过清湛这号人物。”

      他抬眼看向元初,目光锐利如刀,似要穿透他刻意伪装的怯懦:“或许是你表弟道号不显,亦或是……他早已不在终南山?”

      元初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半分破绽,只苦笑着挠了挠头,动作带着几分局促:“我也说不清……爹娘走得急,没留下更多讯息。我只知道他拜在终南山下,道号清湛。”

      他弓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小公子也知道,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我一个人上路,实在怕……

      若能跟着小公子,哪怕做个端茶倒水的仆从,能有个落脚处,慢慢打听表弟的消息,便心满意足了。”

      此时风雪更急,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混着隐约的犬吠,衬得这小径愈发寂寥。

      小公子瞥了眼元初冻得发紫的耳垂,又看了看他陷在污泥里、显然早已冻僵的双脚,眉峰微舒。

      “也罢。”小公子收回目光,伞柄微微倾斜,挡住了吹向元初的风雪,“既然你无处可去,便暂且留在我身边吧。”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清冷的规矩:“也算长得俊俏,不过我身边不养闲人,平日里洒扫、研墨的活计你得做,不许偷懒耍滑。”

      元初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急切得差点绊倒:“谢小公子!谢小公子!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添麻烦!”

      小公子淡淡颔首,转身迈步前行,玄色衣袍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跟上。”

      元初连忙提紧包袱,快步跟上。雪片落在他的肩头,很快融化成水渍,渗进单薄的春衫,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小径旁的枯枝上积了薄雪,偶尔有雪块坠落,砸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姚允墨,你在哪里?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处雅致的院落,院门前挂着两盏油纸灯笼,昏黄的光透过风雪,洒在青石板路上。

      院墙角栽着几株寒梅,枝头缀着雪,暗香浮动,正是小雪时节“梅始华”的物候之景。

      “此处是我暂居的别院。”小公子推门而入,院内暖炉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松针香气,“阿福,带他下去梳洗一番,找身合身的衣裳,再备些热食。”

      屋内走出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厮,眉眼机灵,见了元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还是恭敬地应道:“是,公子。”

      元初跟着阿福往后院走去,路过厨房时,闻到一股腌菜的香气,阿福随口说道:“这几日小雪,主子吩咐腌些咸菜、腊肉,也好过冬。”

      元初点点头,并未言语。在他的计划中,这里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如果顺利的话,没多久应该就会离开。

      姚允墨被带回陆家的时候人还昏睡着,也是多亏了行刑的人还省了麻沸散的一笔开销。

      将近三更还有血水源源不断地被送出来。小厮前脚刚猫着腰跟着人群往里走,后脚就听自家公子的声音自屋里传来。

      “您也知道……是是是,此事是我办得欠妥当。先生受了伤,多休养休养才是。”

      姚允墨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虚弱的看不出半分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样子。

      姚允墨躺在床榻上,神情有些恍惚。

      矮几上博山炉飘着袅袅轻烟,灯烛明灭。

      他尝试着闭起眼睛。

      脑海中却是一片荒寂的雪色。大片的雪花柳絮一般纠结成团,裹挟着冷硬的朔风扑面而来。青山上落着厚重冰冷的积雪,明净圣洁的雪光照彻一方。

      杂乱的尸体遍布山腰,脚下粘稠的鲜血又或是黑雾早已被新雪覆盖,唯独空气中似乎还沾染着当时的腐臭味儿。

      倏尔睁眼,窗外忽然摧花的雨噼噼啪啪地打下来,耳畔全是抽噎呜咽。

      他的表情痛苦又难耐,疯狂痉挛的手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青筋一根根暴起,显眼的褐色疤痕逐渐爬满小臂。

      杯盏尽碎,香炉倾倒。

      小厮守在门外,忽闻一阵动静,他推门而入,却见正对门口的花窗外簌簌扑扑落着细细的雪籽。

      “先生!”

      房间里的里的灯烛几乎灭尽,烛台滚落在地,勉强见得一室狼藉,零散的花瓣嵌在碎瓷片里,几张椅子推倒在地上,滴溅的鲜血自床榻一路延伸到帷帐堆叠的角落里。

      姚允墨瑟缩在阴影里,长发披散,一件氅衣被他胡乱的裹在身上,袖口处血迹斑斑。

      “先生!”小厮立即跑过去,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跑了出去,“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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