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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我送你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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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昭正欲扶她,她却挣开他,径直转身便向外走去。
白绢柔柔从他指尖拂过,贺昭合掌,却握了一个空。
那道纤瘦的白影如浮云一般头也不回的离去。
贺昭第一反应便是动怒,继而是近乎于末顶的心慌,一瞬好似又一次体会到失去的恐惧,心跳如擂鼓。
他下意识追出去,赶在在楼门口一把拽住她,
南韵不解的回头,她拧眉看向他。
贺昭紧紧攥着手中的人,心跳这才慢慢平复下来,想到她只怕是担心祖母。
“你这是去哪里?”
南韵只觉得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没有半点耐心再与他周旋,冷声道:“我自是回家。陛下还有什么指点?”
贺昭突然说道:“我送你。”
南韵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不牢陛下的大驾。”
她是从南家乘了小车直接被宿卫送来了天牢。贺昭是天子仪仗,又是清道,又是护卫,一应俱全,架子摆得十足。
这般隆重的仪仗若是驾临南府,明日只怕京城便全都是他们二人的风言风语了。
南韵一心只想说清楚误会,摆脱与贺昭的关系,怎么肯让他送。
她不是有意,但话语中透露出的抵触和抗拒,却让贺昭心中很是不舒服。好意被拒绝便也就罢了,她还这般不识相。
可恨他这会儿却不觉得生气,反倒有些担心她这一去,一日之内见了父亲这般做派,又顿失唯一在乎的祖母,等会再见到亲长亡故的模样,难保不会伤心。
他按捺下不悦,嗓音淡漠,“我的车驾会快一些。况且这个点,正是商贩打烊,百姓归家的时候,街上熙熙攘攘得都是人。你也不想被堵在半路上见不到祖母最后一面吧?”
这天牢建在外城,先帝给南家赐得宅子却在内城,想要回到南府势必会经过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若是遇上有漠北权贵过路,占道一占就是半个时辰也是有的。
一旦堵起路来,车驾倒还不如步行快些。
南韵犹豫了一瞬,见贺昭的目光逼视,她松口道:“这一趟也算顺路,小女先谢过陛下。不过不敢太过劳烦陛下,陛下只消将放在昌平街就是。”
到昌平街都可以算作贺昭从外城穿过内城回宫的正常路线,内城不比外城繁华,那条昌平街极少有人过,却离南府不远。
贺昭稍一想,便明白她这样的要求,为的就是避人耳目,生怕与他扯上半点关系。
他面无表情得看着她,心口滞闷难言,冷声提点她,“你现在对我就是这般态度?别忘了,那太医是谁指去的。”
南韵的耐心已经用尽了,现在多耽误一刻,她就要更迟一点见到祖母。
想到可能连祖母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她心口翻江倒海得都是悔恨。
若是今日她不出来,不来见南鸿,不为了这个劳什么子退婚劳心劳力,而是一直守在病榻前自不会担心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偏偏贺昭还在这里磨叽什么太医不太医的,她突然绷不住情绪了,高声道:“是陛下指去的。这份恩德,我万不敢忘,绝对能记一万年!陛下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问吗?!”
贺昭垂着眼,看了她半响。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南韵心急如焚,不想与他再纠缠下去,她越过他就想离开。
贺昭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以为你能离开这里?”
南韵脚步一顿,她转过身,眼里已经含了怒色,“贺昭,你到底想怎样?”
贺昭面上神情淡淡,“要不然我送你一程,要不你自己走回去。你选哪个?”
南韵,“你混账!”
贺昭,“发疯够了没有?一个选择有这么难吗?”
南韵发觉他竟是认真的,一时沉默下去,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贺昭一贯如此,他一贯就是这样不拿人当人。
明明知道她心急,知道她一心只想回去见祖母最后一面,他偏要来拿捏她一下才舒服。
可若不让这王八蛋满意,她肯定走不出这天牢。更何论回到南家。
南韵眼睛顷刻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委屈。
“退婚我全然不知,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纠缠我?”
这话说得可真绝情,退婚的事情她将自己摘了个干净,便也想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可他们之间的纠葛难道就只有退婚吗?
贺昭气恼不已,但瞧着她通红的双眸,心中隐隐更多一分愧疚,压住脾气,冷声道:“纵然退婚这件事你全然不知,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宫变那日你对我的欺骗与设计背叛。这些天你对我的百般冒犯。难道也是误会?是有人逼你不成?”
南韵登时心凉了半截,她愿意放下过去的龌龊,他竟是不愿放过的。
一番努力也只是无用功罢了。
她心中怅然,眼中泛起泪花,低下头,强忍泪意。
贺昭见她这副不肯落泪的模样,又想起那一日她被从奴隶堆里抓回来,先是隐忍,再是求饶,求饶不成就破口大骂,最后丢了神魂一般,几乎将他吓个半死的模样,心中一凛。
他只道不能逼她太紧,松口给自己了一个台阶,缓声道:“看来你也知道选哪个。”
南韵满腔的郁气,却也只能强行按捺着跟在贺昭身后,看着他闲庭胜步,走得不紧不慢,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登上车,二人对坐。
贺昭有心缓和些关系。再者退婚的事情澄清,他对她难免有几分心虚,见她一脸冰冷,浑身如风雨欲来般的阴沉,生怕她再提放她自由之事。
放她自由——这自是不可能的。
他好不容易将人握在掌中,又怎么肯放手。
他从桌下抽出食盒,摆在桌上,他拿出一屉递给南韵,“一天了,吃点东西。”
南韵根本不想接,但目光扫过那红木的食盒,却见里面是京城极为少见的延陵特产的某种糯米糕。
她的手一顿,下意识去看贺昭。这算作什么,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吗?
贺昭从容从食盒中取出几样小盘,他素来矜贵,鲜少做这样的事情。此时做来,恰似菩萨低眉,自有一番行云流水的好看。
他一一将盘子布在她手边。
上等粉彩瓷盘盛着各色花型的糕点,一眼看去一应皆是南方小娘子会喜欢吃的时兴糕点。
这些糕点,甚至还存着热气,香气扑鼻。
自从离开延陵,好似再没闻见过这样的家乡味道。
南韵移开视线,沉默得拿起一块尝了尝。
入口清甜绵软,正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她却不知为何,一瞬鼻尖酸极了。
贺昭支着下巴,静静看着她吃东西,眼底似含了些浮光掠影般的笑意。
“还算合口?”
南韵沉默着,一小口一小口得将糕点吃完了。
他们之间,似乎也鲜少有这样不箭弩拔张的时候。
可贺昭这般殷勤作态,却让她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心头发憷。
车轮滚滚,南韵低眸,用帕子细细擦干净指尖,“合口。”
贺昭安静了片刻,才再一次开口,低声说道:“你在想什么?”
南韵存心试探,她面上做出怅然若失之态,喃喃道:“我想回家。”
贺昭以为她是心急想回去见祖母,安抚道:“马上就送你回去了。我已经让他们速度更快一些。”
见他这般好声好气,南韵反倒心中一沉。
他们误会说开,贺昭这般高傲之人,按着性子应当不屑于再纠缠报复她才是。
可他百般纠缠一定要送她回去。
方才他那些话分明还在记恨她宫变对他的背叛,还有这些日子的不逊。
听其话音,倒像是怨恨难平。
但此刻他又这样温柔作态,倒让南韵越发看不懂他,只觉得这些摸不懂的细节织成了一张隐在暗处的大网,只等着她无知无觉一头撞上去,就将她绞个粉碎。
她心中沉郁又隐隐失望,面上仍是失魂落魄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道:“不。我想回延陵。”
她抬起眼看向贺昭,眼中满是期盼与怀念,以及隐隐的悲伤之色,泪盈于睫,让人不忍拒绝。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落叶尚可归根,我身在他乡,只想化作一片落叶让风将我送回家乡。”
贺昭见她失魂落魄,只当她是被祖母将要离世勾动了伤心事,又孤身一人在外才会如此多愁善感,倒是挺可爱的女儿态。
他爱怜得看着她,笑道:“以后你住的时间长了,可以挑上些匠人,自己在宫中仿着延陵造上一二景致,抚慰思乡之情。化成叶子这般痴话别再说了。”
南韵心口一沉,喉头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宫中?”
“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
南韵心怀侥幸,存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道:“重新开始?陛下这是何意,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只是个误会。”
贺昭点头应道:“是啊。这只是个误会。”
南韵眼中的光亮愈盛,她微微探身,满眼都是浓烈的期盼,像是落水的人望着救命稻草,那般眼神竟似是带上了一层哀求。
“既然只是个误会。陛下为什么不愿意放我自由?让我从此回家去呢?”
贺昭似乎是心情不错,他勾唇笑道:“我怎么没有给你自由。讲一讲良心,你要回家,我这几日不是放你出宫回南家了。至于退婚的确是误会。但南韵你已经跟我同床共枕过,你早都是我的人。这可不是误会。”
南韵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她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
贺昭想到以后的生活,忍不住笑起来,“你还想要什么自由?南韵,就算你回到延陵又能怎样呢。你跟家人的关系并不和睦,你的那些家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你孤零零的一个弱女子,世道这么坏。你离开我是活不下去的,只有留在我这里,你才能过得好。你怎么一点都不明白呢?只要我活着,你就只能是我的。”
她面上惨白无色,浑身一阵阵的发冷。
他神色温柔的看着她,清冷英俊的眉眼间难得有些喜悦,眼神闪动,“南韵。就当南鸿没有退婚,我过几日再去求娶你一次。”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过去的都过去,他只想回到最初的原点。
一开始他们之间就不该插一个贺雅里。
他一心一意挨到她及笄就提亲,只是想娶自己心喜的姑娘。没有贺雅里,没有先帝,没有南鸿,他们本该是这世上再合适不过的天作之合。
贺昭这些天仔细想过,从一开始他本也是想好好待她的。
南韵在山庙见到他时,分明也不是这般浑身是刺的样子。他虽不喜她那时的温驯隐忍,却也不喜欢她心如死灰,痛楚落泪的模样。
若是他再仔细的查一查,若是他过往待她温柔些,会不会今日便不会是这样的情形?
想到这些,他一时惘然。可终究世上没有后悔药。
往日已经不可追,但未来不会出现任何变数。
贺昭唇角牵起一抹弧度,“以后,只要你忘记以前的事情,安安心心的留在我身边。我会待你如初。就当以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当做你当年应了我的婚事,顺顺利利得嫁给我做了我的妻子。”
南韵手里的帕子忽得跌落在地。
过往贺昭在朝野之间人望便很高,京中不知多少高门贵女将他视作春闺梦里人。
如今他声名坏了……但怎么说也登临帝位,自是更多了些选择,莫说各地的高门,就是他想要求娶异国的公主也无不可。
远的不说,近的就说那东胡的公主,漠北第一美人。
他若是想要求娶,东胡定然也是应得,那位公主不仅生得漂亮,还颇有志气,一心要做这陈朝的女主人。
想来想去与他相配的人选都很多,但怎么轮都轮不到她身上。
将皇后之位给她这个罪臣女眷,先太子妃,想也知道会掀起比贺昭将她强纳为禁宠更汹涌百倍的骂声。
若她在贺昭的后宫中没名没分,人们顶多一半骂她两句‘勾引新帝’,却也会另一半觉得她身不由己。
但若她成了贺昭的皇后,人们必然会认定她早与贺昭有首尾,甚至太子之死都是她从中作梗。这于他来说更是全无半分好处。
这件事对他们来说都只有坏处。没有任何好处。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她?为什么一定是她?
他是多么恩赐,用沾满罪恶与鲜血的手将她捧上万众瞩目的高台,拿着黄金给她打上一副镣铐,要她感恩戴德的戴上。
看似登高,可让南韵所感到的是身坠万丈,无可挣扎的窒息。
“皇嫂不愿污秽满身,可招惹了孤。孤又怎能容皇嫂置身事外。”
“我们一起腐烂吧。”
经久之前的声音,如同抛下深渊的石子,在这一刻才落地,将她的心砸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大洞。
到头来,一场期盼全都是做梦,就算说清楚了是误会,就算说明一开始退婚并非她知情。
他也不会放手,他必定要拉她共同入这无间地狱。
她何时招惹过他呢?
她够小心谨慎了,从第一面起就处处退避,一开始也是委婉得再三拒绝。
为了她的退婚而报复她也不过只是个借口罢了。
他一贯唯我独尊高高在上,将她认定为所有物,就绝对不可能再放手。
哪怕她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
南韵终于在这一刻认清楚了一个事实,他宁愿亲手将她毁掉,也不可能放她自由。
他只是想得到她而已。
得到她之后呢?会好好待她吗?
这答案从她进宫这些日子里看,已经很分明。
南韵怔怔的看着他,眼神空洞,一行清泪缓缓落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求娶我?你疯了吗?贺昭,你一定要我跟妲己比肩,青史留名,被万人唾骂吗?你一定要我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吗?”
她起初嗓音飘忽,但声音逐渐变得尖利起来,最后已经是悲戚得质问。
贺昭眸色晦暗,他起身坐到南韵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当初先帝在时,我便说过会明媒正娶。是你自己不信。万人唾骂?怎么会呢?漠北旧俗,别说弟弟可以娶寡嫂,就是子娶父妻也未尝不可。没有人会骂你,没有人敢骂你的。”
南韵从唇瓣到指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发抖。
贺昭见状更是怜爱,他不知道她怎么会胆子变得这样小,处处顾忌这里顾忌哪里的。但这般柔弱姿态却很让人心软。
他抬手抚摸着她的发顶,将人搂进臂弯里,话说得柔情蜜意。
“南韵。你想的太多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够了。”
过了很久,南韵才勉强撑住心神,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不狠狠扇他一个耳光,而是继续与他虚与委蛇,试图找出破局的可能。
她声音听起来伤心极了,“我要怎么信?陛下明知道我已与太子订婚,家教森严。婚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陛下不知那时我心中有多彷徨为难。”
贺昭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过往都不要紧了。现在答应我。”
南韵并不正面回答,她咬住唇瓣,犹豫得望着他,“我现在答应下来,陛下还会信我吗?”
他们二人都知道彼此之间这点难得的平静融洽有多虚假。
贺昭三番四次的放过狠话,南韵也同样使了浑身解数,百般手段出逃。
今日她若是一口应下,贺昭就能放弃怀疑之心,说揭过就揭过吗?怕是不见得。
南韵这一问正好切中贺昭心事,他心下顿生诸多酸楚,沉默下去。
南韵轻叹一声,“破镜再难重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过。又岂能不留半点痕迹,我日日与陛下相对,陛下定然也会心生怨恨之心。不如……”
贺昭有预感她‘不如’后面的话必定是他不愿听的,脱口而出,“我信。”
南韵一怔。
贺昭凑近她,“我知道你一直瞻前顾后,诸多畏惧,是畏惧先帝,畏惧我对你不存真心。可对你,自始至终都是真心相待。”
他这话是难得的温柔小意,情意绵绵。
南韵没想到贺昭居然真的对她动了真心。
想一想岂不是滑稽,他的真心说的这般好听,她却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自己被爱的痕迹,一点丁都没有,只有无数个恐惧痛苦的瞬间清清楚楚。
母亲说爱她,所以她把她一个人送回了南家。
南韵本来是相信的,相信母亲的爱。
直到她亲眼见到生下弟弟后,一向软弱的母亲是如何歇斯底里的拼命,哭泣嘶吼着绝不让弟弟离开她身边。
她将弟弟攥的那么紧,当初却毫不犹豫将她推向了祖母。
父亲说总在她最疲惫最委屈的时候,告诉她,她是他最值得骄傲也最喜欢的女儿。
为什么每一个对她说真心,说喜欢,说爱的人,都不肯真正瞧一瞧她呢?瞧一瞧她是不是痛,是不是在哭啊。
爱是欺骗,是控制,是驯服,是管束,是禁止,是羞辱,是抛弃,是居高临下的命令,是随心所欲的羞辱,是无尽的索取。
这真的是爱吗?
他们在爱的究竟是人,还是自己的欲望,亦或者……宠物?
贺昭的真心究竟是什么呢?他的胸口中真的有心吗?
贺昭沉声道:“现在我已经是皇帝。南韵,你不能再拒绝我了。”
听到这句带着几分命令与强硬的话,南韵猛然回过神来,别过头去。
她想起的只有曾经他相似语气的一句句‘你,不过是我一个玩物。一个战利品。’
‘我当然会关你一辈子,关到你头发白了,步履蹒跚。跑都跑不动。’
‘痛就给我记住。民不畏威,则大威至。记住这痛的感觉再不触怒我,否则,下一次只有更痛苦。’
男人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在耳边,她打了个寒颤,心底依旧能够感受到当初的怨恨难平与刺痛。
这便是他的真心吗?
皇后二字当然很好听,可贺昭这样残暴恣肆的性子,她做了皇后又如何。
今日因为他心情好得了点宠爱当了皇后,明日若她又一次触怒他,打入冷宫,还是一杯毒酒也只是他覆手之间的事情而已。
她祖母都要亡故了,他脑子里居然在想这样的事情。
旁人家中要做丧事,他倒好,吹吹打打想办喜事。
真是可笑极了。
家中祖母去世,做孙女总该服五月的丧,暂停婚仪。
可想也知道贺昭想要纳她是绝不会考虑丧期一事的。
听听,这世上居然有人连求婚都仿佛施舍,仿佛命令,以一句‘我现在是皇帝,你不能再拒绝我’做结尾。
与其说求婚,倒更像恐吓威胁。
南韵的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她对他只有厌恶,恐惧,一想到要日夜与他同床共枕,便只剩下无尽的煎熬与恶心,连胃中都在翻江倒海。
若要如此这般屈身忍辱,换来犹如临渊而危的富贵,这富贵究竟值得吗?
南韵脸色隐隐发白,她压下那股反胃,不欲在这种时候惹怒他,“我不想说这些。现在说这种事,你觉得合适吗?”
贺昭见她没有应下,反而话语冰冷,心中有几分失望,又宽慰自己,她定然此时是担心祖母,的确不是一个适合诉衷情的时候。
但满腹的情意开了个口,他正欲说下去,被这么打断,一时觉得不甘心,一时又还是忍不住。
思来想去,他眼帘微垂,最后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句,“我爱你。”
这话一出口,他唇边忍不住勾出一抹笑,耳根和心底都发热。
“我可以等。但等不了太久,你也不能让我一直等。南韵,你好好想一想。”
他甚至从没想过她会拒绝。
南韵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平淡的神色,心道做皇帝可真好,有权势在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心所欲。
不论从前做了多少恶,只要他想要回头,那过往他说一笔勾销就全都要一笔勾销。
这般荣宠她是不是还该感恩戴德?
有帝王仪仗在前开路,这一路果然畅通无阻。
贺昭放她在昌平路下了马车。
南韵本想直接往南府跑,却被人叫住。
“娘娘,请您登车。”
南韵一怔,“你们是?”
“陛下让我等一早等在这里,送娘娘归宁回家。”
他们一开口,立刻便要人知道是两个太监。
南韵不再多言,立刻登上小车。
这一路赶回家,柳罗与拂晴在角门外等得心急如焚,一件见到她就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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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初霁。
贺昭一回宫便被一道懿旨召来太后宫中。
一向清冷端方,仿若不沾半点人欲的人,今日周身却似乎携着些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月照人。
太后见他,倒也不急着起身,反去看手边坐着的少女。
那少女豆蔻年华,头顶双鬓,面上施着一层薄粉,额心一朵金花钿,愈发显出眉眼娇媚,双颊飞红。
尤其一身凤凰朱雀红锦衣,绯绫十六破夹裙,肩头另披蹙金飞凤褙子,一眼看去便让人知道她定然哪一家煊赫权贵的掌上千金。
太后端起茶盏,放进她手中,含笑道:“从玉,你多久没见你苏散哥哥了?他早知你近日及笄,念着要将你接进宫中。这一遭也是辛苦赶回来,你快将这盏亲手泡的茶施与他。”
苏散是贺昭的小名,取的是蛮语。
一向极少有人知道,素来只有先帝与傅妃才敢唤。
少女捧起茶盏,盈盈起身,一对上贺昭的目光偏又禁不住低头,藏不住得羞涩。
裴从玉身为公主幼女,自幼养的金尊玉贵,一双玉手从不沾俗务,却学了数年的茶艺。
为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天。
她莲步轻移,上前将茶递进贺昭手中,“苏散哥哥。您喝茶。”
贺昭面色稍有松动,抬手接过茶,在一旁坐下。
“从玉妹妹都这般大了。”
太后语带深意,“可不是。一眨眼当年的小姑娘就长到及笄,该婚配的年龄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裴从玉听出了太后的意思,含羞带怯的低下头,却又怎会心中不欢喜。
裴从玉的母亲是先帝姐妹,算来是贺昭的姑表妹。
但先帝的姐妹不少,姑表姐妹也多了去,没哪一位见太后如待裴从玉一般热络。
究其原因,还在裴从玉的父亲身上。
裴家与傅家俱是汉人世家高门,且两家是世交。
两重关系之下,自然裴从玉历来便在宫中独得恩宠。
她与贺昭算得上青梅竹马,
贺昭嗓音温和,“那就多留从玉妹妹在宫中住上一些时日,免得日后出嫁,母后想见都难。”
这是什么意思?陛下不仅不想娶她,还要将她远嫁吗?
裴从玉忽得抬起头,脸上闪过一线惊讶,继而又彷徨得去看一旁的太后。
太后面色微沉,重重唤了一声,“皇帝!”
贺昭侧头看着裴从玉,“从玉妹妹想要什么样的郡马?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的汉人才子,还是英武直爽弓马娴熟的异族勇士?”
裴从玉咬唇,“我不能全都要吗?”
贺昭一怔,“全都要?”
他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一时容色之胜令裴从玉看得呆了去,双颊红得更是厉害。
“从玉妹妹这般贪心,竟想要两个郡马吗?”
裴从玉回过神来,被这话燥得一张脸都火辣辣得。
她羞恼道:“苏散哥哥。我只要一个,不要旁的。就要那既温文尔雅才华横溢,又英武不凡弓马娴熟的!我要嫁就嫁这世上最好最完美无缺的男儿。”
贺昭摇头,“这下难了,从玉妹妹还是少看些话本为妙。世上怕是没有这等完人,得去天上寻仙人了。”
裴从玉急了,“你不就是既温文尔雅才华横溢,又英武不凡,弓马娴熟,样样都好?苏散哥哥,你不就是世上最完美无缺的人吗?”
贺昭含笑道:“那可不成。做皇帝没得要把自己送出去的道理。你换一个旁的人吧。”
再者说,他又哪里称得上完人呢。
贺昭拨了一下袖中的玉簪,他心有所重,凡情俗欲,贪嗔痴怨样样都沾。
人人都道他样样好,也就只有她敢当面‘失道之人,废弃经常,事其聪明,纵其志欲,妄作凶行。故知以受祸,明以造殃,深察以死,博辩以亡’的指着鼻子骂。
不过换个角度想,至少在她眼中,他不仅聪明还博学雄辩。
想要的人偏想走,不想要的人倒上赶着来。
这世上的感情可真是好没道理。
可若能讲出一个道理来,又哪里称得上是感情。
裴从玉一时心情极度失落,却还是坚持道:“我旁的人都不要。只要你!”
贺昭神色温和,低眉浅笑,“孩子心性,越说越不像话了。”
裴从玉悲从心中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将来必定是要嫁给贺昭的。
为今日这一次相见,她连着做了几夜龙凤花烛的美梦,根本受不住一夜梦碎,美梦尽数成了噩梦的打击。
她低泣着起身,跑了出去。
太后起身,脸色难看异常,“皇帝,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点追出去哄哄从玉。”
她神色担心得好似已经恨不得自己追出去。
贺昭敛了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小孩子不懂事。您不该不懂事,让她生出妄心。”
太后抿着唇,眉头拧起,“从玉都及笄了。不是孩子了。她一早就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
贺昭漫不经心的放下茶杯。
“世上喜欢我的人多了,我个个都要娶回家哄着,怕是哄不过来。此等妄心,早做了断也是一件好事。”
太后重重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贺昭!”
贺昭面上神色淡漠得瞧不出一丝波动,“儿臣在这里。”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太后突然想通了关节,她厉声道:“是不是那废太子妃?是不是那小娼妇?你对她还有意!”
贺昭不语。
“你忘记了当初你将她接进宫中,口口声声跟我说的什么吗?”
“世上凡人死后也不过腐肉枯骨,眼前色相,无非幻境。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又怎会执着于区区一女。”
“你说‘太子夺我之妻,鸣之当道。不过是报仇罢了。至于那种背信弃义的女人,我又怎么会再给她第二次第三次背叛我的机会。”
让太后这么一说,贺昭这才恍然想起,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不知不觉之间,他似乎已经背离了一开始将她接进宫中的初心。
“你不是要报仇吗?你不是要惩戒她吗?为什么又罚了你妹妹?你妹妹哪里说错了,这般祸国殃民的妖孽就该杀了。你现在对从玉这般无情。你不娶从玉,难道想娶那个贱人吗?!”
贺昭看着她,他站起身,“此事不用母后操心。我心中自有决断。”
“你有什么决断!你忘记这个女人做过什么了吗?你要让自己沦为天下人的笑话吗?!只有从玉才是你的良配!”
换做平日,贺昭一定早要动怒。
但他今日因着自觉佳期将近,心情极好,倒也不与太后计较。
“他们裴家已经尚了公主,出了两个国公,三个侯爷,还想再出一个皇后,未免也太贪心。母后,你说到底是谁该清醒一点?又是谁尚在梦中呢?”
太后听着他这一番暗含警告的话,面色一紧。
她沉默半响,只得后退一步,错开眼,低声道:“你裴叔叔一向能干又忠心,他学问好,性情更是好的没话说。裴家一门家风清正,我不过是想着这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女儿绝不会坏。从玉又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那么喜欢你,你们若是能够情投意合,也算一段佳话……”
贺昭打断太后,他一双凤眸似笑非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母后所言的究竟是我与从玉,还是你与裴行山?”
四下一时静了下去,
当初裴家与傅家俱是名门望族,又是世交,他们年幼便相识,后来一年又一年,少女撑起了衣衫,听到裴郎来,偷偷施着薄粉,隔屏一窥,两家都心照不宣。
直到陛下择妃,一个入宫做了大妃,另一个娶了公主。
自此画屏半扇,残月半窗,不知多少个凄凉夜,魂梦断,离人愁。
过往那些年都成了无人知晓,更没人再敢提起的旧事。
太后多年来也就借着宫宴遥遥见过那人两面。
一次是鱼藻池边,天子射鸭,一片千岁万岁之声中。
他与她之间隔着无数的人,一个是驸马,一个是大妃。
一次是芙蓉苑里看花,殿前殿后一片绯红。
他立在千红之中,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那小姑娘生了一双肖似他的眼,却眉眼间另有公主的神韵。
傅妃借着姑嫂的名义,时常将裴家小女接来宫中小住。
多年来,她最爱看一双小儿女亲亲热热打打闹闹,看他们‘苏散哥哥’‘从玉妹妹’的唤来唤去,时常恍惚。
她一直以为贺昭不知道过往她与裴行山的纠葛。
直到这一刻,
贺昭,“母后。你看清楚了,我不是裴行山。我有意中人,绝不会因权势所迫,因他人威逼另娶他人。”
他忽得笑了一声,“您不得所爱,难道也要我同样如此?”
太后的手抖个不停,她张了张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