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summer “我没有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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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酷热难当的暑气慢慢沉落，盛大瑰丽的火烧云在头顶层层铺开，将每一寸光线晕成热热烈烈的橙金色。
长街连着或长或短的小巷，流动推车络绎不绝，此起彼伏的人声和车声搅弄在一起，各种煎炒油香四处漫溢。
红色的塑料凳子挤挤挨挨，浆洗干净的白色帆布鞋踩着横栏，鞋后跟像踩高跷，懒懒散散地点着地。
钟灵慧手里举着个粉红色的小风扇，扇叶子呼呼转动，吹出来的风仿佛在热水里过了一遍。
姜蝶不在意地用纸巾抹了一把脸颊两侧亮晶晶的细汗，她把半湿软的纸巾团在手心里，纤细的指关节合拢。
犹豫半晌，她忽然向前倾身，用彼此才能听到的音量说：“我怀疑，小雾恋爱了。”
钟灵慧一愣，黑润润的双眸显出意外。
她手指胡乱地按着档位，小风扇吹出来的风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姜蝶耳侧挽住的发荡下来，在热闹的风声里摇晃。
“说实话。”她想了一想：“她真的很会爱人。”
钟灵慧捂着胸口，露出个被爱神之箭命中的夸张表情：“我已经爱上她了。又酷又飒，又甜又辣，人怎么可以完美成这样？”
姜蝶瞪她：“喂喂，我们说的是同件事情吗？”
“不好意思。”钟灵慧抿出一个笑，从善如流地改口：“你说她恋爱？在凛城？不可能。掘地三尺都没有人可以配得上她。”
“话是这么说不错……”姜蝶目色放空，望着前方袅袅的白色烟气出神：“但她最近真的很反常。”
钟灵慧把小风扇丢回书包深处，三两下收拾了被手机、英语词典和随身本占领的桌面，给老板娘空出可以放下两大海碗炒冰山的位置。
身穿三中蓝白校服的小姑娘仰起脸，笑容从嘴角甜丝丝地抽出来：“谢谢——今天给我放了好多椰子丝！”
老板娘也笑：“你们是常客嘛。”
姜蝶摩挲着银色勺子的勺柄，等老板娘走了，她将周雾近日的反常举动一一列举。
“她现在经常看手机，而且会对屏幕莫名其妙微笑。”
钟灵慧挖了一口炒冰尖尖，满足地喂入口中。
“这算什么反常啊？现代人离不开手机。说不定，周雾是看到了从天而降的台球桌，所以觉得很好笑？”
姜蝶眯起眼：“那晚归怎么说？”
“唔。”钟灵慧再挖满满一大勺的椰子丝，嘎嘣嘎嘣地咬着，口齿含糊：“晚归，这得看你怎么定义了？咱们平时下了晚自习，在路上耽搁会儿，也要十点多十一点才到家。小雾这几天不是都来接你吗？也算不上晚归吧。”
说得有道理。
姜蝶刚想点头，下一秒又觉不对，支起一根细白手指，忿忿地戳着钟灵慧手背。
“你到底站在哪边啊！”姜蝶嘟起嘴，像只气滚滚的小河豚：“好吧，姑且你说的有理。但怎么解释她身上总会有其他的味道？”
姜蝶皱起眉，樱花形状的小勺将冰山顶捣得乱七八糟，半融化的冰水黏腻流淌。
“而且，”她小小声道：“我总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好像在哪里也闻到过……”
钟灵慧不理解她的少女心事，专心致志地对付炒冰山。彼此沉默了会儿，最后半轮夕阳缓慢沉落，熔金似的暮色似海浪翻涌而来，将姜蝶眼里的光芒点缀得愈发明亮。
“总之！”叮铃一声响，她扔下勺子，目光似摇晃尾巴的小狗，殷殷切切地看向钟灵慧：“我听到她打电话，明晚似乎有约。拜托拜托，慧慧可以陪我去吗？”
“呃。”
钟灵慧拿出准备扫码支付的手机，高贵冷艳地抬着下巴，说：“也不是不行，但你要把炒冰山吃完。浪费食物是不对的哦。”
“跟踪”周雾这件事，就在微信支付成功的提示音里顺利敲定。
翌日晚，两个小女孩到了学校，一个借口吃坏了肚子，一个借口痛经，分别跟满脸忧色的轮班老师请了假，错开时间离开十一班。
只塞了两张试卷的书包轻飘飘地甩上自行车的车头，姜蝶躲在高大的灯柱后面，手指飞快地键入了一行文字。
看见钟灵慧推着单车过来，她扬一扬手机，笑出一排雪亮的小白牙。
“小雾晚上说照常接我。”
钟灵慧克制地翻了个白眼，拍了拍后座，示意她上来：“时间紧迫，咱们快去快回。”
傍晚落过一阵急雨，终于将酷热暑气压了压。
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驶过拐角，程伯往后视镜望一眼，笑道：“小姐。”
周雾看着姜蝶五分钟前发来的撒娇小猫表情包，好笑地摇摇头：“开慢些。”
程伯会意，依言放慢车速，以免后面那辆东躲西藏的小单车会跟不上。
幸而车程不远，距离三中也就三两条街。
眼前一排灰白色的路灯，光亮很足，一群飞蛾追着流火似的灯光，献祭地前赴后继。
程伯找了个临时停车位，他控着方向盘，旋身说道：“小姐，前面进不去。我陪你下车。”
“不用。”
白皙指尖按住哑光金的触控按键，车门自动滑开，小猫跟的鞋底轻盈落地，踩住柏油路面飘落的一片落叶。
“您等我。”周雾补充：“不会太久。”
程伯点头：“那小蝶……要不要我兜几个圈？”
夏夜万里无云，天幕澄净如洗，几粒碎钻似的星子缀在黑丝绒的幕布，时明时灭。
拂面而来的夜风清凉舒适地绕在身侧，消解了酷暑的灼人热气，她屈指挽住耳侧的发，耳廓小巧，前两日心血来潮打的耳骨钉仍有细微发红。
细而窄的羊肠小道，出乎意料的笔直，目光放远，隐约能见蓝白交错的旋转条纹灯。
周雾原地站了会儿，不知想了什么，又将挽起的发抽落，仔细地掩住发红耳廓。
偶阵雨时断时续，石板翻绽泥土湿泞，空气里泛着清冽潮湿的气息。
周雾避开一块开裂的石板，径直走入灯光深处。
路过一家亟待打烊的理发店，是那种极为老式的理发店，门口的蓝白灯带已经熄灭，店内没有过多现代化的装潢，旋转椅的皮质开裂，镶嵌方形镜的墙面发黄斑驳，吹风机斜斜地插在支架里。
隔着透明玻璃门，周雾和正在拖地的年轻店主对上视线，她拄着拖把，微微佝着身，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不见周雾进来，又抿住了话。
一只黑猫忽然翻过屋顶，发出窸窣动静，周雾掀起眼，半空中悬着一轮皓月，清辉遍洒。
她这才想起来，原来今夜是十五。
周雾往前走了一步，身后传来细碎声响。
她侧眸，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摸进来。
正思索着，手腕忽地被人拽住，对方触感温热的拇指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手腕内侧。
电光火石的瞬间，周雾屈起肘弯，眉心敛了不到一秒，鼻尖嗅到淡淡的熟悉气息，她收了防备，随波逐流地栽进对方怀抱。
垂下的手腕叠在一起，被他干净利落地反剪到头顶，略微急促压抑的呼吸欺过来，她绷着清瘦颈侧，咽住声息。
“抓到你了。”
周雾微微偏头，避开他纠缠而上的呼吸，少顷，她挑着眉，勾起唇角。
“那，恭喜你？”
“……”
这句话有种不相符的宠溺和纵容，年轻男孩蹙起修长乌黑的眉梢，直勾勾地盯她片刻。
片刻，松开桎梏她的手，掌心却没撤离，若即若离地贴着她腕心的柔软皮肤。
“你来做什么？”
“显而易见。”周雾反过掌心，指尖抵住纪潮突起的腕骨，暧昧而意味深长地轻轻摩挲，她笑道：“找你。”
她的回答热烈又直白，空灵嗓音含着浅淡笑意，纪潮怔了一秒，他垂下眼睫，月光慷慨地圈住不为人知的一隅之地，他近乎痴迷地看着彼此相牵的手腕。
喉结因为莫名疯涨的情愫而不自觉咽动，他唇角轻动，正要说什么，周雾支起一根手指，抵住他下唇，摇了摇头。
两道纤瘦的人影已经不知不觉地摸到离他们很近的距离。
这里有一条T字路口，周雾在他后腰处推了一把，纪潮猝不及防，耳骨薄薄的一层红骤然漫开血色。
“你……！”他咬牙。
夜风遥遥送来交谈的声音。
“你确定她进来这里？”
“程伯伯的车就停在外面，肯定是来这里了。”
钟灵慧怕黑，整个人悚得不行，掐着姜蝶胳膊的手愈发用力：“她来这里做什么啊？洗头吗？”
隐约是记得这里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洗发店。
话音刚落，洗发店的灯光骤然熄灭，钟灵慧喉咙里憋住一声长长的尖叫。
“别慌别慌。”姜蝶比她镇定，从校服口袋里翻出手机，抖着手指划开手电筒，将亮度调到最大：“除了洗头店，这里还有一家文身店。纪潮在这里帮忙。”
两个小女孩紧紧贴在一起，像连体婴，姜蝶好几次差点被她的脚绊倒。
“好吓人，感觉是恐怖片里的凶杀场景。”
“呸呸呸，别乱说！”姜蝶扁扁嘴，小声嘟哝：“慧慧，你的手劲好大啊。”
也许钟灵慧真的有什么乌鸦嘴的天赋，她乱七八糟地脑补了一堆直把自己吓得打摆子的恐怖场景后，眼前狂风大作，枯瘦枝桠如探向她们的鬼手，不知从哪儿来的黑猫发出低吼嘶鸣，惊起一群鸟雀。
“啊啊啊啊啊！”
钟灵慧悚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拖着姜蝶一路狂奔，没有注意身侧近在咫尺的另一条小路。
周雾沉默半晌。
纪潮神色复杂。
“她们来找你？”
“显而易见。”
这条T字小路更窄更细，平时根本不会有人走，两人仿佛被困母体子宫，彼此肩撞着肩，膝抵着膝，周雾的鞋尖甚至踩在他的白色运动鞋上面。
好不容易，那互相打气的声音和踉踉跄跄的脚步逐渐远去。
纪潮背脊绷得僵硬，他比周雾高很多，一只手虚虚握着她的腰侧，同时向外瞥出一眼。
莫名地，松了口气。
本就逼仄的环境，周雾稍一抬腿便能磕上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没办法，她单手抱起，向后靠住了斑驳脱落的灰色墙壁。
谁都没有率先离开的意思。
像某种无端而起没有缘由的对峙。
目光碰上，他先一步扭头，手指揉上喉结，声音听着闷闷不乐。
“昨晚为什么没回我的消息？”
她漫不经心：“睡着了。”
极其敷衍。
极其周雾。
纪潮垂下手，目光毫无折衷地落进她带着笑的眼底，舌尖顶了顶上颚。
“那天，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周雾歪了下头：“路人，不认识。”
纪潮咬了下牙，齿关发酸。
他忍不住想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周雾不说谎，他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知道。
所以她后来说“你很有意思”、“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对你有好感，你呢”，纪潮不觉得她是玩笑口吻，虽然她确实在笑，但眼角眉梢闪动认真。
如果不打开薛定谔的盒子，永远不会知道里面有没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纪潮闭了闭眼，喉间哽着一口灼热的气。
又是沉默。
周雾好整以暇地等待，但他真的没了后文。
她不禁失笑。
真是笨嘴拙舌的性格，质问不像质问，吃醋不像吃醋。倒像是一直跟自己较劲，生闷气。
手指有节奏地叩动片刻，她动了动指尖，去牵他的手。
“真的睡着了。”她诚恳：“不骗你。”
纪潮神色微妙地抿唇，盯她半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从眼周到耳廓的白色皮肤几乎被烧透。
晚风卷着未下透的雨，凉意袭来，掠过周雾耳侧，露出一点模糊光影。
纪潮眉心猝然皱起，空着的另只手拨过她的长发，周雾下意识偏头。
他垂着眼，盯住周雾耳骨处闪闪发亮的黑色耳钉。
逆十字星的造型，很丧也很煞。
遮掩变得没有必要，周雾微抬起圆润小巧的下颌，颇有闲心将脸朝向他那侧，问：“好不好看？”
不同于初次见面，她在原有耳洞的位置，又增加了两个。
他怔住，胸腔里搏动的一颗心，剧烈得仿佛要挣脱血肉。
无限漫长的寂静后，纪潮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仍然红肿的耳廓，但怕弄疼她，修长手指蜷动几下，徒劳地落回腿侧。
他有些不知所措，声音低哑：“为什么？”
周雾无所谓地耸肩：“好看。你不觉得吗？”
“……”纪潮目光沉沉：“疼不疼？”
他在文身店帮忙，平日里除了来文身的客人，来打耳洞的年轻女生也不少。
有的女孩子吃不住疼，有的女孩子皮肤敏感，耳洞烂了又长，长了又烂，时常反复。
周雾干脆把长发挂到耳后，不太在意：“还行。叶姨帮我打的，她很细心。”
他一时又没了话说。
远处又有动静，一束车灯笔直地亮进来，喇叭拍得震天响，大概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如此刁钻古怪的外卖地址。
脸颊一侧蓦地泛开凉意，周雾并着两根手指，撑着他线条利落锋利的下颌，将他的脸正回自己眼前。
“之前想问我什么，嗯？”
纪潮喃喃地动了动唇。
周雾笑了下：“看着我的眼睛吧。”
无形之中似有蛊惑人心的魔力，纪潮愣在原地，挪不开眼。
周雾指尖一勾一挑，如鲜血浸染的陈旧红绳与她苍白透明的指尖纠缠在一起，而后屈着指弯用力，将他用力地迫向自己。
淡色的、让一切情愫凝固的琥珀色双眼，尽数映出他瞬间睁大微微颤动的眼睛。
她的长睫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知到眨动时掀起的细微气流。
慌乱不过几秒，纪潮一手扣住她后脑，他很少会有主动或强硬的时刻，周雾掌心深深地勒进红绳，那抹鲜艳的红色与她的生命线深刻交错，仿佛天生如此。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闭眼。
“我没有吻过别人。”周雾轻声：“你是第一个。”
呼吸愈发急促和凌乱，踮起的脚逐渐发软发酸，周雾无意识推拒他心脏剧烈跳动的胸膛，隔着夏日单薄的衣服面料，耳边仍有余悸地响起他的心跳。
察觉到她的意图，纪潮猛地抬手，圈住她的腰身，削瘦但精悍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周雾修长白皙的腿根攀住他。
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急切和兴奋：“是我想的这个意思吗？周雾。”
周雾手指深入他黑色的柔软的发，她不舍得用力，手滑落到后脑，短而硬的发质刺着掌心。
她浅浅失笑，刚要回答，冷不防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二人一齐回头。
钟灵慧愕然地瞪大了眼，姜蝶手里握着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脉动，刚拧了瓶口，宝蓝色的瓶身因为巨大冲击掉在地上，咕嘟咕嘟地滚远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她梦呓地：“慧慧，你快捏我一下！”
周雾微微挑眉，形状优美漂亮的嘴唇弯起，对骇到了极点的小姑娘大方慷慨地送上微笑。
“姜蝶。”她拖长尾音：“这就是你说的，‘我今天要和慧慧多复习一个小时’，让我晚一点去接你？”
姜蝶立刻转身，拽起呆若木鸡的钟灵慧的手，夺命狂奔。
纪潮的手依然扶在周雾腰上，满脸欲言又止的纠结：“……能说吗？她们跑反方向了。”
周雾揉着眉心，笑道：“我去找她们。”
她搭着纪潮的手落地，纪潮发现她可以用足尖稳定身体。
她走了一步，身后没动静，周雾疑惑回头。
纪潮眼梢瞥着周雾空落落的手，她眨了眨眼，想到什么，主动把手递给他。
“不忙的话，陪我一起吧。”
番外还有一章！其实原本有2章来着，但是最后一章会把时间线拉回正文，我没想好要不要从番外偏甜的基调里抽离。感觉正文到那里就很好啦，但又感觉自己某些片段写得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summer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