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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4 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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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夜风卷着海边潮湿水汽,扑向她密长的眼睫。
曾经承载繁华、如今衰败的码头像巨兽蛰伏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虚无缥缈的白色雾气在海面缓缓游荡,似一个个枉死的怨灵,聚了散、散了聚,始终没有归宿。
一点惶惶灯火,混着凄迷月光,稀薄地照着斜长的身影。
导航定位仅限于此,伍博言吩咐司机停车,从后座下来。
周雾比他到的更早,孤身一人,侧肩靠着码头边缘一根发不出光亮的灯柱。
伍博言缓步走过来,版型挺括的大衣被风吹得扬起,路灯清冷地落在他肩上,直到站定在周雾眼前。
距离上次见面没过多久,不知为何,又觉得她陌生了。
她太清冷,却够漂亮。一泓下弦月荡在她的眼角眉梢,有种了无生息的冷艳。
双眼让夜色浸润,又被月光勾勒,她挑起眉,似笑非笑,算作招呼。
伍博言也跟着笑,指间掐了一支烟,猩红烟头在寂寂长夜里明灭。
“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他抬起手,半截烟身碾在周雾脸侧的灯柱上,指间用力,抖落几丝未烧完的余烬,周雾嗅到冷冽苦涩的尼古丁气息,微微避了头。
烟头掉在地上,伍博言纡尊降贵抬起出自萨维尔街的手工皮鞋,鞋面是棕栗色的,鞋底是血红色的,镌刻他的英文名。然后他的英文名精准地踩灭烟头的最后一星火光。
周雾意兴阑珊地回应他的玩笑话:“是你的话,最多三十秒。”
伍博言耸肩,语调慵懒:“不。如果是你做这件事情,至少三个月。”
“高看我。”
伍博言逆着风,风里凝着锋利水汽,他轻眯了眼:“你确实是我们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女孩。”
周雾弯了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笑了:“你也这样刻板吗?”
伍博言不答反问:“你的小男朋友?”
镜片后的双眸越过她,探究地看向身后。
空荡荡的,一览无余。只有几艘废弃的小船,奄奄一息地随波逐流。
“车里。”周雾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打断:“我们不谈论他。”
伍博言又向着她走两步,停在一个彼此说话不那么费劲的距离。
航班接连延误实在影响心情,但他面上不显,仿佛只是接了通无伤大雅的电话,然后顺路赴约。
“你一点也没变。”伍博言说:“护短。”
“不一样。”过几秒,她慢声重复,声音轻却清晰:“他和别人不一样。”
三言两语的场面话随着沉默告终。
伍博言看着漆黑深处夜航的船灯,重新拿出一包烟,倒了一支在掌心里,他两指揉着烟头,片刻后,掀眼看向周雾。
“异地行动组已经成立,牵头的人你放心。”伍博言摩挲打火机的金属色滚轮,散漫地擦开一簇火光,原本冷硬的侧脸让火光映得更加深刻立体。
他低头,唇角咬着的烟凑上去,咸涩的海风里烧起一股周雾熟悉的味道。
“保护伞被抓,廖家倒台是时间问题。”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烟气,伸手搅散在周雾眼前:“还有什么要我为你做?”
周雾一动不动,烟气在她眼前被风吹得七零八散。
她轻闭了下眼,想起石老板给她的视频里,那个与姜蝶同乘电梯、样貌一闪而过的中年男人。
他面相儒雅可称随和,没有多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看着像是退休后遛狗种花、富有学识的隔壁老头儿。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他为一个素未蒙面的少女指明活路。
但是这点萍水相逢的微末善意,不足以让周雾动摇想要根除凛城冗沉疴疾的决心。
彼此无言,翻涌的海潮让一切陷入天昏地暗。巨大的白色浪潮一下一下撞击在嶙峋的黑色礁石上,发出沉闷钝响。
周雾伸指勾过散乱的发,一丝丝地捋到耳后。
她站在路灯下,随意地把长发盘起,露出纤细如天鹅的秀美长颈。
伍博言视线落在她颈间。
纤长脖颈系着一根红绳,看颜色或有年头。红绳缀着什么,沉甸甸地熨在心口位置。
伍博言心中升起淡淡的不解。
这东西和她太不相衬。
“无利不起早。”周雾短促地笑了声,笑声里有很淡的嘲讽:“是为了我,还是别的,你心里有数。”
伍博言收回目光,漠然道:“我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谢谢。”
“先看这个,你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的道谢。”
他回以一个彬彬有礼的疑惑。
周雾捻出两张照片,交错着在他眼前展开。
月光太暗,夜色不清。
伍博言心底嗤笑小女孩装神弄鬼的把戏,他不以为意地向前倾身……一秒、两秒、三秒。
最多三秒。
周雾在心里默数,伍博言偏过头,长长地吁出一口笔直烟气。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暂且平静的海面,夹烟的手指却在一瞬间轻微收紧。
仅有一秒钟而已,周雾清晰地捕捉到了。
“处理廖家果然让你分心了。”周雾拿出少女且天真的笑,眼尾弯得弧度好无辜,却是全株带毒的幼嫩铃兰:“你留着他,是为了防着庄家吗?”
伍博言呼吸起伏的胸膛一定,闭了闭眼,被气笑了。
“小雾。”他收住笑,平静道:“你算不算过河拆桥?”
“这个词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伍博言沉默片刻,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黑色压人,但他气质一贯孤高,反而比黑色凌厉和锋利。拨打电话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开口询问的英文甚至还带着笑意跟和善。
时差八小时,入夜后的伦敦,满目绚烂的火树银花。
周雾可有可无地想象着,连带着在脑海里描绘那个少年的模样。
单论长相,温宁跟庄澄一点也不像拥有血缘的兄弟。
半分钟后,伍博言眉心一跳,脸色阴郁地摔了电话。
“你诈我。”
周雾微微一笑。
一枚古铜色的镶钻打火枪在她指间灵巧翻转,那东西精巧不似玩具,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周雾勾着食指,半眯着眼,对他比了个瞄准的姿势。
“你太大意了。”
月光冷冷地折射过钻面,在她脸上形成一道光影。
她姿态散漫地扣动扳机,枪口喷出一束幽蓝火焰,夜色里忽忽不定地飘着,明橘色火光燎着照片一角,她懒懒掀眼,将两张属于温宁的近照点燃。
纸片在火里卷曲、变黑,火焰吞没了温宁苍白的脸。
“博言哥哥。”周雾歪头,眼瞳雾蒙蒙的,看不清情绪:“感谢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感谢AI。”
伍博言似乎感到有些讽刺,轻啧了声。
他俯低身,带着微妙的欺压靠近。
周雾一动不动,笑容未变。
他久久凝视着她的眼睛。
多美丽,比玻璃更坚定,比水晶更闪耀。
像面镜子,清晰看见自己在她眼中缩小的倒影。
伍博言没说话,单手撑着额角。
不得不承认,周雾早不是当年那个善良好骗的小姑娘了。当时他对她说什么来着?——对,“你是Osborn最好的朋友,你告诉他,不是让他伤心吗?”
随口敷衍小孩子的玩笑话罢了。
没想到时过经年,当年无心的口业会应回自己身上。
伍博言收敛思绪,两指截住她没烧完的照片,携着森冷尼古丁的劲风从耳廓袭来,周雾避开,照片被顺理成章地夺走。
他挑眉,神情泄露几分邪气。随手一挥,那点猩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度,随即落入黑暗,被咆哮的浪潮吞没。
伍博言看着周雾,半是感慨,半是自嘲:“长大了。”
周雾微微一笑:“再过几天成年。”她换了口气,和缓地:“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后来,我想我不需要明白,因为你和庄澄,都不是东西。”
伍博言闷笑一声:“这话就重了。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也尽力弥补。你想扳倒廖家,我替你淌这趟脏水。小雾,我已经没有任何亏欠你的地方。”
“你说是就是吧。”
周雾后退半步,曲着双手肘弯架在锈迹斑斑的防护栏上。
那栏杆锈得厉害,感觉到剥落铁皮簌簌地往下掉落。她仰着脸,看向雾气深重的海面,懒散地笑起来。
“我在这里送你。新年回见,博言哥哥。”
伍博言最后看她一眼。
价值百万的引擎声轰然响起,车子驶入夜色,疾驰而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终于消失。
凛城重归安静,耳边唯有海潮拍打礁石的细碎声响。
海风不知疲倦地吹着,她低着眼,从浪声中分辨一丝愈发清晰的脚步,直到脸颊被温热指腹碰了碰。
额发完全乱了,凌乱地贴着额角,露出清隽好看的眉眼。
他眉形其实凌厉,不笑时攻击感很强,眼尾却有些钝,清朗的少年气十足。
这是非常动人的矛盾。周雾心想,在雪冻成冰之前,他是柔软的。
纪潮往伍博言离开的方向瞥了一下,他的来时路已经空了,只剩雾气在夜色深处游荡。
想问什么又觉得不重要,握着周雾肩膀,轻轻拉向自己,让她离那根看起来随时会断裂的栏杆远一些。
周雾靠在他肩膀,用一种谈论今夜天气的随意口吻:“每个故事都有不为人知的第三者。在我和庄澄的故事里,伍博言是自始至终、占据高位的人。”
伍博言……他叫这个名。那位戴着银边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外表像斯文儒雅的银行家或政客,实际却是父兄意外死亡、不得不接过家族重担的小儿子。
“和他关系很好吗?”
“算是比较亲近的兄长。信任过他。”
涨潮的浪一下又一下撞着码头、撞着废弃后单独停泊的小船,纪潮环着她的腰,用额角轻轻碰了下她,他的眼瞳很深很黑,让周雾联想到身后的海潮。
“想睡吗?要不要回家。”
周雾摇头:“陪我随便走一走?”
攥好了她的手放进口袋,两人在黎明尚未来临的前夜,沿着码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很久以前,那时候我刚转来三中不久。”周雾看着海面,平淡道:”“有个叫唐雨婷的女学生在这里跳海。幸好附近有几个夜钓的上班族,合力将她救起来。”
今晚天气不好,没有夜钓的人。浅湾处一星微弱光芒,在海面起起伏伏,走近了,原来是一只浮光灯。
纪潮眼神微动,扣紧了她的手指:“和姜蝶有关?”
“算……也不算。”周雾说:“蝴蝶振翅,能在千里之外掀起一场飓风。因果牵扯,追根溯源也算不清。”
她踢开码头上乱七八糟的易拉罐,红的、绿的,被雨水洗得变色。
找了个勉强干净的地方,刚有坐下的动作,手腕被纪潮扶了下。
她回以一个困惑眼神。
他干脆利落地脱下外套,垫在空地上,半晌眉头又细细地拧起来,一副很不满意的神情:“真要坐在这里?”
周雾失笑:“没这么金贵。”
两人并肩而坐,海风迎面刮来,她皮肤薄又敏感,抽出几缕红血丝。纪潮揉了揉她的脸,骨节修长的手指却从眼尾慢慢滑向唇角,她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用最上齿列最尖锐的虎牙轻轻地咬。
纪潮眸色渐黯,周雾松开手,一记小小的牙印,像盖了个戳儿。
“我骗了他。”她弯了弯眼尾:“照片是真的,电话是假的。”
纪潮大概知道她的意思。
温宁是庄家的私生子,庄太太默许他和庄澄成为朋友,无非是想用一种为人不齿的方式逼迫庄澄成长。
那个晚上,拥堵的十字路口,无数姹紫嫣红的彩带从半空洋洋洒洒地落下,周雾转头,对上庄太太仪态端庄的微笑。
庄太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精心制造的意外,最终失败于伍博言的从中作梗。
他为什么要带走温宁,目的又是什么,周雾已无心探究。
她不会让他们中的一个找到温宁,他姓温不姓庄,除了血缘,他和庄澄没有任何关系。
静默片刻,纪潮宛如黑曜石的瞳孔注视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你和姜蝶也没有血缘关系。”他顿了顿,说:“但你能为她做任何事。”
“为活着的人做事才算数。”周雾语气轻松,手指点了点悬空脚下的海面:“失重的感觉很奇妙。你说,唐雨婷选择从这里跳下去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话锋转的猝不及防。
唐雨婷的名字他有印象,在林美欣工作室代课的学生,后因工作失误跳海。
纪潮目光变得很深,从她张合的嫣粉唇瓣,到安安静静的一双眼。
“我不知道她想什么。”纪潮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强行将她压向自己,微沉音色贴着她耳廓,唇齿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小小却闪亮的耳骨钉上:“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周雾问:“所以我在想什么?”
长达小十秒的空白,交织在耳边的只有彼此愈发清晰热烈的心跳。
纪潮掌心一紧,吻得仓促却用力。
周雾被迫仰起纤细的颈,那种仿佛濒死前的承受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天光是一寸寸升起来的。
海天相接的地方挣扎出一条灰白色的缝隙,慢慢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绚烂。
小小的一弧日光,将彻夜不息的海平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光。那种令人为之动容的金光在海面上跳跃流淌,整片海仿佛烧起来了。
“你在想——”
纪潮松开她的唇,他呼吸微乱,胸口起伏,视线执拗地停留在她脸上,眼神灼热。
他的呼吸还有些乱,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没有移开视线。那双很黑很深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看着她被光照亮的脸,看着她眼底流转的金芒,她在日出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如果当时跳下去的人是我就好了。”
周雾眼睫轻轻一颤。
这句话应该化作利剑,深深刺入她内心最虚无最软弱最不可告人的部分。但周雾只是轻愣了下,不禁转脸,浅琥珀的瞳孔深处染上了日出时璀璨盛大的金芒。
她好似有些茫然,也许在想他这句话说得对不对,也许在想他怎么知道的。
也许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能这样温柔而精准地,把她内心腐烂不堪的秘密轻松地说出来。
他又摸她的脸,动作很轻,疼惜很重。
周雾在他的笃定里闭上眼睛,蜷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们可以谈论日出、或者一直接吻。”她笑了声:“但不谈论一个人的死亡。”
他们安静地接了一会吻,起身时纪潮抖了抖外套,搭在臂弯里,牵着周雾沿着灰白色的码头往回走。
程伯没来,开车的是纪潮。
她坐进副驾驶,扣安全带时笑道:“我甚至不知道你拿了驾照。”
纪潮单臂架着车窗,另只手松松搭着方向盘,倒车时游刃有余。
“我小舅舅是驾校教练,很早就学了开车。”他说:“我没驾照——你怕不怕?”
周雾倾身在他侧脸亲了下:“你哪怕把车开到海里,我们都算殉情。”
说完,也不管被撩到面红耳赤的纪潮,双肩放松地往后靠,懒懒滑动手机。
后半夜静音,此刻有两通陌生来电。不是常规号码,应该是跳了国外IP。她没多想,切进微信,孙雅晴昨晚十点半给她发了几条信息。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不过有件事你或许会感兴趣。】
【卉卉实名举报霓霓。她俩的事情闹得很厉害,今天下晚自习,霓霓带人把卉卉堵到废弃礼堂里。】
苏霓丝毫不介意自己在学校里愈发恶劣的名声,她既然敢把蒋卉卉押到当年事发之地,也是某种程度的问心无愧。
这个女孩子……巧言令色,口蜜腹剑。她的恶绵里藏针,鼓动、教唆,然后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终于,这把火要烧回她自己身上。
周雾冷讽地勾起唇角。
从码头到养老院的车程不远,路过一个人声喧嚣的早市,不少上班族和学生党三三两两地挤在直冒白烟的流动小摊前,周雾降下车窗,多看了两眼。
纪潮留心她的举动,出声问:“等会儿送你到奶奶那儿,你别着急睡。我去给你买早餐。”
周雾随口应:“好。”想了想又道:“你回来的时候,把程伯和叶姨接上。晚上”
周雾在养老院门口下车,她目送银黑车身掉头离去,看见对街一辆颜色鲜亮的跑车。
她慢慢收住脚步,阳光勾勒线条流畅的亮橘色跑车,她直觉这辆车在哪里见过——
“还未大规模投产的概念车。”庄澄把手机凑到她眼前,笑眯眯道:“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吗?”
周遭缓缓流动的空气无形中静窒了数秒,周雾转身快步走进养老院,平时相熟的保安大叔没有从值班室里探头,退休后耐不住寂寞的小老头儿鼻梁上总压一副看报纸的眼镜,见了周雾就把眼镜腿抬一抬,说:周小姐来了啊,吃了吗?这有我刚买的桃子。
再往前走,患有强迫症的保洁大婶没有叉着腰站在小道上对枝头飘落的枯叶叹气,她扫完那边,这边又落叶缤纷,所以她最不喜欢秋冬两季。赵院长让她用吸尘机,大婶说机器不如人手:周小姐每次来,都走这条路。拾掇干净了,她看着心里也敞亮。
小庭院里,赵院长和程伯的博弈残局还没收起。昨夜两人来了兴致,你黑我白你来我往,周雾端看棋局一时半会难以结束,便让纪潮拿了车钥匙,赵院长一听便乐,当即把程伯给扣下了,非要跟他彻夜较个高下。
一阵风刮过树梢,她原地站着,一股莫名的寒意漫上心底,她站在虚掩的白色门前,没有犹豫地推开门。
白色窗纱轻柔舞动,木色地板油润润地浸了光,像面镜子,反射出蹲身而立的背影。
听见动静,他微微偏头,形状锐利的眼睛弯得格外无辜。
“您孙女儿来啦。”
姜奶奶眼神木木,听见他的话,反应了好半晌才看过来,眼里全无平日的疼爱和蔼,周雾无故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老人目光里的浑浊烫着。
她可以不厌其烦地自我介绍一千万遍。
我是周雾,小雾。姜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但她难以面对老人陌生的目光。
庄澄手掌在膝盖上扶了下,他站起身,绕到姜奶奶身后,两掌搭着藤椅的扶手,歪一歪头,冲她天真又残忍地微笑。
“Surprise。babydoll,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从窗纱滤进来的柔和光线爬上他森白侧脸,他一夜未睡,眼周泛起疲倦青影,这点小小瑕疵全然不损他样貌里极为跋扈的部分,挑衅扬起的唇角愈发张狂,依旧是南城上流圈里最艳光四射的少爷。
“伍博言竟然不声不响为你做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他连老爷子都请动了。”
最后三个字,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周雾对他语气里的夹枪带棒无动于衷,她移开眼,庄澄的脑袋总是五颜六色,他皮相骨相俱佳,金发白发都能完美驾驭,偶尔心血来潮漂一头紫蓝色,也是帅气十足。
但很少见,规规矩矩的黑色。
对视如对峙,庄澄喉结上下滑动,再次振出不冷不热的笑声。
周雾冷声:“来做什么?”
庄澄抬起一只手,故意悬在老人蓬松银发的头顶,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亲爱的,你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哦,我想夸你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他俯下身,唇角噙着恶劣的笑,对姜奶奶说话,一双眼睛却死死钉在周雾脸上。
“奶奶,您看她是谁?”
姜奶奶一令一动地抬眼,这段时间在养老院的精心照料下,她发病的次数近乎于无。周雾不知道庄澄用了什么手段,将老人刺激成这样。
“你、你是……”姜奶奶口齿不清地发出声音,眼睛一点点聚焦,又一点点涣散:“小蝴蝶……今天不上课?”
又把她错认为姜蝶了。
周雾眼眶发烫,极力按捺心底如岩浆滚烫翻涌的情绪。
老人似乎困在一个经年不醒的梦魇里,干瘦枯萎的嘴唇不停颤动,颠来倒去仍是小蝴蝶三个字。
庄澄单指揉上额角,指腹慢慢地转圈,一开始只是低沉沙哑的笑,后来剑眉舒展,夸张地露出一排白牙。
“错啦。她不是小蝴蝶。你的小蝴蝶已经死啦!”
虚空中一条紧绷到看不见的弦骤然崩断,周雾猝然快步上前,扬起手,雷厉风行地落下一巴掌。
庄澄没躲。
清脆的皮肉相接声,空荡荡地在房间回响。
庄澄被打得偏过头,柔软的口腔内壁撞到坚硬牙齿,迸溅腥甜血味。他用舌尖顶了顶舌处,抿干了血,又有新的溢出来。
他慢慢回正了头,眼底迸发阴冷:“你为了她打我?”
周雾挡在老人身前,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落定:“我为她能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