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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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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是一栋水泥自建房,小二层,因为穷至今没有在二楼装门窗,地板也铺不起瓷砖,门口横着一道木头门槛,旁边印着几个稀疏脚印。
“咱家简陋,妹妹随便坐。”方阿姨说:“乐乐,你照顾客人。”
名叫乐乐的小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或许更小,营养不良带来身材瘦弱矮小,五官倒是端正,额前刘海打理得一丝不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见周雾看她,对她怯怯地笑了下。
“姐姐,喝什么?”她细声细气地问:“家里有凉白开和茶。还是你要喝饮料?我去给你买。”
“不用麻烦。”周雾说:“白开水就行。”
她立即起身,先说了句“姐姐你坐”,趿着棉拖蹬蹬蹬地跑回厨房,交谈声语和无人观看的电视节目混杂在一起,听不清晰。
周雾坐在客厅里,电视遥控器在她手边,她百无聊赖地换了几个台。
都是地方新闻,普通话中也有浓重方言,讲谁谁谁老爸死了,八百年不往来的亲戚为了争抢一块地打得头破血流不可开交;又讲谁谁谁女儿出息了,拿了市里的奖学金,爸妈放的鞭炮一路红红火火噼里啪啦。
乐乐很快端着一杯水回来。
窄口玻璃瓶洗得干净,热水兑了凉水,滋滋浮着白色烟气。
“谢谢。”
乐乐性格腼腆,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槛,捞过一旁的菜篮子开始摘豆角。
周雾按住遥控器,换回最开始播放古装剧的频道,将音量调大。
厨房很小,不到五平米,两个人转身都得互相避让。
方阿姨手艺好,不忙的时候在一小食堂后厨帮工,焖烧、炝炒、白灼手到擒来,她唰唰切着土豆丝,和纪潮闲聊。
“怎么今天忽然想回来了?”
洗干净的菜捋在篮子里,他掂了下,搁到灶台上面,说:“没什么……阿姨,我帮你。”
方阿姨一个灵活闪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笑道:“行了,哪儿能真让你帮忙。阿姨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在学校又受欺负了?”
纪潮垂下手,沉默片刻,忽地揉了下挺直鼻梁。
“问题不大。”他简单聊了下最近的事情:“她一直在帮我。她很好,特别好,但,今天不太高兴,我想带她随便走走。”
“看得出你交到了很好的朋友。”方阿姨欣慰地笑了:“她是个很面善的女孩子呢。”
纪潮点头。
灶台连着的烟囱呜呜喷出一小股烟气,方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后肩推了一把:“这里没什么要你帮忙的,你出去陪她吧。”
周雾这时站起。
乐乐一面支着耳朵听古装剧“这福气给你要不要”的台词,一面对走出来的纪潮打招呼:“小潮哥哥。”
她放下菜筐,把择出来的废弃豆角拢到一起,问:“我有数学题不会,可以教我吗?”
纪潮先看了眼周雾。
她迎向他目光,点头:“我去透透风。”
出了门,黄昏如烧,将目之所及的海平面染成璀璨金色。
然而这金芒中多加险恶,大海咆哮怒吼,岸边翻涌白色浪花,吐出嶙峋的黑色礁石。
新鹿港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渔村,地图都要精准定位才能抵达的地方。
她静静看了几秒,收回视线,第一通电话拨给程伯。
“我在新鹿港,晚饭不回。”顿了顿,把今日在教堂的所见淡淡提了两句:“寻个名义,支出从我个账走。”
程伯心领神会:“小姐需要几点去接?”
“还不确定,今天跟着我的是唐?”
“是的。一辆银色现代。”
周雾垂眸,拿出烟和打火机,淡声:“那不麻烦您。对了,再拨一笔款项给当地教育局,一样由我个人出资。”
电话挂断,她随手把烟搁到用来晾晒咸鱼的木头架子上,空气里萦绕不散的咸湿气息终于被醒神香驱散些许。
周雾扶着额角,神色透着深切的厌倦冷淡。
夜风混杂着沿海地带特有的咸腥气味,借着门口一盏孤零零的吊灯,她滑动屏幕,锁定一个号码。
IP归属地显示南城。
电话不用等待,很快接通。
“晚上好,周小姐。”
周雾开门见山:“之前委托你们调查的案子,有结果了吗?”
女声简洁道:“当然,周小姐。我们一致认为,当年存在量刑过重的问题。”
意料之中的答案。
但她眉心微皱,半晌后,余光瞥过一截笔直跌落的烟灰,旋即在冷风中草草散了。
“准备好材料。”周雾一锤定音:“择日上诉。”
赵律师爽朗地笑了:“明白,随时听候差遣。”
她受雇周家,之前替周秉郡先生处理他野草般难以斩断的桃色新闻,近些年周先生的猎艳心思减少,精英律师团队的重心逐渐转移到周雾身上。
这位年轻的继承人脾气很好,赵律师难得对她说了几句:“说实话,我很意外周小姐您会对这个案子上心。我代表姜世珍女士感谢你。”
周雾轻轻一哂:“话别说太满。”
“我从不怀疑我的律师执照和胜诉率。”赵律师笑声从容:“我们会争取到最理想的结果。周小姐,回见。”
听筒挤入忙音。
海风猛烈,吹得那盏孤灯摇晃不止,将她的影子长长地、破碎地投在地上。
厚重云层恹恹地压在头顶,逼得喘息微沉。她抬起目光,纪潮跨出门槛,冷风掀起他额角,露出右边眉尾淡白色的伤疤。
时间并不能抹除一切。
至少,对她,对他,毫无办法。
之所以会说“一切最终都会过去”,都是人类聊以慰藉的苍白词汇,根本不可能过去,五年、十年、往后汲汲营营的一百年。
“你再这儿站着吹风,”他微微叹气:“就要生病了。”
“没那么娇弱。”周雾说。
纪潮一挑眉,手从口袋里抽出,指腹带着暖意,贴附着周雾手腕,不带任何暧昧情欲地蹭了两下。
“是不是待不习惯?”他声音渐低:“没关系,我们可以现在回凛城。”
周雾挽过耳边碎发,又重复了遍:“没那么娇弱。”
然后伸手,把他乱了的前额刘海拨正,微微一笑:“让人做好了饭又离开,这像什么话?我没不习惯。”
她脚步一转,刚要往回走,冷不防被他轻轻一扯,后背落入一片温热怀抱。
灼热呼吸在侧颈喷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和莫名的暗哑。
“看起来好像是我在陪你。”他声音几乎要淹没在愈发狂乱的海风中:“其实是你,一直在陪着我,迁就我。”
周雾眸光轻动,似要回头。
然而纪潮已经松开手。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故地重游对他来说并非易事。
这里有童年、有尚且恩爱的父母,还有一切惨案未发生之时的幸福,哪怕这幸福只是镜花水月,单薄得不堪一击。
周雾一言不发,静静抚上他的侧脸。
因为清瘦,便显得眉骨高而眼窝深,双眼皮的折痕深入眼尾,眼睑下有一抹极淡的青色。
远处,灯塔幽幽如鬼火闪烁。
心里又堆了很多事,她手一转,搭住他肩膀。
有生之年第一次,对谁主动踮起脚。
然后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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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客厅吃,方阿姨将圆桌摊开,变成一张四四方方的餐桌。
“我家就两口人,平时用不上这么大的桌子,收着省地方。”
乐乐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拧着个小眉头,似乎怎样都不满意。
“乐乐帮忙!”方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她把抹布暂时搁到电视机前的小茶几,探着小脸儿问周雾:“姐姐,你吃多少饭?”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米饭要多少?
但南城一向不这么问,周雾愣了愣,只说都行。
方阿姨快刀快火,四个人做了五菜一汤。
炝炒土豆丝、香煎灯光鱼、蒜爆大虾、白灼富贵虾,方桌中间镇着一大海碗的青菜牛肉丸汤,热气混着香气袅袅升起。
“乐乐,去给姐姐拿骨碟。”
方阿姨捏着勺柄,细心舀出汤面上浮着的葱花和油星,重新拿了个小碗给周雾盛汤,几个肉丸子油光水亮地映在眼底,她双手接了,说谢谢。
“谢什么谢呀。”方阿姨笑容满面,擦了擦手坐下:“我和乐乐平时都对付着吃,难得有你和小潮过来陪我。”
方阿姨问起她是哪里人,她说南城:“南城……大地方啊,怎么到这儿来念书了?”
周雾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米饭,闻言,筷子放下了才回答:“我奶奶在这里,我妹妹也在这里。”
妹妹?
纪潮微微蹙眉,给她剥虾壳的手停住动作。
“不吃了。”她余光睨过去,轻声道:“不用一直照顾我。”
纪潮把剥好的虾夹到乐乐碗里。
乐乐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谢谢小潮哥哥。”
“不知羞。”方阿姨登时摇头,笑着数落:“多大的人还要哥哥给剥虾。”
她话锋一转,重新看向周雾:“那你之后,还是要回南城的?”
试探包含关心,周雾慢慢嗯了声:“我来凛城,是为了办一些事。现在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她归期将近。
纪潮闷不吭声地喂了满满一口白米饭,噎得喉管痉挛,几欲干呕。
周雾从未对他说过这些。
此刻,眼下,借着温馨氛围以三言两语全盘托出,她脸上仍旧是招牌的、水墨画般浅淡秀美的笑容,可两人的距离,骤然远了。
方阿姨察言观色,感觉刚刚和周雾结束对话后,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她给乐乐使了个眼色,无奈乐乐年纪小,不通人情世故,正为难着,想说什么往回找补,不料手机叮铃铃地响起来。
她忙忙放下碗筷,丢下句你们先吃,跨过客厅去接电话。
一时饭桌无话。
热闹如冷下去的一碗汤,边沿泛起白腻腻的油沫。
乐乐后知后觉地从碗里抬起脸,满面天真:“姐姐哥哥,吃饱了吗?”
周雾笑笑:“嗯,你慢慢吃。”
乐乐眨眨眼,再迟钝也悟出不对劲来:“怎、怎么了吗?”
纪潮攥着筷子的指骨用力至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涌心情,低声:“你没和我说过这些。”
“是要告诉你的,”她收住笑,语气平静:“只是方阿姨凑巧提到了而已。”
凑巧。
半小时前她还主动吻他,现在连她要离开的消息都是借由别人的口提起。
他食不知味地咬断土豆丝,方阿姨的刀工特别好,一道寻常酸辣土豆丝炝得根根分明,他知道自己不该挂脸,没资格,没道理,没身份。
她是要回家,还能拦着人不让走吗?
但心里同时有一道声音,离开意味着她将会回到自己光鲜亮丽的人生,从此和他、和凛城阴雨绵绵的秋冬两季,彻底背道而驰。
气氛更冷,乐乐咬着筷子,不知所措。
幸好方阿姨及时回来,拯救了如坐针毡的乐乐。
“妈,你怎么那么高兴?”她茫然问。
方阿姨喜上眉梢,人也不坐下来,说到兴处几乎手舞足蹈。
好消息当然要第一时间分享,乐乐仰着脸认真听妈妈说话,口中咬了半截的富贵虾啪嗒一声掉到碗里。
“真的假的?”她弱弱问:“不会是什么新型诈骗吧?”
“谁会诈骗你妈这穷光蛋哟。”方阿姨白了乐乐一眼:“对方已经把钱打过来了,五十万!”她伸出五个手指头,在乐乐眼前一晃。
乐乐人小鬼大,忽然板起脸,教训起妈妈:“这年头诈骗层出不穷,我不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钱说不定是赃款,妈,我觉得你们报警比较好。”
“政府拨款还能有假?”方阿姨眼角都要飞上天:“你忘啦?前段时间就有考察队来过,说不定是谈拢了,准备扶持咱们这儿呢。”
乐乐扁扁嘴:“穷山恶水,有什么好扶持的……”
方阿姨立刻敲了她一记额头。
乐乐哎哟一声,母女两个不依不饶地掐架起来。
周雾拿起乐乐之前给她倒的半杯水,浅抿半口,唇角噙着的笑容若有若无地倒映在玻璃里,模糊而不清晰。
吃好饭,方阿姨不好再留,告诉他们高铁最晚一班是九点,算算时间,还充裕,可以再到处逛逛,如果需要,她可以把自己的小电动借给他们。
纪潮摇头婉拒:“快下雨了,下次来再逛。多谢阿姨招待,我这次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
“哪就惦记你的东西了!”方阿姨拍拍他肩膀:“你给阿姨带来了好消息,阿姨感谢你还来不及。照顾好你的小朋友,下次再来。”
她又扬高声音:“雾雾,下次再来啊。”
周雾正和乐乐告别,回头笑说一定。
母女俩站在家门口,廊灯将两张脸照得温馨,她摇摇手,乐乐也扬高手臂,声音遥远传来:“下次见!”
长长曲曲的沿海小道没入夜色深处,他们一前一后走着,风急且冷,她停下来,轻轻抱起手臂。
无星无月的冷夜,空气在周身一点点凝成冰碴。
耳边只有海潮翻涌时的磅礴力道,灯塔的环形灯光慢慢扫过一圈,周雾在转瞬即逝的一秒里,看清他眼底闪动着的微光。
“不想说些什么吗?”她问。
纪潮喉结咽动,用力偏过头,脖颈青筋突兀,声音低哑:“我叫个车,送你去高铁站。”
周雾点点头,面无表情:“你呢?”
他避开她的眼睛,目光失焦地落在某处虚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委屈。
“我随便找个网吧凑合一夜。”
“然后?”
纪潮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动,尖锐疼痛无法忽略,他深吸一口气,鼻腔呛进冷冽湿气,激得浑身血液发凉。
“……没有,”他低声:“没有然后了。”
周雾似乎笑了声,但看表情完全没有:“我们也没有吗?”
狂风卷过沿途的椰子树,细长阴影如野兽张牙舞爪。
“你觉得我们有吗?”
许久,风声传来他饱含无奈和妥协的声音:“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一个无聊时解闷的玩具,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一个被你随心所欲拥抱亲吻,但又可以随时丢弃的……”
宠物。
他不想再用更难听的词语来定义自己,他想说我是个人啊,你这样对我,难道你不觉得太残忍?
但她很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自己在无理取闹,他无可奈何地闭住嘴,摇了摇头,一股饱含酸楚和绝望的热流冲上喉咙,半晌,他两指死死掐住眉心,说算了。
周雾冷冷挑起唇角:“算了,什么算了?”
她走近一步,逼问:“我们算了?还是从今往后,所有的事情都算了?”
“有分别吗?”这句话几乎从牙缝里艰涩挤出,每个字音满是挣扎:“你会离开,不是吗?到那时候,我会得到你的通知吗?”
“……”
对周雾来说,这句话应该讲得相当难听了。
但她完全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一丝丝被激怒的迹象。
她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那种眼神……那种眼神,纪潮心头一颤,为什么会让他有种“原来她也会受伤”的错觉。
可,真的是错觉吗?
他无从分辨,因为周雾垂下眼,漂亮的、闪动光泽的睫毛像敛翅的蝶,遮掩所有情绪。
她拿出烟和打火机,指尖按动的动作泄露深深压抑的不耐和烦躁,细长的烟咬在齿边,她一掌挡风,一点猩红在眼底跳跃。
片刻,周雾别开脸,拿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纪潮立刻就后悔了,但他的道歉被她的话截住。
“我奶奶在我妹妹去世后一病不起,好不容易醒过来,却患上了阿兹海默,负责照顾她的人收了钱却不做事,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想逃避,但我没想到,她过得很糟糕。”
她的声音在愈发狂暴的海风中显得很轻,可每个字,异常清晰。
“她不记得很多事,也不记得很多人,会把我错认为她真正的孙女。没错,她既不是我的奶奶,她也不是我真正的妹妹——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一开始,她只是基金会负责的学生之一,后来,她成为我有且仅有的资助对象,是以我个人名义,而不是周家。”
灯塔的光带缓缓在她脸侧着陆,周雾偏开头,那双比钻石更坚定、却比玻璃更易碎的眼睛,此刻如夜色般黯淡。
周雾这个人,她连崩溃和绝望的时候,都是安静和克制的。
讲话语速不快,字音很稳。一截烟灰跌落,正好烫到虎口,皮肤迅速发红,她若无其事地翻过手腕,振落滚烫灰烬。
纪潮久久愕然。
仿佛一切零碎线索在此时猛然串起,无数记忆片段纷至沓来,和周雾在医院不期而遇,她去看望的病人并不是素昧平生,而是一家舞蹈工作室兼职的学生……还有那位女老师,以及他所知道葬在凛城墓园的人。
周雾从未精心矫饰过自己的行为和动机,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我不喜欢小猫小狗,我喜欢蝴蝶】
一切早有解释。
她为那只陨落的蝴蝶而来。
周雾侧脸紧绷,安静了下,似乎任由一切落在她身上的往事无声无息地捱过。
她快速忍回情绪,掐灭了烟,仿佛没有痛觉地握在手心里。
“我不是擅长剖析自己的人,所以这些话……对我来说也很艰难。”
周雾定定地注视着愈发汹涌狰狞的海面,重新恢复平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够强硬就好了。她本可以拥有长达几十年的漫长人生,她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可以跳舞,可以学艺术,可以在她所想要深耕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而不是十几岁,白纸黑字宣告生命终结。
她伤感地笑了笑,尽管那笑容弧度非常细微:“但是她拒绝了。抱歉,我也很想像你口中说的‘通知’那样通知她。至少……让她讨厌我,或者跟你一样,对我说算了,都好过不明不白地死去。”
一阵狂风毁天灭地掠过,海浪似巨兽咆哮嘶吼,酝酿许久的暴雨倾盆。
千万道透明雨线密匝掼下,海潮疯狂上涌,周雾背手抹了一下脸,到处都是水,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泪。
纪潮猛地撑开伞,幸亏这把伞是程伯临下车时交给他的,否则换了他家里那把折叠伞,早在狂风中连伞带骨折断。
“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纪潮浑身颤栗,一把伞不住地往她身上倾,以命相抵相互依偎的姿势,另一只沾满雨水的手强势地扣住她后脑,两个人额角相抵,带着近乎痉挛的力道。
周雾在他怀里,轻而缓地吸气,他一直在道歉,一直说对不起。
但谁有错?
谁都没有。
“我是要离开,”她失神喃喃:“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那个被推入鱼缸的孩子?我的人告诉我他还有可能活着,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交底可以在任何地方,可以是三中的天台,可以是那张坐两个人就会嘎子嘎吱响的瘸腿沙发,但不应该是现在,一个暴雨肆虐,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夜晚。
暴雨让视线一片昏暗,他低头掰开她的手,原来指尖掐得那么凶、那么紧,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一个人对自己怎么可以狠到完全不在乎?
他颤抖着手拿出那枚被她攥紧的烟头,高温在她掌心烫出一片发白褶皱。
“我不能再一次重蹈覆辙了。”周雾闭了闭眼,说:“你明白吗……我不能再一次……”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对不起雾雾,我错了,我混蛋,我该死,我不应该说那些话惹你伤心。”
他还在道歉,颠来倒去语无伦次,手臂竭尽全力将她抱紧。
“我只是……我太害怕……”他像穷途末路的旅人,绝望地闭起眼睛:“对不起,我太害怕失去你……”
他嘶哑地笑了声,尖锐犬齿死死咬着下唇,喉咙咽下一股冲上心头的酸楚和绝望,他伏在周雾颈间,每一道灼热呼吸就打在淡粉色的蝴蝶翅膀,他想说自己卑劣,但更多还是委屈。
茫茫雨幕仿佛一面看不见的牢笼,将他们困顿其中,一道惊雷滚落,刹那间映亮周雾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她没有给予他任何安慰,任由温热液体流进衣领深处,麻木之时,眼尾极敏锐地瞥到一束刺破雨夜的雪亮光束。
一辆隐没在阴影深处的银色现代在车道急停,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从副驾驶推门而下,他撑着一把长柄伞,朝这边走了两步,又犹豫停住。
周雾微微皱眉,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
男人收到命令,不再往前。
手机坠在口袋深处,屏幕因来电自动亮起,但无人接听。
对方很急,一连拨了三通,得不到回音遂拨给程伯,又转接给现代车主。
黑衣男人的手机响了,他面露疑惑,接听:“赵医生?”
赵院长声音紧绷:“周小姐在你们的保护范围吗?她现在能不能听我电话?”
赵院长是周雾委托照看姜蝶奶奶的人,男人不敢懈怠,应道:“您稍等。”
他很有原则,停在几步之外的安全距离,遮天蔽日的雨雾让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小姐,赵医生来电。”
周雾表情一变,反手把纪潮推开。掌根在屏幕胡乱一抹,赵院长拨了三通来电。
“周小姐,”背景音混乱不堪,赵院长脚步匆忙,不知撞到了什么,带起一阵金属锐利的哗啦声:“那个叫程晗的女记者出事了。”
赵院长语速极快:“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医院正全力抢救,周小姐,你——”
“定位发我,我现在过来。”
周雾当机立断,一把攥住纪潮冰凉手腕,不由分说地快步上车:“我们回凛城。”
车门打开,又重重关上。
开车的男人对她道了声小姐好,周雾让他定位市一院,男人把暖气拨高,给足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凶猛低吼,疾驰而去。
周雾脱下外套,告诉纪潮旁边纸袋装着备用衣服。
纪潮仍没从刚才的情绪抽离,眼尾泛着红,一令一动地取出一件干燥温暖的外套和全新的柔软平底鞋。
周雾把完全湿水的鞋脱了踢到车座深处,赤足踩在车毯上,被她扔到一旁的手机此刻亮起。
纪潮拿了纸巾给她,声音滞涩:“你……”
是一封新讯息。
疑惑一闪而过,她两指并拢拖动屏幕放大,目光在关键处停留,片刻后如遭雷击。
错愕、匪夷所思、难以置信……各种激烈情绪如海啸将她吞没,一颗心仿佛置于万顷深水,每一下心跳撞得胸口发疼。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纪潮,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荒唐。
窗外的暴雨喧嚣不止,车内却陷入一片死寂。
“你怎么……”
纪潮下意识要去看她的手机,周雾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立即反盖屏幕,他一愣,哑然地张了张口。
车内暖气开足,烘着她湿冷的发梢和皮肤,可脊背却窜上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战栗。但不过半分钟,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来自某人的恶作剧。
她拨出电话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开口时气压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裹挟山雨欲来的平静:
“庄澄那混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