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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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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想要感到幸福,那么拥有苹果的时候,眼睛里只看得见苹果。”
只听得见雨声的深夜里,周雾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眼睛,她专注地,安静地,漂亮但是面无表情。
直到纪潮在她的目光中率先败下阵,侧颈绷起的清瘦筋脉突突地跳动,白炽灯管将他耳骨漫延的薄红一览无余地暴露。
“……嗯,”她慢声慢气地拖长疑问:“所以,你觉得现在的我,想吃一个苹果。”
他掩饰地偏了下头,示意她:“试试。这是我们当地果农种的苹果,你肯定没吃过。”
周雾对他的肯定,没发表任何反驳。
他从果篮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饱满、水分最足的苹果,抛高掂了掂。
然后绕到柜台后,哗哗水流声打断话语落空后的寂静。
拿起水果刀时分神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微微皱着,那双仿佛是玻璃做的眼珠子,澄澄莹莹的,透着纯净。
第一刀便错了手,下得深了些,剜掉一块淡黄色的果肉。
纪潮咬肌无知觉地绷紧,他的刀工可以用快准稳三个字来形容,当年在店里当文身学徒时,他下针的手从来不会抖。
幸好第二刀成功挽回局面,深红色的果皮挂在闪烁银光的刀尖上,一圈又一圈,长长地跌进洗手池。
周雾抿住吸管,再次含了一口。
凉茶甘苦,余味生津。
削好皮,他洗了个银色的圆口碟,很老的款式,曾有一段时间在晚宴上文艺复兴,主题是80年代。
她把只喝了两口的凉茶推到角落,收回手时感受到手包底部的细微震动,有来电,但她没管,轻轻地发出一声:“我看见苹果了,现在,幸福呢?”竟然绕回最开始的话题。
唰唰几刀,切块果肉掉在她面前的陶瓷小碗,纪潮摇了几根牙签给她,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较真的话,幸福就溜走了。”
“歪理。”
纪潮下颌轻抬:“试试?”
周雾也不拿乔,牙签深深地扎进果肉,她拎起一块比较秀气的,喂入口中。
纪潮和她吃过几次饭,她的餐桌礼仪很好,咀嚼吞咽没有声音。
他端看她的脸,女孩子垂着眼,明亮灯光漏进她小扇扬开的睫毛,眼皮清晰泛起双眼皮的折痕,深刻似一弯新月,绵延地连到眼尾,然后轻盈地坠落。
这个角度,显出几分稚拙的无辜感。
周雾终于咽下。
味道奇怪,舌尖漫上一股滞涩的沙沙感。苹果,一种果张力几乎为零的水果。
她象征性地只吃一块,牙签用两张纸团住尖端,低着头张望,看见一个银色小铁桶。
“怎么样?”
她把牙签扔进去,微微一笑:“还可以。”
她的为人处世,不如庄澄乖张,也不如伍博言细心,人生里许许多多的事,好的坏的乐意敷衍。
此时此刻,在这间小到不能再小的凉茶店,她说真心话。
不过,她指尖点着碟子边缘,不着力地推向纪潮:“谢谢你的招待。”
纪潮不由得笑了声,音色清朗好听:“我算什么招待……茶你不爱喝,苹果你也不吃。香蕉你要吗?”
周雾看着他,很慢很慢的摇头。
纪潮低头签了一块,喉管肌肉随着咀嚼细微动作。
已经是不太新鲜的苹果,汁水酸涩发苦,果肉稍粉,没有脆劲。
还好她不吃。
这个念头诡异地冒出来,旋即被他强硬地压回心底。
失去表皮保护、暴露在空气中的果肉,从刀口边缘开始,逐渐产生一种霉斑似的灰色。
没有洗过盐水,变质很快。
纪潮再吃一块,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浪费食物的资格,他把苹果三两下嚼碎,囫囵吞咽时嗓子眼紧得发慌。
银色碟子践行光盘行动,纪潮抄起走到洗手台,冲洗后放到干净的滤水框,他半个手掌压着姜黄色的柜台,眼眸隐忍地敛了又敛:“下次,我给你买更好的。”
她循声抬头,含糊地唔了声。瞳色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很淡,连带着一瞬间的诧异。
幸好,水龙头流出的汩汩水声掩盖了彼此瞬间的异样心跳,纪潮没有借着这个话题往下深谈,就好像,他那句话,原本不打算说出口。
周雾反扣手机,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在没有套壳保护的银白色背板。
更好的……
她说:“不是你或者苹果的问题,是我不喜欢,下次,可以换别的。”
“比如?”
“酸杏吧。”周雾随口就来:“要你亲手种的,怎么样?”
纪潮一时语塞,拿不准她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然而周雾对他笑了笑,眼尾弯弯,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微微张开唇。
“对了。”
“我……”
异口同声。
周雾道:“你先说。”
纪潮抬手捏了下耳骨,低声:“你还记得你之前救助的小猫吗?”
周雾像是没料到他要说这个,神情微有意料之外:“当然。小徐每天都和我联系,除了还在治疗猫传腹的那只,其余的,已经有人传达领养意向。”
纪潮一怔。
他忽然笑起来:“流浪猫不太容易找到领养人,他们,可能是冲着你报销开支的承诺来的。”
“我们会签合同,效力是双向的。小猫养得好,我才会履行我的诺言。”
纪潮知道周雾开出的筹码十分诱人,但具体多高,他没有想象空间。
照顾一只猫,从幼年到老年,需要多少花销?
猫砂、猫粮,罐头、冻干,每年定期的体检和疫苗,还得额外抽出一笔钱,专门用于治疗疾病。
纪潮摇摇头,唇角笑容没有嘲弄。
穷人没有谈自尊的必要,他看着她,真心实意:“周雾,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它们。”
周雾却没回应这句:“可是那只生了病的,要怎么办?它从一开始就被淘汰了。”
他想也不想,“我养。”
养一只是养,两只也不愁,他辛苦些,多打两份工。猫粮可能吃不上多好的牌子,平时空闲了弄些自制猫饭还是可以的。
“这样,”周雾点点头:“那应该是我多谢你。一开始,是我擅作主张,我因为心情不好而牵连你。”
她认真道:“对不起,希望不要太迟。”
这回轮到他诧异。
台风前夜、暴雨,空荡无人的长街,回荡在耳膜中的只有雨点和杂乱无章的心跳。
不对、不行。
话题走向趋于危险。
纪潮清了下嗓音,极其生硬地提起别的:“雨下这么大,你是不是要出门?”
周雾说对:“原本是今晚的航班,但,你看这天气。”
“你要去哪里?”需要搭乘飞机,难道是要回南城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没道理地发紧。
周雾和他对话,需要一直侧着脸,脖颈纤得像一笔清幽淡雅的水墨画,她微弯了下唇角,清清淡淡地笑:“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无论是能不能按时起飞的飞机,还是她是否在场都可有可无的宴席。
当这个夜晚被暴雨围困时,所有答案,变得不再重要。
“卡萨布兰卡,你看过吗?”周雾看着他逐渐走近的身影,稍稍点着下颌,示意他坐:“Of all the gin joints in all the towns in all the world, she walks into mine.”她口音纯正,娓娓道来:“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而她偏偏走进了我的。”
纪潮没有时间和兴趣品鉴1942年的老电影,但在互联网的浪潮下,这句台词算得上家喻户晓。
他蹙起眉,谨慎道:“可是这条街,只有我这里还亮着灯。”
周雾指节抵着唇边,笑意逐渐清晰。
纪潮被她笑得莫名:“有什么值得笑?”
“Everything.”周雾稍稍正色,声音里清浅的笑收起:“我更喜欢另外一句,We'll always have Paris.”
“我没去过巴黎。”
“总有机会,巴黎永远都在,跑不掉。”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湿巾,撕开封口,抽了一张,“你先别动。”
纪潮尚未反应过来,眼周瞬间敷上一股冰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眼睛附近的皮肤单薄脆弱,她抬高手腕,羊脂玉的细腻肌肤撞进他眼底,某种混合着橙花的香水温柔地钻入鼻息。
纪潮一动不动,屏住呼吸,他的脑海一片混乱,在她轻声的“闭一下眼”中茫然地听话,视觉功能暂时消失,听觉和触觉强势地席卷每一根神经,他感觉到周雾的指尖微微用力,陌生的冰凉感从眼尾到太阳穴,反复两次,随之抽离。
时间仿佛停止流逝,一切静得令人心惊。
她自己都没发现,为了拉近距离而探出的上半身,流沙般优美倾斜着。
这个年纪还轮不到风情一类的字眼,但是内搭的衬衣是修身款,他在睁眼瞬间瞥到她胸口的起伏弧线,眼睛像是被烫着了,一贯是没什么血色的苍白下唇和双颊不自然地泛着红,耳根更是几乎滴血。
隐约记得后桌放着水杯,纪潮僵硬地扭身,拧开瓶盖看也不看地灌了一大口——
空的。
泡到清苦的茶叶差点噎进嗓子眼,他皱着眉,忍着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更加难以形容的情绪,走回柜台拎起烧水壶,咕咚咕咚地倒了半杯。
周雾垂眸打量从未见过的宽肚烧水壶,不多时滚沸,壶口儿的小铁片哗哗作响。
必须得说点什么缓解,纪潮口干舌燥,话比脑子快:“你之前说过你的奶奶,她还好吗?”
他像是迫于找到一个出口,字赶着字出口:“为什么不留在南城治疗,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南城的医疗资源远远优先凛城吧?”
“我投资了一家养老院。”周雾云淡风轻:“奶奶一直在凛城生活,这里,有她的牵系,有她的根,我没有能力替她做主。”
“如果有机会,你愿意和我去探望一下她吗?”她忽然问。
纪潮沉默一阵,垂头不语。
修长手指在烧水键来回徘徊,半晌,眼睛看向透明门帘拦不住的夜雨,店门口一棵营养不良的歪脖子树,青紫闪电时不时劈穿天地,将枯枝瘦影映得鬼魅。
水放太多,热气滚滚地掀翻壶盖,他“咔哒”一声断电,默不作声地拎起倒掉一层水,再按下白色开关。
“可以。”良久,他抬起头:“如果你需要。”
周雾就笑。
季节轮转,已是一场惆怅的秋。
他重新洗了个干净的陶瓷马克杯,小兔子造型,洗洁精过了一遍,又用热水烫了一遍。
灌入一半热水和一半冷水,冷热交替蒸起白色烟雾,他掌心贴着杯壁,确定水温才递给她。
“谢谢。”周雾不太在意杯子闲置了多久,他半分钟前洗杯子的架势,恨不得给她原地变出一个消毒碗柜。
“雨会越下越大,”他低着眼,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水杯,咽咽喉咙,感觉涩得厉害:“你什么时候回去?”
“再留我一会儿吧。”
她笑起来,灯光似清霜薄雪,柔和地镀着她侧脸,“或者,你忙完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抓着杯身的手指猝猛地收紧,冷凉水流顺着喉管急速下咽,太急也太无措,猝不及防地呛进气管,惹出一阵低闷呛咳。
周雾抽出手帕纸。
“水。”她说:“弄到领口了。”
“谢谢……”
浸了湿水的纸巾在掌中揉作一团,纪潮嘲弄地甩了甩头,丢进垃圾桶时瞥到那只白皙纤瘦的手,她掂着黑金色的打火机,起落间火光明灭,寂寂地烧着雨夜里的潮冷水汽。
周雾点了一支烟,随意在空气里烧了烧。
她在他拧起的眉梢中解释:“没有尼古丁,醒神作用。哦,可以驱蚊,雨天多蚊虫。”
她今晚穿短裙,裙摆贴在大腿根部,高筒袜提到膝盖以上,中间余留一片令人浮想联翩的幼白。
纪潮挪开眼,一鼓作气把水杯剩下的水喝完,拧紧瓶盖后说:“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下,然后送你回去。”
周雾不置可否,她看着他把另一张桌子摊开的化学课本和教辅材料草草收拢到一处,白色的USB充电线随意卷了几下,和课本一起塞进书包深处,然后一气呵成地拉上拉链。
周雾让他收拾折叠椅,起身站到一侧,声音轻飘飘地荡过来:“你在这里帮忙吗?”
应该是疑问句,听起来更像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纪潮掀眼,嗯了声:“婆婆年纪大了,今天下雨,她腿脚不舒服,我帮忙顾店。”
她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你不是凛城人不知道,这家凉茶店开了很多年,材料年年涨,价格没涨过,你看菜单最贵的,也就几块钱。”
凛城地方小,人均收入和支出不成长比。不是没有可供持续发展的产业,只是被那几家只手遮天地罩着,底下发展不起来,长期以此,造成恶性沉疴。
周雾脑海里过了几遍模糊不清的人名,她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情,此刻那些被程伯提醒过的名字却接二连三地出现,她陷入沉思。
得不到回应,纪潮关上杂物间的房门,看她一眼。
女孩子的侧脸静悄悄,长睫勾着光,不知想什么。
“还来得及多做几杯吗?”她不欲多想,歪了歪头:“我给家里人捎带一份。”
“当然。”纪潮关上杂物间的木门,说:“你稍等。”
近十点的光景。
周雾看着手机,伍博言对她的缺席表示理解,倒是庄澄,最应该上纲上线的这位,头像沉默地缀在列表尾端,没有未读消息。
封口机运行的声音被骤然凶猛的暴雨吞没,周雾熄灭屏幕,然而,所有光亮仿佛随着她按下侧边键的手指,一同熄灭了。
纪潮和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阒夜里面面相觑。
不对,面面相觑用错了,纪潮想,他想象不了周雾那张脸出现此类表情。
“你真是说什么来什么。”纪潮记得塑料袋的位置,抽了一张把封好口的凉茶装进去,无奈道:“我去拿根蜡烛,你不怕黑吧?”
周雾似乎应了句话,但声音太轻,没听清。
纪潮再次返身回杂物间,老人家不会使用手机,依然保留着停电时点蜡烛的旧习惯。
他凭着记忆翻找,忽然肩膀被人轻轻地搭了一下。
那瞬间,所有被迫观看的恐怖片桥段事无巨细地在脑海里浮现。
雨夜,断电,狭小老旧的店面,少男少女……
他猝然回头,周雾亮着手机电筒,放在自己脸侧,幽幽地看着他。
“……………………”
纪潮闭了闭眼睛。
他一指扶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苦笑:“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向外敞开的木门被席卷而来的狂风推动,周雾被动地往前踉跄一步,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拉到最大档的光亮呼呼旋转,像迪斯科的水晶灯球。
地板还有拖把遗留的未干水迹,她在避无可避摔落的那一刻,突兀地想起某句荒唐的话,打翻牛奶的不是你,而是整个宇宙。
他着急伸手挽她,脖颈里有什么东西荡出来,润润的一抹光。
周雾搭住他手臂,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他身后码放凌乱的杂物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载着他们危险地往后倒去。
纪潮手肘支着地面,双腿被迫岔开,忍住一声闷哼。
慌乱之中,周雾只来得及单手撑住地面,另只手压在他心跳过速的胸膛,她几乎摔在他身上,前额撞到他的下巴,疼痛比尴尬更快到来,长久地震着他们,谁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给予反应。
用来装饰马尾的黑色缎带,柔软的,带着一点鹅绒质感,从他脸侧轻轻捎过——周雾抬起头,她的核心力量还不错,抿着唇角主动拉开两人亲密距离,手掌在他胸前借力,然后有什么质地温凉的东西,轻轻地硌到她掌心。
她一下忘了动作,道歉是下意识的,纪潮应该皱着眉说了没关系。
但她注意力被其他吸引。
她移开掌心,是一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