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8 ...
-
宠物店值班的女孩子简单地介绍了小猫情况。
有一只三花的状态不太好,因为猫传腹隔离,她用上委婉措辞:“天气冷,加上下雨,流浪猫要活下来很困难……不过我们会尽全力救治,周雾同学预留了一笔充足费用。”
纪潮点头。
他没什么要问的,也没什么好说,这一切,都是周雾的自作主张。
善心发得好像洪水,到头来还要说什么“不喜欢小猫小狗”。
他扯了下唇角,女孩子关上隔离间的房门,笑问:“周同学说,以后有事情直接联系你,我登记一下你的联系方式?”
纪潮随她走到电脑前,老式的白色显示器,主机的散热功能不太好,机箱嗡嗡作响。
黑色薄膜键盘满是猫毛,她不在意地吹了吹,调出后台档案,边敲击边说:“您的姓名和手机号码是……”
纪潮收回凝视周雾背影的眼,他目光下落,盯着女孩子悬空的手指。
“纪潮,纪念的纪,潮水的潮,1889898……”
她的手指一顿。
室温凭空下降,一切声响悄无声息地冻住了。
女孩子意外地看向他,眼神是一种全然说不来的古怪,好奇、惶恐,鄙夷、轻视……诸如此类,像刀。
“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杀人犯。”
“那个妈,招蜂引蝶,水性杨花,儿子和爸也不像,怪不得男人怀疑。”
“说来说去,还不是女人的错!她有次来我店里买肉,给我抛媚眼的哟。”
“老纪惨啊,老实人接盘不说,还被戴了十几年绿帽的老婆砍死,真造孽。”
——凛城真小。
纪潮讥讽地想,蜗角之地的凛城,任何值得茶余饭后谈资的消息正如东边日出西边雨,逃不过一张上下开合的嘴唇。
还好,他已经足够习惯暗含尖刺探究的目光。
女孩子回过神,尴尬地笑了笑,笑容像是融化的冰淇淋,干巴巴又黏糊糊地摆弄唇角两侧。还好手指终于敲下去,顺利地输完了手机号码。
长吁一口气,像是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工程,她双手合掌一拍,佯装轻快地说:“好了,我们会随时与你跟进情况。 ”
纪潮垂着眼睛,说了声谢谢。
但他重新路过锈了的蓝色铁笼,没再看那几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玻璃门不活络,推动时,稍稍用了力,手背撑起几道嶙峋筋骨。
稍一抬眼,周雾安静地站在原地,纤细手指灵巧地转着打火机。
互相对视,纪潮无端想起初见那日,光影晦暗的灰白楼梯,阴影浓烈地在脚下攀爬,眼前新来的转校生,鲜亮浓郁如上色大胆的油画。
然而神情寡冷,漠然地注视着他。
喉结绞紧般吞咽了下,他听见自己声音:“我会想办法把钱还你。”
周雾轻轻挑眉,色泽浅淡的瞳孔像冷水洗过,她扬起手,潮软烟蒂精准地落到他身后的宽口垃圾箱。
“虽然不确定这句话的真假,但,随便。”她滑动手机解锁,点开自己的二维码:“我先收个利息。”
系统自动发送的“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和利息一前一后地挤入,周雾若有所思地点开红包。
159.2。
这还精确到小数点了。
她从容接纳,好似很有礼貌实则极其敷衍地说了声谢谢。
这是纪潮本周兼职的费用,他给自己留了15元,用作下顿饭和下下饭的费用。
赵院长的电话在这时拨进。
因为想观察她收到也许可以称为这辈子最小额红包的表情,纪潮一直看着她。
听不到电话那端说了什么,她面色一沉,问了几个问题,得到应该算不上太差的答复,紧拧的细细眉心有所松动。
“麻烦你了。”她这样说。
通讯结束,周雾按着手机,发出一条信息,扬起脸,柔软声线混杂寒风。
“我有些事,等会儿不送你了。”
纪潮被她呛到,神情不自然起来:“我没有让你送。”
耳尖红了。
应该要走,双腿灌了铅拔不动,纪潮单手摁住后脖颈,不知所谓地揉了下,生硬道:“你家里人生病了吗?”
只言片语中拼凑的碎片,周雾点头:“嗯,是我奶奶。”
纪潮意外她的坦率,但他自幼缺失来自隔代长辈的关爱,绞尽脑汁只挤出一句“希望你奶奶能够痊愈。”不是阴阳怪气,而是发自内心。
“应该很难。”她在程伯泊车时补充一个笑容:“阿兹海默。我先走了,明天见。”
不等他回答,立标奔驰绝尘而去。
养老院和上次来时别无二致,深秋初冬,花开不败,与世隔绝的小庭院养着一瓯春。
赵院长惯例在门口等她,见面便笑:“周小姐,今天姜奶奶情况有所好转。我想你愿意和她说说话?”
“当然。多谢你致电我。”
自从周雾全盘接手了这家养老院,上到赵院长,下到保洁阿姨,一致明白周雾对姜奶奶的看重,大事小事绝不怠慢,见到老人时,发现她上次长了些的头发修剪齐整,面色红润,精气神足。
病房不似常规病房,更似一个花团锦簇的单间。
窗台的长寿花和白掌亭亭舒展,透明鱼缸的兰寿悠闲摆尾,老人卧在竹藤躺椅,手中掂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奶奶。”周雾关上门,她声音清晰:“我是小雾。”
老人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她半晌。
从来都不熟悉周雾,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姜蝶口中。
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小姐。
小提琴很会,钢琴也厉害,上回给我寄了首自己写的demo,我编了舞,想发给她又没好意思。
嗯嗯,眼睛很大,猫似的,好漂亮,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不说话的时候冷冰冰的感觉很难接近,其实挺爱笑的,虽然她笑起来的时候百分之八十都代表敷衍。
此时此刻,长久居住在姜蝶兴奋转述中的女孩子,静静地坐到了老人身边。
“是小雾啊。”
老人眼神澄明,疼惜地看着她。
周雾捧住老人枯瘦的手,贴在自己柔软的面颊。
苍老和年轻,时间流逝的残忍在极致鲜明的对比中清晰。
此时此刻,她承担了姜蝶作为孙女的身份,也冒然地领受了本该属于她的疼爱。
“奶奶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吃很好,你别担心。”老人屈起手指,指腹粗糙如年老树皮,岁月在她甜美年轻的脸上流动,“小雾……怎么来了?”
周雾轻轻地靠上老人肩膀,细声:“我想她了。”
老人哆哆嗦嗦的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从前帮姜蝶梳过头发,她很瘦,因为练舞需要苛刻保持身材,发质缺乏营养而枯黄。
但是周雾,她的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泛着精致,老人怜爱地用手作梳,顺滑地自上而下。
“奶奶也想她。她呀……”
橘子剥好皮,老人抖着指尖捻掉白色橘络,衔了一片在指尖。
周雾含过,小狐狸似的眼睛眯起来。
橘子口感酸涩,她抿住满腔汁水,咽下时仿佛吞进刮骨碎片。
酸得心脏发紧。
养老院的娱乐有限,老人喜欢听黄梅戏,周雾便跟着听了一段。
偶有一两句闲聊,她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仰着面儿,恬静温软地歪头聆听。
“小蝴蝶,会唱戏。”
周雾眼底,浮现吃惊。
“是吗?”她单手扶腮,唇颊笑意柔软:“我不知道呢。”
老人挪开目光,颤巍巍地翘起个兰花指,说:“小时候跟大师学过一段时间,那孩子,学什么都快,又肯吃苦。大师想收她为关门弟子,但她更显想好好念书。哎呀……奶奶老了,记忆不好,那时候,你们家开始资助她了吗?”
“是。”周雾说:“她很争气,每年都给我寄成绩单。”
姜奶奶怔怔地,浑浊双眼空茫地落在某个虚焦的点,陷入长久的回忆和沉思。
周雾关上电脑,随手放到一边。
圆形的茶色小几,支着半透明的琉璃花樽,几支重瓣康乃馨开到九分,鲜嫩依旧,唯剩一晚艳意。
一朵花瓣,谢在姜蝶的日记本封面。
她表情瞬变,几乎失态,强行压下胸口汹涌起伏的情绪,伸手把日记翻转倒扣,不料却被姜奶奶捉住。
“小蝴蝶的日记,”奶奶怅然若失,半晌垂下已经泛白的眼睫:“小雾,你给我念一会儿吧。”
.
“家里的酸杏长好了,我试了一个,哎呀好酸好酸QAQ。还想拿几个带给周小姐尝尝……她虽然没说好吃,但也没说难吃,那我默认还行,可以吧?下次勇敢地问问她好了。”
舞鞋又被人放了针。
这次学会谨慎了,穿舞鞋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已经很小心,手指还是被刺破。
跟李老师说了,她看我的眼神很怪,我大概猜得到是谁……可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讨厌我,我们明明是好朋友。
“周末在家看了电影。玛丽和马克思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会掉眼泪。我好想拥有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周小姐上星期给我发来短信,问我和奶奶最近好吗?她给我送来一双新舞鞋。除了奶奶,我很少收到礼物,她怎么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好傻,资助资料一定有。想感谢她,所以到菜市场买了一点小番茄苗,她一定没吃过凛城当地土生土长的小番茄。”
我不知道卉卉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我太自大也太自恋,我竟然愚蠢地认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到底是什么?
我不懂,我不理解,我好难过。
纪潮让我不要指望任何人,除了自己,这个世界不会有谁善心大发来拯救我。
这是现实,不是童话。只有童话才能写出皆大欢喜的happyending。
但是……
极偶尔的时刻,我分不清,我在期待什么,我又在等待什么?
.
从养老院离开,裹挟冷锋的凛冽气流直白地剐着她的脸,周雾眼底有些红。
赵院长拢起一把伞,伞面三分之二倾到周雾身上,他望着夜色深处,疲倦沉声:“下午发布台风预警。周小姐,烦请注意添衣。”
周雾淡淡地“嗯”了声,远处车灯亮起,夜色里,猩红着。
月色低迷,女孩子巴掌大的一张脸润着雪亮的静色,赵院长上前替她掌开车门,周雾单手扶着车身,忽然偏了下眸光。
她眼睛里没有神采,唯有一抹转瞬即逝的伤感:“姜蝶的日记我带走了,之后会重抄一本送过来。”
赵院长轻怔,旋即点头:“我明白了,周小姐。路上注意安全。”
上了车,程伯转着方向盘掉头。
凛城的确是指甲盖大小的地方,不用几天,早已不需要导航。
长街是灰色的,路灯黯淡的一抹,观赏树半死不活,枯瘦枝桠无人打理。
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周雾往后靠着,柔软且富有光泽感的头发垂到腰侧,她一指拨起挂到耳后,接听了庄澄的通讯视频。
“baby,babe,babydoll,你在哪儿呢。”
分明是几小时前才问过的问题。
周雾不知道,她和庄澄,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句话几乎以“你在哪”开始。
他一如既往,鲜花珠宝环绕。身边永远不缺乏热闹,哪怕周雾离他遥远,哪怕他说我很想念你,我要去找你,之类的话。
“车上。”
周雾言简意赅,同时转开眼,道路一茬一茬,别无二致的单调景色,和小小屏幕中的庄澄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庄澄出乎意料没有纠缠,少年气十足地笑了笑,清越爽朗的声线扩出外放:“我看你的城市,是不是快要来台风?我不喜欢台风,我也不喜欢雨天。加州阳光真好,你太白了,多晒晒,像只吸血鬼。”
她不回答,车头拐过一个滚着透蓝色垃圾袋的街口,周雾抬手按住驾驶座的背椅,轻声道:“程伯,前面左转有一家便利店,放我下车。”
车门解锁,周雾信手推开,手机镜头平平地映着她线条清晰的下颌,她站在路灯下,脸色透着疏冷的白。
透明门糊着不知是什么残留物的油腻,感应器自动识别敞开,廉价冷气混着香氛扑面而来。
庄澄观察她的背景:“少吃些垃圾食品,dollreis,你最近是不是胖了?哦,你说没有就没有。我这边还有些事,晚些见,我也想你。”
视讯挂了。
黑色液晶屏反射头顶散落的白炽光线,周雾抬起眼,商品琳琅的货架,挂着上个节日遗留的彩带和贴画,地板浮着油腻腻的光,地板印着好多凌乱纷杂的脚印。
孙雅晴怔怔地,停下手中挑拣关东煮的动作,意外这个点光顾的顾客,竟然是自己的同班同学。
今晚她一个人值夜班,原本还有个搭档的男同事,对方借口身体不舒服请假,半小时前孙雅晴在朋友圈里刷到了他和女朋友拥吻的九宫格贴图。
“欢、欢迎光临……”她嘴唇略微抖颤,声音生硬地挤出喉管。
周雾径直走向柜台。
关东煮已经烫了一遍又一遍,鲜红色的调料溅得哪里都是。花刀烤肠滋滋爆油,不知道是脂肪还是软骨的白色物体在她眼底旋转。
“晚上好。”周雾对她笑了笑。
孙雅晴局促不安地看着她,忘记了原本要做的事情,九宫格小口滚沸的白色热气烫到她的手指,她触电似地收回,尴尬地扯开唇角,也说了一句晚上好。
“要买什么?”
纤细白皙的指尖抹了下玻璃柜,指腹立刻染上一层湿滑触感。
她没有靠近吧台,侧身眯着目光扫过货架,取了一包婴儿湿巾。
拆开,抽出,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废纸在掌心里团了团,稍侧一些便找到专供食客使用的垃圾桶。
“这个。”周雾黏上封口,递给她。
很轻的一声“嘀”,响在近乎凝固的冷气里,黑色液晶屏显示折后价格:7.9元。
孙雅晴放下扫描器,不知为何,她无法承担周雾近在咫尺的对视。
“微信还是现金?”
周雾没有说话,羽扇般的睫毛低垂,她取出一张崭新的、散发新钱气味的粉色钞票。
柔软指端压着一角,无声无息地推到孙雅晴面前。
孙雅晴过了几遍验钞机,机械女声字正腔圆,她安心地输入密码,现钞机自动弹开的瞬间,玻璃感应门再次响起。
她呆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追向她的背影。
然而女孩子只是扬起手,将那包7.9元的婴儿湿巾轻轻地掷到银色铁皮垃圾桶,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烟火气。
她回过头。
发丝沾染透明雨线,路灯下,仿佛一把粼粼碎钻。
那一眼静且轻。
孙雅晴不觉齿冷。
仿佛,周雾看透了她这一身伪善作秀的皮囊,以及她随着警察离开教室时,不慎遗漏在自己脚边的、看上去非常昂贵的玻璃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