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脆GL》桥上饮

1、Chapter 001 舞台上的她 再后来钱茵

　　一千五百公里，两个半小时的航班，从航站楼出来搭乘2号线，到人民广场站下车，再往前拐过一个街口，就是天蟾戏院。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钟情对这条路线已经驾轻就熟。

　　还未到检票时间，天蟾戏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九月初的上海，热浪蒸得人头晕，热气隔着薄衫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钟情手上的折扇摇得就没停过。

　　旁边围着的一群人个个手里拿的、肩上背的、衣裳别的都是越剧演员的周边。浓墨重彩的脸，乍一看，几乎无差。

　　越过人群，钟情走到一楼小剧场旁边的咖啡厅里准备点些吃的垫垫肚子。

　　今天咖啡厅的人格外地多，墙角那里摆了不少行李箱，跟着主人风尘仆仆从外地赶过来。

　　钟情排在长长的队伍末尾，余光瞥到前面的人，手里门票上印着“徐派宗师诞辰专场演出”几个大字。

　　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小手提袋，倒不是钟情有意偷看，只是那封面实在太过熟悉，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徐派当红小生钱茵梦前几年出的CD。

　　钟情环顾了一眼咖啡厅，许多人手里都拿了物料周边，只有她来得太急了，什么也没带，只包里有一串开过光的手串。

　　钟情跟着长长的队伍往前挪，心里正懊悔，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是群主阿姨打来的电话。

　　——小钟，你到了吗？我们现在在一楼的小剧院这里，你要是到了，就赶紧过来，我们再对一下献花的顺序。

　　上海姆妈的语速快得让她来不及开口说话。

　　钟情看了一眼前面正在扫码付款的人，再有两个人就轮到她了。

　　忍着肚饿，钟情边朝外走边对着电话那头的阿姨说：“好的，我就在小剧场附近，稍等我两分钟。”

　　其实这样大场合的献花是轮不到一个外地人钟情身上的，只不过是刚好就那么巧，在地铁上，她看到戏迷群里群主阿姨正在火急火燎地找人来顶身体抱恙的另外一个戏迷，上台献花。

　　能和越剧名角钱茵梦同台，这么好的机会钟情当然不会错过，她是在群里第一个举手的人，于是这块大饼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走出咖啡厅的钟情，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认出了一群人围着的群主阿姨，优雅精致得和她的头像几乎毫无区别。

　　群主阿姨看到一个小姑娘朝自己这边过来，刚二十出头的样子，于是试探性地朝她喊了一句“小钟？”

　　原本正在聊天说话的一群人也都跟着看向了钟情，钟情立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群主阿姨上下端详着她，迟疑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她的腿上：“你这腿——”

　　钟情下意识解释道：“赶飞机的时候，和人家撞了，不会影响上台献花的。”

　　被人撞翻在地的时候，钟情在地上缓了好久才爬起来。地勤帮她在伤口撒了些云南白药，用纱布包起来。

　　“可你走路都有点瘸了，上台献花不好看——”群主阿姨还是有些担忧。

　　献花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有徐派的其他传人在场，自然是不能出纰漏的。

　　钟情怎么舍得放过这次机会，她立刻站直了，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步往前走，走给群主阿姨看：“等下上台献花，我保证不瘸不拐。”

　　腿传来钻心的疼，钟情脸上倒是看不出分毫。

　　群主阿姨也就松了口：“等下献花的时候，侬要跟上，别落下了。”

　　钟情忙不迭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家检票进场。

　　她们从靠近乐池的门口进去，舞台上垂着的巨大的红绸布缓缓拉开，露出来最顶部电子屏上的一行红字“徐派宗师诞辰专场”，两边各立着两块巨大的字幕显示屏。

　　乐池紧靠着过道，人来人往，不少人会好奇地往里面瞧。

　　钟情的位置靠后，依次目送各位戏迷阿姨、姐姐找到位置，钟情一步一台阶，走到后面位置去。

　　满场座无虚席，钟情俯首望着写意的舞台，不一会儿听得锣鼓声响，嘈杂的现场立刻鸦雀无声，一片静默。

　　忽然万籁俱寂之中，越胡率先划破了大剧场里的沉默，板鼓、长笛随即应声而响。舞台上倏忽亮起一束光，便见一个丫鬟亮相高呼：“ 林姑娘来了，林姑娘来了。”

　　这是越剧《红楼梦》里的宝黛初见一幕，台上衣香鬓影，陆欣毓饰演的宝玉甫一亮相，便引得台下掌声雷鸣。

　　陆欣毓是越剧院小生第五代传人了，是钱茵梦手把手带出来的。

　　高亢嘹亮的嗓音直破云霄，少年宝玉稚气又骄矜，一举一动简直是从书里走出来的。

　　陆欣毓作为徐派最小的弟子，一开口便博了个满堂彩，台下掌声雷动，有一半是给她的师父钱茵梦的。

　　接下来依次是按资排辈的演出，钱茵梦虽然已经拿了梅花奖、文华奖，但她的辈分不算高，后面还排了许多比她年长的前辈。

　　地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钟情秀挺的侧脸，她目光紧紧盯着台上。

　　舞台上红色绸布缓缓拉开，左右两边的字幕显示屏书写着《追鱼·书馆》一折戏。

　　一身锦绣罗衣的牡丹小姐款款上前，张珍一袭青衣紧随其后。

　　青色高方巾下是浓墨重彩的一张脸，眉飞入鬓，掩去了原本面容。可钟情一眼就认出来是钱茵梦。

　　她看着钱茵梦朝牡丹小姐躬身作揖，深情款款地唤她一声“小姐”。

　　牡丹小姐桃李面容，娇媚多姿，看向钱茵梦扮演的张珍时，面露羞涩，只低低应了一声“张郎”。

　　“我张珍远道来投亲，蒙岳父命我在碧波潭畔攻书文……”

　　钱茵梦一开口便是金石之声，响遏行云。

　　一踱步，一回身，是不动如山的稳重，细节拿捏得恰到好处。

　　台下的钟情的一双眼这次却没有黏在钱茵梦的身上，而是停在了牡丹小姐的脸上。

　　钟情对钱茵梦演过的角色、搭档都耳熟能详，所以第一眼认出来许闻秋也不是什么难事。

　　许闻秋是钱茵梦合作了快十年的搭档，一起演出了徐王许多经典剧目，《红楼梦》里的宝黛、《追鱼》的张珍牡丹、《孟丽君》孟丽君皇上……

　　但她们已经有一年多再没合作过了，两人都另择了新的搭档。

　　不少人都传，说是因为团里新排的《双飞翼》是要给钱茵梦冲刺二度梅的，可她的好搭档许闻秋此时连一座梅花奖都没有。

　　十多年的搭档就此形同陌路，《双飞翼》的女主演换成了许闻秋的同门师姐王维夏。而谁也没想到王维夏凭借此部戏一举夺得梅花奖。

　　再后来钱茵梦和许闻秋再未同台过，大有生死不复相见的意思。

　　不少戏迷捧许闻秋踩王维夏，只说钱许配；也有不少戏迷说许闻秋目光短浅，只想着名啊利啊，白白丢了《双飞翼》这个拿奖的机会；也有王维夏的粉丝大张旗鼓地拉起了钱王配。

　　王派是徐派官配，能和钱茵梦组成固定搭档，于王派弟子而言，几乎是最佳选择。

　　毕竟钱茵梦是徐派宗师生前收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曾几次赞许她资质天赋颇佳。三十出头的年纪，无论是舞台经验、技巧，还是嗓子，都是当打之年。往后再唱个二十年，也不是难事。

　　再说，她是团长，话语权又岂是其他头肩小生能比的。

　　如此种种，坊间传闻数不胜数，但最遗憾的终究还是戏迷们。许闻秋嗓音技巧最肖王派宗师，而王维夏扮相身姿堪称王老再现。

　　谁又能想到不合一年多的钱茵梦和许闻秋突然同台演出了许久未再演过的《追鱼》。

　　钟情看着台上比肩唱和的两人，看戏看多了，钱茵梦开口的第一句就让钟情知道她今晚的状态是这一年多来最好的。

　　最佳搭档破镜重圆怎能不让人开心，但快乐向来短暂，一出折子戏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徐派其他弟子的主场了。

　　钟情悄悄点开手机，将屏幕亮度调到最暗，群主阿姨还没有发消息通知她们去外面集合拿鲜花。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群主阿姨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钟情迅速拎着包，弓着身子蹑手蹑脚离席。

　　走出那道门，眼前骤然变得明亮，刺眼的白炽灯让钟情下意识抬手去挡光线。

　　群主阿姨朝她招手，催她快点：“小钟，这边。”

　　其他人位置都比钟情的靠前，收到通知也比钟情早。等钟情出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个个抱着花团锦簇的鲜花了。

　　钟情忍疼快步上前，接过群主阿姨递过来的满簇鲜花。

　　丝丝幽香钻进她的鼻子里，钟情忍不住低头轻嗅，却被旁边的一个小姐姐温柔出声提醒：“小心点哦，别蹭到花瓣了。”

　　钟情的脸瞬间红到耳垂，亦步亦趋地跟在大家后面，心中又紧张又忐忑，以至于她忽略了小腿传来的疼感。

　　她扭头往后看，才发现自己身后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姑娘，脸上神情淡定，显然上台献花这个事情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钱茵梦的粉丝上有五六十的姆妈，下有十几岁的阿囡，比钟情痴迷的大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