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将功折罪 王马携手系 ...
-
马俊升在翻看卷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处,家仆长时间未归,王蓝田作为主子并不着急,而是在屋中喝茶,即便衙门差役拿着通缉令上门将其捉拿,她依旧淡定如常,行止从容,不慌不忙。
那样的淡定从容,像是一切不出其预料一般。
“嗯……”王蓝田向上挑了下眉头,似是对马俊升所提到的问题有些不解,“八德是个家仆,什么时候主子需要关注仆役的一举一动了?他归或者不归,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消息的传递,少这则消息,多这则消息并不会影响我。”
她虽是反问,却也回答了马俊升所问的第二个问题,接着她回答了第三问:“与其说早知道,倒不如说是无闲心管闲事。”
之后是第一问:“无知无觉,便能心静心定,半个时辰也就也就几页书籍,两盏浓茶。”
“听你所言,王八德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家仆,不值得你费心留意?”马俊升居高临下问道,神色淡淡,眸中却射出了凛凛锐光。
王蓝田宽袖中的拇指原本有一下没一下的压着食指指节,闻言,拇指一顿,悬在空中倒画了一个圈,未再扣回食指指节上。
她微微颔首,应了一句:“王八德确是个无足轻重的家仆,平日里的确不须费心留意,但……”
话一转,两眉舒舒,双目清亮,看着马俊升:“眼下情况特殊,他又是我太原王氏家仆,有些体面我自然要给到他。”
马俊升微微眯起眼,看向堂中的少年郎,眼孔深沉。
他本想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若王蓝田应下他的话,他便能继续追问——王八德既然无足轻重,那为何要收买狱卒,请郎中入狱为他看伤上药?又为何在公堂之上,为他出言请求责免二十大板?这番自行矛盾的行为之下,是否包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少年郎却直接扼住他的喉头,逼得他将欲说的话吞咽回腹,问不得。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怪不得余杭县丞想要将此案移至杭州审查,一部分原因是此事牵扯王、孔两家,还有一部怕就在王蓝田身上。
这少年郎能言会辩,对于《晋律》恐比余杭县丞还要熟悉。
重要的是他还有个了不得的家世背景。
让余杭八品小官应付,确实有些难。
会稽孔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
马俊升眼神闪动,孔、王两氏与司马太傅(司马道子 )关系匪浅,谢丞相虽年事已高,但陈郡谢氏在士族之中的地位远非他人可取代,况且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太原王氏皆有姻亲……
他沉思了片刻,不知道为何低声笑了起来,他斜乜着王蓝田:“你给了他体面,他似乎更惜命。”
说着举起一份供词:“在供词中,王八德说一切皆是听你命令行事,不曾,也不敢违背。
“所以,王蓝田,你在孔庆生被王八德驾马撞杀一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王蓝田缓缓吸了口气,这马太守的例行问话,句句提醒——你该坐牢了。
“大人是主审官,明断秋毫是你的职责。”她垂下双手,撩起眼睛看向高堂之上的马俊升,委婉拒绝了回答此问,“旁人的凭断,不论对错,都没有意义。”
马俊升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少年郎是聪明的,且有足够的观察力和敏锐度。
这与他印象之中的太原王蓝田有着割裂般的鲜明对比,若非要在二者之间寻一个共通点,那便是面前的少年与记忆中的王蓝田,都喜炫家世,矜持门第,自视甚高。
但较之记忆中的那个,眼前这个初具少年风采的王蓝田更令他讨厌。
升堂至此,已过去小半个时辰,除去非是即否的二选一问题,其他回答不是借口更正错漏之处,就是避重就轻,反向诘问。
此子,实在难缠。
马俊升吐出一口浊气,眼睛眯了起来:“昨日午时,孔庆生离开客栈,你归君悦客栈的人字号房时,房中可有异常?”
王蓝田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一是回答这个问题,就免不了牵扯出她与孔庆生在客栈门前争吵的原因——被污/被盗书箱及钱匣。
于她而言,是陌生人丢失物件却诬陷其偷盗;对孔庆生来说,则是自家物品被盗,盗窃者在眼前。她昨日虽建议给案件定性为遗失案,但今日换了个主审官,且开审至现在,只字未提此案。
这其中,怕是有鬼……
二是王八德驾马撞杀孔庆生有人证物证,但却无杀人动机,因为,他是听从主子的命令,骑马去追的人。
细究下去,有杀人动机的那个人是——王蓝田。
三是马俊升此人。
书箱钱匣之事马俊升闭口不提,却在询问过程中以问答的形式,欲让王蓝田主动提及。
他嘴上说着例行询问,实际上从询问的一开始就盘算着怎么让她伏法认罪。且罪行绝不会只是指使书童杀|人这一条。
毕竟,孔仪的名字尚未出场。
既然马俊升不愿把话往明白说,那她自然就揣着明白装糊涂,遂作回忆状,想了片刻:“大人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昨日也就是十四日。
“午时回屋时,不知道何人进错了屋,将行李搁在我的客房中。我便写了份遗失状,让人送至衙门。”
她话中的行李就是孔仪的书箱和钱匣,未证实的理论意义上的赃物。
未等马俊升接话,她抬首,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问道:“不知大人您和余杭县丞,收到否?”
“遗失状……”
马俊升开口重复了这三个字,手指敲在卷宗上,指腹所落之处亦有相同“遗失状”三字,但在字后有行小字备注:已核查当日遗失状,并无此状。
他目光微沉,手指抬起复又落下数次,良久才出声吩咐人:“去,将衙门这月登记的遗失簿拿来。”
-
余杭县衙,后院。
“不许我观审?他以为自己是谁?”
孔安国坐在椅子上,紧捏着椅把的手关节已发青发白,深吸了口气,缓缓平复了心情,开口问道:“这么说,现在我儿的案子是由杭州马俊升主审?”
“是,是的。”余杭县丞弓腰站在桌子旁,给他倒了杯水,“马太守的意思是,您毕竟是长者身上还带着官职。若在一旁观审,恐会落人口舌。”
孔安国冷哼一声:“那个王蓝田要不是有个太原王氏在背后衬底,能这般肆意行凶,目无王法?”
说到这里,他火气便又涨了起来,一掌拍在椅把上:“这个太原王氏!”
县丞被吓得人一哆嗦,提着茶壶的手抖了三抖,茶水溅道了桌面上,他涨红着一张脸,慌忙拿袖子将水渍擦干,端起杯子递了过去:“大人,您先喝杯茶消消气。此案有杭州太守亲审,相信很快就能缉拿凶手。”
“杭州马氏与二王两家交情,谁人不知?”孔安国瞥了县丞一眼,接过茶盏,冷笑一声,“吾儿惨死余杭,你这个余杭县丞先是当堂放了凶手,后又请马俊升主审此案,还瞒报吾儿死讯,以致吾儿尸首被毁……”
“大人,大人!下官一时糊涂啊!!”
孔安国的话还未说完,县丞便惶惶跪地,哭喊求饶中还不忘替自己辩解:“下官请马太守审案全是因为下官镇不住那太原王蓝田。下官怕让凶手逍遥法外,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说着磕了个响头:“下官,下官愿凭大人差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求大人给小官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折罪?”孔安国嫌恶的乜着他,晃着手中的茶盏,“杀害吾儿的凶手逍遥在外,撞死我孔家书童的歹人在牢里吃香喝辣。”
他目光一凛:“而吾儿尸骨遭歹人所毁坏,面目全非,孔家书童尸首被野猫撕扯吞咬。这就是你说的折罪?”
县丞一噎,随即磕头承若着:“下官这就去安排,绝不让您失望。”
语毕,他又偷瞄一眼孔安国:“那马,马俊升……”
孔安国睨了他一眼:“会稽孔氏可不是好欺负的。”
-
余杭县衙,大堂。
“你自己看看吧!”马俊升将翻看完的遗失登记簿,搁到木托盘中让人送到她面前。
王蓝田拿起簿子,折中取了某一页翻开,刚好是这月第八日,上面零星记了几条。
视线一掠而过,一页页后翻至这月十四号。
十四日那页空白,无任何记录。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却如常,随后大致翻阅了下簿子,发现本月至今,每日记录或多有一页数十条,或少至一两条。
其中大都是以客栈酒楼的名字填报,当然也有部分是个人。
“本月十四、十五、十六为中秋之假。”马俊升解释空白页的原因,“书院学子,官府人员等都有休沐。你熟读《晋律》应当清楚?”
王蓝田合上了簿子,将册归还,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朝着堂上作了一揖,面带愧色:“今日是十五,大人本应在家过节,却因蓝田累您千里奔袭至此,蓝田愧疚。”
余杭县丞休沐之日还能及时处理案件,开堂审理,除了因为入秋后朝廷下派官员例巡各郡,其中恐怕还有人推动。
那杭州太守马俊升,亲自从杭州赶至余杭审理此案,背后亦少不了推力。
就是不知,这推力是两股还是一股了。
“如果能替无辜往死之人伸冤,不眠不休都可,怎会在意几日的休沐。”马俊升对王蓝田的惺惺作态,低眉冷嗤,“你说的遗失状衙门并未收到,倒是在你房中的行李经核查,是会稽孔仪的书箱和钱匣。”
接着,一声惊堂木响起:“王蓝田,你可认识会稽孔仪?”
“应当算是……认识?”王蓝田有些不确定,解释道,“幼年随家父去过会稽,拜见过孔家的长辈,一晃过去近十年,若说认识有些牵强,若说不识幼时却也有过一面之缘。”
“王八德骑马撞杀的孔庆生就是孔仪的书童,这点你知不知?”马俊升问。
“昨日进衙门前不知,进衙门后蒙县丞大人相告,某才知二人关系。”王蓝田严谨答道。
“孔仪死了,你可知?”马俊升接着问。
“消息呈报时,某正在公堂,乍闻此讯惊愕不已。”说到这里,王蓝田面色略显沉重。
“你可知孔仪的死因是什么?”马俊升用手将卷册向后翻了一页。
王蓝田摇头:“不知。”
马俊升颇有耐心替她答疑解惑:“因行李和钱财丢失急火攻心,诱发旧症,又未能及时就医,身亡医馆。”
听他这番答疑,王蓝田眉头微蹙,但随即便松了开来。
马俊升说是“急火攻心,引发旧症”,可马文才查到的却是“因对某物过敏,而引发的急症”……
急症,旧症在某种情况下的确可互转,但前者所言诱因是急火攻心,后者则是过敏,且后者曾否认急火攻心这一因素。
也就是说,截至目前,孔仪的死因,尚存疑点。
“原是这样!”王蓝田哀哀一叹,“正逢少年时横遭病祸,可怜可叹。”
马俊升冷眼看着她,继续问道:“孔仪丢失的行李钱财,是在你所住的‘人字间’找到的,你是否承认?”
东西确实在她房中,无可争辩:“是。”
“本官有一事很好奇,”马俊升眼睛一眯,眼尾的纹路加深,渐渐向额角蔓延,“从你房中找到的书箱钱匣外并无标识身份的印记,你却在看到东西时,第一时间让书童王八德骑马去追孔庆生……”
他顿了一下:“王蓝田,你既觉得东西出现的莫名其妙,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写遗失状,递交官府,而是命王八德骑马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