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唯心主义》春已绿

58、未别

　　忽然，一道声音裹挟着电闪雷鸣，响了起来。
　　班主任忽然闯进教室，神色匆匆，像受到了什么惊吓，脸上苍白了好多，他看到答岸，愣了一瞬，轻声说：“你妈妈找你。”
　　答岸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她接过手机，还没靠近耳边，就听到了妈妈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艰涩的喊了声：“妈妈。”
　　手机传来的阵阵哭声未停，反而更加激烈，只听那边的人说：“答岸，你爸爸出事了，来一趟医院吧。”

　　“咚”的一声，手机摔在了地上。
　　——

　　那天的雨下得混乱又仓促，似乎要把整座城市淹没，又像是承受不住莫大的悲伤，最终化作了眼泪，以雨为势，雨下得多大，悲伤就有多大。

　　那天，答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她看着跌坐在床边的妈妈，而医生脸上只有无奈。
　　他重复着那句能让人跌落无尽的深渊，轻易就能摧毁一个家庭的话：“我们尽力了。”

　　那一天明明是小暑，是夏天最炎热的一天，可是为什么全世界都那么冰冷，仿佛在结冰。

　　她看着被蒙上白布的爸爸，动了动唇，想叫叫他，却怎么也叫不出口，浑身猛烈地颤抖。

　　那一天，她失去了至亲至爱。

　　上天很吝啬，吝啬到，她还没来得及见父亲的最后一面，还没来得及叫他一声爸爸，就把他带走了。
　　带走了，再也没有带回来。

　　她不知道是怎么陪着妈妈做完爸爸的丧事的，只知道父亲冰冷的身体被推进焚火炉的时候，带出来的是一盒骨灰。
　　父亲葬在郊外的一座墓园，里面横竖整齐摆放着每一位亲人，庄严又肃穆。
　　每天来哀悼的亲人很多，父亲的墓碑前摆满了各种花。其中也有父亲一起共事的同事，听说是爸爸公司休假瞒着家里偷偷踏上回家的路途，本想给答岸一个惊喜，却在路上出了严重车祸，货车司机侥幸存活，而她爸爸的生命永远压在冒烟的轮胎之下。

　　她差一点，就能见到爸爸。

　　明明只差一点。

　　墓园的松木翠绿挺直，像她的父亲。

　　从考完试那天起，周忻就再也没见到答岸，她就像忽然消失了一样，发出去的信息总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最后，他问沈舒舒，沈舒舒只是简单的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却不知道电话里的内容。
　　她只知道，那时候的答岸脸上惨白得吓人，她的身形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自从爸爸离开人世，答岸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血丝清晰可见。
　　手中的照片滑落了下来，是一张她和爸爸的合照。

　　她摸索着手机，想打开，结果屏幕黑暗，才意识到很多天没有看过手机了，她与世界失联了好久。
　　挣扎着起身寻找充电线，才按了开机。
　　无数条信息跳了出来，有同学的，也有老师的。
　　周忻发的信息最多。
　　她点进聊天框，划到最上头，一条条阅读。

　　七月七日下午六点：[终于考完了！猜猜我这次又放弃了哪一科，猜对有奖励。]
　　七月七日晚上八点：[怎么不回我？考砸了没信心了吗？没事儿，我心里有数，肯定考不过你。]
　　七月八日：[答岸，发生什么了，听说你昨天下午一直不在学校，你怎么了？]
　　七月八日：[严重的事情吗？我能帮忙吗？]
　　七月九日：[我在你家前面的路口，你家的灯一直没亮，你去哪儿了？]
　　七月十日：[还没回来吗？]
　　七月十一日：[这次我的分还是比你高了，因为你没有遵守规则，少考了一门，这次不算数。]
　　……

　　答岸一条条看过，眼泪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摸索着电话号码，哭着打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了起来，声音穿过屏幕，带着浓浓焦急和欣喜：“答岸？你终于肯理我了……”
　　答岸泪流满面，眼泪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又泛着刺疼，她哭着说：“周忻，我没有爸爸了……”

　　似乎是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耳边传来一声脆响，毫无预兆砸在两人的心上。

　　那边安静了许久，答岸的哭声没有停止，像无数把带着血淋淋的刀刺进他的心脏，他心口一疼，接着四处散开，蔓延至全身。

　　答岸继续说：“我爸爸不在了，他不在了，医生说他尽力了，可是，我好想他回来啊……”
　　一字一句都深深的撂在泛着疼的心脏上，他动了动唇，却发现声音沙哑，所有音节都暂停在了喉咙里。
　　他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那通电话打完之后，周忻再也没见过她。
　　听邻居的人说，她们当天收拾了行李，像去了亲戚家。
　　而周忻发出去的消息，那个人再也没回。

　　周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路口的，他只觉得双脚如千万斤重，每一步都在艰难的拖着行走。
　　答岸，你在哪儿......

　　少年孤傲脆弱的身影融在了夜色中，看不清悲伤，却又比夜色更加浓烈。
　　夜空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几不可闻的哽咽。
　　——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学校有个规定，步入高三的学生要提前半个月开学，而且不能请假，不是重病在床断手断脚都不能找理由延长假期。
　　在周忻一行人以为答岸不会再来学校的时候，她回到了座位上，安安静静的坐着。
　　沈舒舒和齐微薇知道她家的变故，除了安慰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是到了嘴边的安慰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答岸变化太大了，她瘦了好多，脸也瘦削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低沉颓丧，也不再笑了。
　　周忻看她正坐在课桌上低着头学习的时候，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她一声不吭的被带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试过打听她的下落，想亲自去那个地方找她，看她一眼，却始终无人知晓具体去了哪里。
　　世界可以很大，大到有些离别在不经意间就是最后一面。

　　他不允许和答岸就这么在茫茫人海与错杂路口中走散，他还没追到喜欢的女孩子，答岸要是走了，他连一个人孤独终老的计划都想好了。

　　这段日子与他而言，是一团糟糕，是从未试过那么害怕和慌乱，每天晚上似乎都能听到她悲伤的哭声，然后在大汗淋漓的噩梦中醒来，他怕失去她，怕再也见不到她。

　　他有时候在想，要是那天中午，他没有答应和蒋寒去体育室打球，而是陪在答岸的身边，一直陪着她，会不会就没那么伤心。
　　她当时一定很无助，很害怕，孤立无援，他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心安理得的在放弃的英语科目上睡了一下午。

　　他凭什么啊......
　　凭什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喜欢她啊......

　　周忻悄悄走到答岸的背后，眼睛通红一片。

　　答岸感觉到声响，眼神动容了一下，她缓缓转头。
　　只见周忻声音哽咽得不像话：“答岸，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我很想你。
　　非常非常想你。

　　他们明明才分开了一个月，却像隔了好几个春秋，辗转了无数轮光阴。

　　这一年的夏天还没有结束，蝉鸣依旧聒噪，墙上的挂钟在分秒中流淌，幸好，她回来了。
　　以前蒋寒开玩笑还能让答岸开心得大笑，可是现在，无论蒋寒和齐微薇怎么逗弄，她都不爱笑了，有时候为了敷衍，她会一笑掠过，快速得连捕捉的瞬间都没有。

　　周忻有时候会带她去打篮球，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托着腮盯着眼前的虚空发呆。
　　周忻买再多奶茶和鸡蛋灌饼，都无法把她变回从前的样子，那个听到玩笑话就笑的，气着了就炸毛的，受不了就顶嘴的，吃上好吃的就喜上眉梢的女孩子，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了好远，再也寻不到痕迹。

　　很多人都说，答岸变了。

　　开学前一周会有一个测试，是为了考验大家对高一高二所学的知识扎不扎实。
　　所以这一次的题目非常简单，全是基础题，令所有人惊讶的是，答岸只考了四百多分，退步了两百多名。
　　这是一个惊人的退步，已经到了差生的地步。
　　班主任知道她家发生了什么，没有责怪她，只是让她别太难过，人要往前看。

　　往前看……可她的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

　　身后没有灯火，身前白雾茫茫。

　　这次的成绩并没有跟家长们说，像是故意帮着答岸隐瞒，让她回家好受些。
　　妈妈逐渐接受了父亲死亡的事实，慢慢从悲伤和痛苦中爬了出来，父亲的公司赔偿了一份巨额保险，母女俩这辈子都不用愁吃穿，但是这份毫无温度的巨额，是用父亲的生命，一个完整的家庭换来的。
　　这样的所得，在人类的情感面前，没有任何的意义，只有满地狼籍的心碎。

　　答妈妈有了巨额的保障，也辞去了自己的工作，每天窝在家里。
　　高一高二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开学，学校热闹了不少，也增添了许多的新面孔。
　　周忻打球的次数少了很多，他一下课就往答岸的教室跑，有时候给她讲题，有时候给她带好吃的。
　　他为了让答岸吃上黄瓜味的乐事薯片，冒着狂风暴雨跑去便利店买，自己淋了一身湿也不在意，那薯片却被紧紧裹在身体里，丁点雨水都没有沾到。
　　但答岸似乎有意无意的避开他。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周忻下课都来找她，答岸却始终不在座位，等到上课铃声响起，她才慢吞吞回到教室。
　　好不容易在操场截住了答岸，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触及那道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的视线，他的心脏像被刺疼一样，非常难受，深深的扎在心里，想拔都拔不出来。
　　沈舒舒识相的松开她的手，走到另一边等她。
　　周忻给她递了一瓶水，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哑声说：“上体育课累了吧？我给你买了水。”
　　教室里有水杯，其实他不用多此一举，只是他每次去教室，都等不到她的身影。
　　答岸垂眸，视线落在他手上，周围的学生哄闹着，嬉笑着，非常快乐活泼，却非常刺耳，她却只觉得无尽的孤独。
　　被人遗弃的孤独。
　　所有人都在可怜她，同情她，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拯救她，她被困在了孤岛里，再也走不出来。
　　这个世界上没人爱她了.......
　　她无法接受来自周围的同情和善意，这些赤裸无私的同情，像一道可有可无的光，照射进她满目疮痍暗淡无光的黑洞里，可她却给这道光判了罪。
　　爸爸的去世，带走了她唯一存留在世上的希望，她整个人生都无光了。

　　校园里的花开了，一阵风吹过，带着一阵紫藤萝的奶香气。

　　许久，答岸盯着脚尖，脸上惨白一片，额头上的刘海被下午的暑气热出了细汗，湿答答的黏在皮肤上，她无声哽咽着，雾气爬上了眼睫毛，只听自己低声说：“你能别管我了吗？”
　　夏风停止了，连紫藤萝花的香气也愈飘愈远，仿佛只是路过了这里。
　　那瓶水僵硬在了空中。
　　周忻的手指微微蜷曲，他紧紧抓着瓶身，像下一刻就要掉下地。
　　他执拗道：“不能。”
　　答岸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蔓延出血红的眼，一字一句道：“你属狗的吗，每天纠缠我做什么？你这副样子真的很没出息。”
　　“嗯，是我不要脸，我上赶着纠缠你的，我求你看看我，来，喝口水。”说着，周忻拧了拧瓶盖，第一次没有成功，他的指尖一直颤抖着，根本使不上劲儿，拧了好几次才成功拧开，递到她的面前。
　　答岸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沈舒舒忙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心却狠狠一颤。

　　她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幕的周忻，他垂下头，肩膀猛烈的抖动，这副卑微脆弱的模样跌落到了尘埃里。
　　她无法想象自己居然用脆弱一词来形容他，可是眼前的人不是他又是谁？
　　经过的同学饶有兴趣的往这边看，却只见到周忻垂头单薄的身影。

　　明明那一天很热，可他身上像下起了滂沱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