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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安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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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被他踩着,让我瞬间忆起了那天的情形,临闭眼前他阴沉的笑,还有那时候的痛不欲生的感觉。
头痛欲裂……
下巴被用力捏住,让人抬了起来。
“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令人生厌!”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浑身僵硬。
“还认得我是谁吗?”
“启禀皇上,那蛮夷人不晓得给他灌了什么毒药,叫他失了声。草民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模样了。”身后的安知秋开口道。
我有些诧异,倒是没料到他会给我找说辞,还以为他会上来给我解穴的。这人,打的什么主意?
“哑了?这倒是不错,早知如此,当年我也该这么做了。……呵,真是讽刺。朕明明恨不得你死了干净,如今却还得过来救你。苏童啊苏童,你还真是有能耐,朕苦心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竟然还输给了你。老天真是不公,怀杨也是瞎了眼。……不过无妨,今日之后朕便统统可以弄到手了。哼。”
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他们的话我都听不懂了?究竟我被软禁的那一个多月里,他们发生了什么事?自从他出现那一刻起便盘绕在心底的不安愈演愈烈……
“呼……你还真沉,可累死区区了。”
这声音,是柳时文?
“哎哟!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把我扔下?好生无礼!”
邵乐彦?
“嗤!我好心救你一命将你扛到这来都没嫌手酸,你还待怎样?……苏童,这人说是跟你一道逃命的,你可认识?喂,你说你叫什么?”
“苏无,是我,邵乐彦。你怎么样了?”
我转过头去,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
在一旁静默许久的安知秋出声了:“他便是你要我回去救的人么?倒是给柳太医顺手捡了回来,也省了一番功夫。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回去再谈罢。”
话音未落,我便给人重新扛了起来。
“如今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等以后我再跟你解释。眼下你只管装聋作哑便可,别节外生枝。”安知秋在我耳边轻声道。
*** *** ***
修葺齐整又别具一格的木屋,跟它的主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幽淡雅。屋内摆设不多,却干净无尘。香炉里的熏香袅袅,混合着房中的药草香味,有些苦涩。
屋里的床是竹子做的,没有床帏。百里怀杨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从未想过,再见面时会是这般情形。他如我所愿,不再出言扰我安宁,亦不再对我动手动脚,却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我一步步走过去,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却叫人拦住。
“当心银针。”
我仔细看过去,他身上果然插着几根细长的银针。回头一看,原来是柳时文的师傅,这屋子的主人。
他放开我的手,淡然一笑:“放心,他只是昏迷了而已。”
我顿觉脸上有些滚烫,这才发现床上的人胸口还有些微起伏。
“我说过他如今还算平安的,蠢货。”
我一听,火气就不打一处来,转过身大步走到他面前揪住他衣领,一拳挥过去,却被他闲闲接住。
“想打架?我奉陪。忍你很久了,出去吧。”
说完,他便把我夹在臂间出了房门。在门口轻轻一跃,带着我跳上了围墙,出了院子。
*** *** ***
林中,小溪边。
安知秋将我带到此处,解了我的哑穴之后便站在一边看着溪水,一言不发。
“你该说了罢?不然出来太久,人家就要起疑心了。”我忍了许久,终于开口问他。
“说什么?”
“装什么傻?你把我带出来,不就是要给我解释么?为什么他会受伤?为何皇上会在这里?从头到尾,你们这一个多月间发生的事,我都要知道。”
他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
“那日,你给人掳走之后,他找遍了整座徐州城。他这人在战场上一直是步步为营,一遇着你的事就没了头绪,以为是太后将你抓了去,竟然告诉那些前来暗杀的人要拿自己去换你性命。太后着人诓他到城郊,说要毁了他武功才能将你放了。结果他也就真的愚蠢地信了,任他们挑了他全身筋脉。若不是我们及早发现赶过去救他,只怕如今你看到的就是一摊白骨了。”
我拿着树枝在地上乱划着,听到百里怀杨筋脉寸断时手下用力过猛,生生把那树枝掐断了。尖锐的断面划过手心,带出了一条血痕。
“他……全身筋脉……”
安知秋嘲弄地笑着看我:“如何?现在晓得心疼了?当初为何还装模作样地当什么贞洁烈女,不肯低就于人?你一直记挂着他让你落难至此,你又何曾给他好果子吃过?他三番五次地受重伤,哪次不是因为你?别说皇上,有时我都恨不得你死了干净。”
我转过头,不敢去看他怨恨的目光:“那你又何必来救我?让我死在他乡不是正好称了你们的心?”
“死?四年前你没死成,如今给他找着了就别想再死。你以为我乐意救你?可看着他整日魂不守舍,我心里就比针扎了还疼。若不见着你平安,他还是会回到四年前的那模样。我不待见你,可我更不愿他恨我。这儿,”他拍了拍胸口,“会痛,会死。而你,大概是没有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是没有,只是早给扼杀了而已。将它毁了的,不正是你二人?
“我们将他救走后,就直接送到柳太医的师傅这儿,求他医治。可那傻子却迟迟不肯配合就医,一心就想着去寻你下落。我们实在无计可施,只好跟柳太医商量了兵分两路,他上长安去找皇上向太后要人,我回徐州去再找线索。而后我在院中发现了你留下的那封信,柳太医也带着人手回来了。至此才发现,你是给蛮夷人抓去了的。”
“你问皇上为何会在此地,有何不解的?怀杨都险些丧了命,皇上怎还可能安坐在长安不管他死活?他带了好些皇宫里珍藏的补品良药来,都给怀杨喂了下去……”
怀杨、怀杨,叫得这般顺口,真叫人窝火。
我摘下片树叶,抹掉手心渗出的血:“他不会这么好心平白无故答应去救我出来,是不是给你们提了什么条件?”
“……我不知情。只是皇上在房里跟他密谈了许久,出来时就立刻下令前去救你。究竟提了什么条件,你我心里大略也有数。皇上不是容易摆平的。”
将沾了血的树叶扔掉,我转过头认真地看他:“安知秋,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一直找不着机会问你。”
“什么问题?太蠢的话,就别问了。”
“难得跟你这么不动刀枪地心平气和坐着,你的嘴就不能积点阴德?”
“我早给安家赶了出来,积不积阴德于我无甚干系。……你问罢,不过我未必会回答你。”
“你出生武林世家,又是一表人才,武功又好,何愁没有良家女子为你芳心暗许?为何偏偏就挑上他,情愿背上伤风败俗的骂名被族亲扫地出门,拼着与家人断绝关系也要跟着他?百里……苏怀杨将你带进平王府的时候就跟我百般解释,你救了他,却不要任何回报,只要能跟在他身边。真算起来,从你救了他到回长安,即使是整天朝夕相处也不过三个月。这短短三个月就换来你伴他至今,抵得过你丢了的那些么?若之前,还可以解释你是为了他平王的身份、将军的光鲜美名,甚至是钱财。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是呆着不走,为什么?”
他看着溪面许久,神情有些凄凉:“为了什么?我哪里晓得?当初在崖下救起他,也没曾想过就此会跟他结下这缘。你说三月太短,可若真的遇着命定的人了,就是一眼也会万劫不复的。从他是万众瞩目的将军,到如今落拓狼狈,这当中还隔了你,却怎么也舍不得放手。当初是为着什么被吸引,如今又是因了何事不肯弃他而去,我从来就搞不清楚。你定然恨我,因为我在你二人中间插了一足。他也是厌恶我的,因为是我让你二人分开。”
“你瞧,”他忽然扒开自己胸前的衣服,腰间赫然有一道狰狞的疤,“这是听到你的死讯那日,他拿了剑亲手刺的。它让我晓得,自己有多招人恨。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离开他。也许家父骂得对,我是一根筋到底的人,从不懂得变通。即使赔上一切,即使只能活在你的阴影下,即使他心中只有你,我也在所不惜。只因那是他,而我如今也只剩他。你有时虽弱不禁风跟女人似的,却远比我狠绝。他负了你,你狠得下心肠舍掉一切逃走。我却不敢。你逃了,他会来追你。我若走了,他只会开心,不会还想着我的。”
“所以,”他理好衣服,脸上又恢复到平日的那股清冷样子,“你别想着我会离开。或去或留那是你的事,休想赶我走。”
我别过头,他也不再出声,只安静地看着溪水淙淙。
百里怀杨,你究竟造了什么孽,惹得一个两个为你至此?这辈子欠下这么多情债,你要还到何时?
安知秋虽不招人喜欢,到底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只不过比皇帝少了权势,也少了份疯狂罢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偏执。何谓至死方休?明明没得逃脱的桎梏,他们却一颗心地往里头钻,到最后谁也逃不开这孽缘。何苦来哉?
林子里偶有山风吹过,鸟儿欢鸣,伴着溪水流淌,万物静谧祥和。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走了过来。
“苏公子,皇上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