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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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蚤是伤春梦雨天,可堪芳草更芊芊。
内官初赐清明火,上相闲分白打钱。
紫陌乱嘶红叱拨,绿杨高映画秋千。
游人记得承平事,暗喜风光似昔年。
——韦庄《长安清明》
近来雨水颇多,细如牛毛漫天飞舞的没有一刻停歇。整个院子里给这雨润得极干净,连窗外的叶子都绿了好多。
该是清明前后了罢?
以前的清明,我都会跟着百里怀杨上山去扫墓。先是夫人的陵墓,后来旁边又添了老爷的新墓。他二人生前如胶似漆,死后亦同穴,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记得老爷去世之前还特地把我叫到他床前听训。
“苏童,老爷我在朝多年,戎马半生,对朝廷、对这家也算不报遗恨。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怀杨了。你七岁那年被我儿捡回来,到如今已有十载。你在府里一点点长大,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倒是不能嫌你半分。管家已老,我亦不久于人世,以后怀杨的日子还长,他也有些年少轻狂,有时不太懂得进退之道。不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平日里的生活起居,都得有个人在一旁照应着。我思量许久,若要论能力、论忠心,还是你最合适。如今,我便将他托付于你,望你能尽心尽力在他身侧辅佐着,莫让他走了歪路。”
我跪在他床前,重重磕了个响头:“老爷放心。奴才的命是少爷给的,这辈子便是少爷的人。承蒙老爷青眼,今后奴才定当为少爷赴汤蹈火,为牛为马,就算赔上奴才的小命也要报答老爷跟少爷的恩情。他日若对这苏府有二心,自叫那牛头马面来取了奴才的命去。”
他咳嗽几声,长长叹了口气,才道:“还有一事,老爷我一直记挂着。怀杨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上门说媒的也不少,他却迟迟不肯定下来。我这当爹的,临死之前也看不到他娶亲,实在是一大憾事。你与他年纪相仿,他与你也走得近些,若他有跟你提及对哪家的姑娘有意,你便多给他留意留意,若合适了,就帮他办了亲事罢。只记得清明之时到我坟头来,让儿媳给我上柱香,我也就能安心投胎去了。”
每每思及当时老爷话里的遗憾,我便觉得愧疚。他交代我那些事,我大抵上都办到了,只除了这最后一项,只怕此生都完成不了了。
邵乐彦说过,会差人帮我打听他们的消息。可他能相信的,也只有那一个手下。打探回来的消息也不尽人意。
那人说,他偷偷潜进过我一直住的院子。屋里只除了当时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还有那日打斗留下的痕迹,早已人去楼空。也去跟孙寡妇打听过,可他汉语说得极糟,孙寡妇以为他是哪里派来的坏人,什么话也不肯讲。
后来,邵乐彦又再让他去了一次。这次,带了我身上的那块玉佩,还有一封信函,放在屋里。也不晓得他们还会不会回去,回去了会不会看到。如今我不知他们在何处,他们也不清楚我被抓到哪去。想要再见着面,怕是难上加难。那封信,也算是报个平安罢。
如今身陷囹圄脱身不得,只盼他们能平安,其他的,也不敢多想了。
*** *** ***
院里有棵大松树,估计有好多年头了。那树干上有好多划出了的刻痕,都是我用瓦片划的,每天划一道。
等那刻痕添到四十四道时,大特勒来信了。
“他已取得兵权,还吞了几股二哥的势力,如今情势已经倒向他一边,我们该合计下一步了。”邵乐彦点燃了手中的信函,幽幽地说。
我用杯盖拨开茶叶,抿了几口才道:“如他所说,现下你二哥的势力已经明显不及他。只要他再取得你一份兵权,就算你父汗把王位让给你二哥,恐怕他也坐不上。你大哥倒真是个人才,这么短时间就将局面扭转过来,我们倒是没挑错人。他寄这信来,一是告知你局势,二也是在催你将剩下的那些兵权给他。”
“何时给?交出去之后呢?”
“他既已伸手来讨,我们就得尽快交出去,但交了之后就得出去了。如今他得了甜头,对你的信任也多了一分,想必对我俩的监视也会松一些。此外,你二哥若不是草包,现在大概已经知道是你给了大特勒兵力对抗他的,难保他会不对我们做出什么举动来。若要逃跑,就得在这时候了,慢了只怕你我小命不保。”
“怎么逃?”
我拧紧了眉头深思,指尖点了茶水在桌上划着:“如今他新扩充了势力,该正忙着稳固,没空会过来。你我可按着之前商量的那样,你把那兵符交与他的手下,让他带去,而后在他还未收到手之前就逃出去。这是我住的院子,照你的说法,是在行宫的中间。与这院一墙之隔的是……”
“是我平日读书赏花时的竹苑。行宫临山而建,竹苑顾名思义,后头有片大竹林,那儿的守备也会少些。穿过这竹林的最深处,再翻过那围墙便是行宫外头的云山了。我虽性喜中土文化,当初建这行宫之时也知道不可越界的道理,所以偷偷建在这名不见经传的云山中,虽算在中原境内,也是离突厥不远。出了山再往东南方向走上个两天左右,便可抵达宥州了。”
逃出去,说得轻巧,到真行动起来才知,再如何筹划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光是让邵乐彦的下人偷偷找来梯子并挑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藏起来就花了两天,心里战战兢兢的,面上还得装得若无其事,生怕被人看出来。
等到邵乐彦将兵符交托给大特勒的手下之后的第二天,我们便开始行动了。
“咳,你准备好了没?”邵乐彦一手藏在身后,一手扶在门上,看着我问道。
我手里高举着跟粗棍站在门后,紧张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跟着点了下头,打开门朝外头喊了几声,大概是在叫哪个丫鬟的名字,接着就听到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等那窈窕的两道身影进了房内,邵乐彦一把关上门,回身就举起手中的木棍狠狠地朝其中一个头上打了下去。
我见机也赶紧给了另外那个丫鬟一棍子,怕她不晕,又再打了好几下,直到那人像滩烂泥般倒在了地上。
“行了,你要把她打死不成?”邵乐彦拉住了我。
我看着地上那两人,心里也有些愧疚,费力将其中一个扶起来,拖到了床上:“抱歉,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才出此下策。打伤了姑娘实非君子所为,要怪就去怪你那没什么出息的主子罢。”
邵乐彦面无表情地瞪了我几眼,也愤愤不平地将剩下那个拖到床上,:“谁打的找谁。我就打了一下,你使的可是把人往死里打的劲儿。”
把人弄晕了容易,接下来的事却有些不好意思下手。
“你岁数比我大,经历的事也比我多,脱女人衣服这事儿还得你来。”
我冷笑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前看他:“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给我装什么雏儿,堂堂三皇子要什么女人没有,只怕你没偷跑之前这行宫里不知纳了多少暖床的呢。少给我婆婆妈妈的,你是脱也得脱,不脱也得脱。”
邵乐彦扭过头,脸上一片通红:“谁、谁跟你说是皇子就有女人了?我活到这么大,除了奶娘跟我安娜,哪个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呢。”
“连青楼也没进去过?”
“没、没没没有!那等烟花之地,怎是君子该去的地方?”
“呸!那些个地方,文人墨客多了去了。明明骨子里是色胚子,还得装得清高,嫖了妓又回过头来骂人家下贱。不过一群是挂着君子嘴脸,行着小人勾当的禽兽罢了!”
说完我也不等他反应,利落地把那两人身上的衣裳都给扒了下来,只留下肚兜跟亵裤。
扒完了转过头,看他正专注地端详着香炉的样子就好笑,把其中一套衣服扔给他,道:“赶紧换上,天就要黑了。”
突厥国的女人要比天朝的女子高大上些许,那衣服穿在身上也不是太紧。不过第一次打扮成女人,总归不太舒服就是。反观邵乐彦,因为会缩骨功的缘故,倒是显得挺轻松。
“没成想,你打扮成女人来也像模像样的,比你原来的样子好看多了。”
我低头理着裙摆,看也不看他一眼:“好说好说,自然没有三特勒这般有神韵。要真让人来评比一番,只怕还是您更胜一筹。瞧那柳腰,细得都快断了。”
换好衣服,又将身上的衣服胡乱给那两人套上,再拿出准备好的绳索绑紧了塞到被子里,往她们嘴里塞上破布,再将床帏放下。做完这些,我眼前已开始模糊了。
邵乐彦过来圈住我的腰:“待会出去了,你千万莫出声,装成体虚的样子靠着我便好,一切由我来打理,免得给人认出来。”
我点点头,把头发弄得更凌乱些,盖住了半张脸,靠在他身上,任他将我带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