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困不住

1、雨天 我在一

　　我在一个雨天死去，死的十分突然，让我来不及跟那个少年告别。
　　他应该会生气。
　　毕竟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就要永远离开他了。
　　我站在火葬场，看着我的尸体被推进焚烧炉中，我不敢看我自己，我只是看着那一道道伤口，脑海中回想我会不会很疼。
　　我的死相十分难看。难看到连我本人都不会再去看她一眼。
　　我只看到伤口缝合处腐烂到青黑，随后是我的后颈处。我一直被少年夸赞的天鹅颈此时全是尸斑。
　　好丑啊。
　　我又四处望了望，没有看到那个少年。
　　他没有来，我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丑的样子，但是他真的不来我还是很难过。
　　葬礼是我的朋友帮我举办的。
　　因为我没有亲人。
　　六年前我从原生家庭里逃出来，从深深的内陆逃到边边的沿海，我喜欢大海的自由。于是拼了命，瞒着所有人，我逃了过来。
　　然后到一家小公司工作，后来又自学考了研究生，这才能在这家公司正式安下脚跟。
　　可是现在已经都毁了。
　　我忽然间死了。
　　我那么在乎的少年，他也许并不在乎我。
　　我曾想过他或许会把我的灵堂搅得一团糟，又或许是冲着我的遗像大发脾气。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不会来。
　　我真的很喜欢他。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刚来到这个城市，本来我手头就不富裕，但是我偏偏又见不得弱小生灵在我脚边呻吟。我于是养了两只猫。猫咪很乖，所以我每天都会趁着下班退潮时赶海，想着要是能多捡一些海鲜回去，就能给我的小猫加点餐了。
　　我走在海的浪边上，眼睛随着不断起伏的海浪漂泊着。只是一转头，我就看到了少年。
　　他应该是刚从海里走上来，浑身湿漉漉的，身上不断滴着水，落在干渴已久的石灰地上，水滴瞬间被石灰地吸收，他那么脆弱，仿佛我的猫刚被我捡到一样，只不过他在无声的呻吟。
　　我没有管他。
　　他确实长得很好看，但是看他那副样子，非富即贵，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这种人我怎么可能主动提出去帮助他呢？到头来万一是自取其辱，我或许连现在的生活都保不住。
　　于是我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往我的方向走去，专心的给我的猫捡海鲜。
　　我下班的时间并不固定，但是我每次去赶海的时候，我总能看到少年。
　　他总是一个人，眉眼中充斥着不耐烦，却总有孤独围绕着他。
　　于是在第三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抱着我的猫，坐到了他的身边。
　　我说：“你要不要去我家做客，我的家里有两只猫咪，从我卧室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海。”
　　他沉默着，我也不急躁，安静的看着黄昏落入海中，沉默着看着光被淹死在黑暗中。终于在喘息的最后，我听到少年开口。
　　他的声音很清亮，有着他这个年纪独有的天真意味：“好。”
　　或许我的世界亮起来，是从那天开始，是从这一个小小的好字开始。在此后的日子里，直到我死亡前，我的身边总有着少年的身影。
　　他确实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他也爱生气，但是他并不坏。因为他是我第一眼看到就十分喜欢的人。
　　他会来我家蹭饭，他会给我的猫带小鱼干。
　　我很喜欢这种生活。
　　我很喜欢与他相伴的日日夜夜。
　　但是我的日子并不好过，公司里面总是弱肉强食。我加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少年等不到我，就会冲我发脾气，质问着我去干了什么。
　　我说我要生活，所以我得加班。
　　他似乎想了很久，放下给我带的花，转身离开。
　　从那天后，我总能在下班的时候看到他，那段时间北城的天很冷，我在办公室里也会冷的手脚冰凉。
　　而少年却站在这样的天气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等，不知道该冷成什么样子，直到我下班牵起他的手。
　　同事笑话我，说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弟弟来接。
　　我笑着搪塞了回去，应付走了同事，才发现少年的样子不对劲。
　　他像是赌气一样将头撇到一旁，他个子比我高一些，我微微侧脸就能清晰的看到他侧脸的绒毛。我问他冷不冷。看他摇摇头还是一句话不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于是一路上我们两个都是沉默着。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静，谁也没有胆量去打破这份沉静。对于我而言，在这样的一个陌生城市，少年的出现成了我所想要的光，少年的陪伴成了我不可触及的梦。
　　我只想要他陪着我，我不敢奢求太多，我没有那个胆量，我也没有那个资本。我不能要求他为了我去做出什么事情，但是我可以为了他做出任何事情。
　　到了家两只猫迎了上来。
　　它们两个亲昵的在我脚边蹭着我。我是真的很缺陪伴，可我也是真的很怕陪伴。
　　和少年在一起太久了，我有时候都会忘记我心里那根悬于顶的长刺。可是每当我一个人的时候，这个芥蒂总会变成噩梦来招惹着我。我很害怕，我很害怕噩梦会再一次缠上身，我很害怕这件事暴露之后，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将会消失殆尽。
　　见少年坐到沙发上，我边拿围裙边问他“你想吃点什么吗？”
　　我不想沉默下去，耍小性子是被爱的人才有的特权。我没有这个特权，我害怕这样做会失去他。我先服软又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大不了是被他生气的说一顿，我们仍旧会好如初。
　　少年看着我，他鼻尖冻的通红，眼眶也通红，他问我，语气丝毫不平淡：“我们两个真的像姐弟吗？”
　　原来他一路子都在纠结这个问题。可是我又能怎么回答他。像，还是不像。于是我沉默了。这一次好像没有办法再由我来打破。
　　他又问我：“你呢，你怎么觉得呢？你的看法是什么？”他语气央求，带着示弱，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他一切请求。
　　我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我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心忍不住的发疼。我深吸一口气冲他解释道：“你现在才刚上高二，而我已经在工作了，无论怎样算，我们两个都得是姐弟。”
　　我虽然不甘心这个关系只止步于此，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少年。
　　那天晚上，少年冲我吐露心扉。
　　他将头埋在我的怀中，声音中带着哽咽：“我爸妈离婚后，我妈自杀了。他们两个的岁数相差并不大，可是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从那天后，我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动力和目标。我每天都想着去死，我每天都想着宽容的大海可以包容着我的一切。所以我心甘情愿的想将自己投进大海。
　　但是我偏偏看到了你。
　　因为你，我才想去热爱一切。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我知道我自己生病了。因为心理疾病很难治，我也没有那个毅力，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和你有一个家。
　　每天这样就可以了，你可以做饭，你可以去喂猫，我来收拾家务，我来负责让你开心，我真的很希望有一个幸福的家。明明只要和你有一个家就可以，可是别人总会说我们是姐弟。
　　我那时候真的很生气，但生气之后我也很茫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我也明白，我真的不想让我们成为别人口中的姐弟。”
　　我摸着他的头，点了点他的发旋，转移话题：“这件事我们就此翻篇吧，我们只要过好我们的生活就够了。”
　　他有些恼。似乎是很不满意我的答复，可是这是我力所能及能够做到的最好的答复，因为我并不确定在我袒露真相后他是否还会再这样说。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我不敢去赌。
　　我陪他度过了十七岁的生日，马上就要迎来美好的十八岁。
　　我也因为出色的成绩，跳槽到了另外一家大公司里，虽然是个普通职员，但是确实比我上一家公司待遇好多了，我也可以有更多的钱给我的猫买更好吃的东西。
　　我真希望日子是这样平淡的过下去。
　　在这里我也交到了很多朋友，我的同事也都是很好的人。
　　其中叶絮或许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红唇如火，十分的勾人。
　　她对我很好。
　　从来都没有人像她这样成为我的好朋友，还对我这么好。
　　她教我怎样在公司里与同事相处，她教我怎样说话不会让人烦，她也会随手将自己不需要的小东西送给我。
　　我也会回给她礼物。全都是我自己用钩针钩的小东西。
　　因为这些东西都不值钱，所以我恐怕叶絮讨厌我。但是叶絮都会把它放在一个特定的盒子里面，说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最好的礼物要用单独的盒子装。
　　我跟少年的事，还是被他们都知道了。
　　我并不想瞒着，但是我也不想跟他们解释太多。
　　叶絮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在得到我的肯定时，她立马敲下板，决定请我跟少年吃饭。
　　回家的时候我告诉了少年这件事。
　　他点点头。
　　接着去和猫咪玩耍。
　　吃饭的时候，少年罕见的穿了一身修身的西装。西装衬的他体型完美，衬得他更加俊朗成熟。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挽住了他的胳膊。
　　我大大方方的跟叶絮说，这就是少年，我跟她说过很多遍的少年。
　　少年冲她微笑点头。
　　他这么不耐烦的一个人，却为了我身边人的看法，变成了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叶絮说看得出来少年很喜欢我，她以为像我这么木木愣愣的性子，一定是被这种年纪花言巧语的小男孩哄骗，所以她一定得当我的娘家人为我把把关。
　　我叫少年先回家去喂猫，随后陪着叶絮又去逛了商场，买了不少东西。
　　回到家的时候，少年不耐烦的冲我开口：“你还知道回来啊，这能是你的家吗？”见我又不出声，他双手抱胸又故作生气道：“怎么不说话？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你怎么干脆不回来就行了吗？”
　　我过去抱着他，笑出了声。
　　日子会很平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