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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穷乡僻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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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梦在前面带路,那名叫柳青青的女人走在她身边不远。比起那个叫廖夏的女人,身边的这两位要和善上太多。
她们给她介绍这座府邸,为她讲解路线,与她说明自己的身份。还有最后:“廖夏就是那么个性子,人不坏的,你别上心。”
20世纪末,距离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很多年。农人又变成了愚昧无知的代名词,李翠翠常常受到轻贱。
大概是久了,她也认可了这一套说辞,被欺负了,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低着头跟着她们往前走,时不时摇一摇头或者点点头回应她们的问话。途中她也更加清晰更加深刻地了解到了这座宅院,这座宅子比她想象的更大,这座宅子也比她预想到的要更奢华,有很多人。
带着她的三个年轻女人,显然身份不一般。是的,是三个。最后那个叫廖夏的女人还是跟了上来,说是不放心她们把她带回去,怕她弄脏她们卧室,怕她做不该做的。
她们说说笑笑经过了许多地方,也见了很多人。这些地方显然要比刚刚去厨房那边的路更深入褚宅,周围的景色摆设更奢华,更像主人家居住的地方。
李翠翠低着脑袋,不敢多看。
途中遇见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都会与刘梦廖夏三人打招呼,那些人的目光也都会落在她身上。打量,好奇。有男有女,每次他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李翠翠都会感到如芒在背。
那时的李翠翠尚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绪,直到很久之后她去了城市,去了人头攒动的动物园才知道怎么表述。
她觉得自己大概就像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个乡里乡气土里土气,脸上有着高原红(注:作者没有歧视含义),好笑的,一个供人娱乐观看玩意。特别是湿透的衣服粘在自己身上时,难堪,卑下。自尊心,那微薄微弱的自尊心让她握紧了手中已经空了的篮子,攥紧了那微乎其微毫无作用的自尊心。
湿透的衣服,滴落着雨水的黑发,每一样都让她和这个异常富裕的地方格格不入。
李翠翠低着脑袋,只希望快一些,再快一些,她好借了衣服离开。可有时事情总是这么不尽人意,她的人生也总是充满悲剧。
一声闪电雷鸣下。
刚刚还说说笑笑往前带路的几人,突地就那么停下脚步,那些独属于年轻女性的嬉戏打闹顷刻消失。
取之而来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因为轰鸣的爆雷声,不是的...是怪异的,压抑的,宛如恐怖故事里那些突然从不知名角落涌入的能够淹没大家脚踝的黑雾,在昂贵的红木地板上埔出一层层浓郁的风暴。
跟在最后的李翠翠是最后一个察觉不对的人,她总是低着脑袋,怕有人见她东张西望觉得她不老实,或者冒犯到谁,不要她在褚家做工了。
她也觉得在别人家乱看不好,所以她是最后一个看到张丽红......以及她身边不远的人的。
柳青青:“张...张主管。”
刘梦:“少爷!主管。”
廖夏:“褚少爷......少爷。”更尖锐的是后者的声音,几个刚刚还很活泼说笑的人一瞬间就僵硬了下来,她们像是看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人。
迎面走来的是她们的顶头上司张丽红。年长她们近十岁的女人,有着更为成熟的妆容,稳重而从容不迫的气质。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身后不远隐隐坐在轮椅上被管扬推着往前的青年男人。褚泊生,褚家这代唯一的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褚大少爷。
漂亮,五官优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服,鼻梁高挺,矜贵薄情。
哪怕他腿上还打着药用绷带,依旧出众地让人在人群里一眼注意。
乡下没什么见识的姑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张芬姐家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好看十倍,不...是百倍。
初夏大开的窗吹进一阵风,吹开李翠翠额前有些湿透的发,露出那双被雨水浸湿的玻璃眼。丝丝缕缕的凉意沁入她湿透的衣物,体温在消失,她的视线却没有从轮椅上的男人身上移开。
他们看到了彼此,隔着许多人,在大气不敢喘富丽堂皇的厅堂内。
突然又突兀的,没有给人一丝避免的机会。男人的长相是清贵的,是芝兰玉树,也该是温柔斯文的文化人。
可给李翠翠的第一印象是压迫感,是侵略性,就像漩涡,要将她吞噬拉扯吃下。是高高在上,是阶级,是她高攀不上的。窒息感,宛如一座大山迎面压下,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率先低下了头。
混乱中,李翠翠先低下了头。
同时她意识到了眼前青年身份的不一般。哪怕是乡下最没什么见识的村姑,也能看出他与褚宅在其他人的身份不同。
衣料上层的西洋服饰,淡然自持的模样,松弛随性的姿态。不是穿着统一服饰,不是那些浮于表面和气的笑。
而是常年身居高位,从容自我的清冷疏离。她自然也听见了廖夏最后那句褚少爷,少爷...褚家的少爷,她的东家。(注:老一辈人把东家=老板)
张丽红并没有开口,但她积威太深,刘梦廖夏等人怕她怕得厉害。窗外豆大的雨水使劲砸着地面,室内这会儿一个个面色惨白,身形瑟缩,没一会功夫便不打自招起来:“我们在白楼看守时,遇到了...”
猛地,刘梦才惊觉自始至终她们都没问过那湿了衣服的女人叫什么,只知道她是下头那个村子里的村民。
好在,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没一会儿,她便自圆其说:“我们在白楼看守时,遇见了下面村子的姑娘,她说来送菜的。我们见她被雨打湿了身体,又迷了路。”
没迷路的,李翠翠在心底补充。
但她的想法不重要。
刘梦:“我们便想着带她去换一身衣服。”
解释的话一字一句出口,刘梦的声音却越发低小沉默。像是遇见了什么难题。
偌大的室内,只有她的声音。
夏雨冲刷着地面,灌溉着稻田。噼里啪啦的声音渐渐盖过了室内女人的解释声,不因该这样的,这件事怎么说都与她有关,如果处理不好她可能会失去这份得之不易的工作。
可李翠翠还是走神的,她的注意力飘向了远方山水。飘向那些新栽下的秧苗,小军小红所在的老旧学校。
雨水对于农人而言是救命,是生存之基,但同样也是场灾难。每年夏季,过量的雨水都会使得村中积水。农人们会被迫选高一些的地方避难,这是属于长江下游人家的苦难。
年长她许多岁的刘梦依旧在解释,这是份很好的工作,工资高,事情少,唯一有些麻烦的是少爷的脾气不怎么好。
坐在轮椅上肤色苍白的男人随手翻着手中的书,淡色的几乎透明的肤色衬得他更加俊美清贵,乃至不食人间烟火。
但刘梦等人知道是假的,少爷长了张好脸,少爷也惯常会用这张好脸作恶。落在她们身上的视线,随意、无所谓,很快又移开,显然没有把她们当一回事。
作为三人小组中的小领导,出了什么事通常都是刘梦出来顶。但其实按道理来说,她们并没有犯什么原则性大错。不,就连错也没有,褚家的规矩很严也有些传统。
按照他们行业内的说法,那就是因为褚家几代复杂的家庭背景,造就封建制度与资本主义结合了,规矩既东方古典又西洋。
她们这些直接接触褚少爷的工作人员,不...这个词太现代化了,她们说好听点就是专业性能拉满的高级保姆说难听点就是民国时期的帮佣家仆,只是那会儿签的是生死契买一辈子命,现在变成了劳务合同。
总的来说就是照顾太太小姐少爷们的。
褚家人对家里的工作人员要求很高,工作人员一进来也不是就能够直接上手的。褚家不差钱,所以员工都需要经过专业培训。
只有合格了,才会先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做事。等看着可以了,才会一步步提拔。又让家里的老人带,直到完全可以时才会放到主人家身边照顾。
这样能够亲近主家的工作人员,工资也往往要比其他人高很多倍。自然要求也就更高了,因此禁忌和规矩是刻在她们骨子里的,该做的不能做的一定会记得清清楚楚,也绝不会犯。
不在工作时间好心带湿了身的村里姑娘去换衣服,并不是什么大错错。走了这条会经过厅堂的路也没错,错...错在让主人家撞见了。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少爷会在这边。这个更偏褚先生褚太太喜欢的偏古典欧式老钱风的主厅,少爷并不喜欢这种繁复的装修风格。
这个点,他也应该在白楼休息,或者在画室的。
少爷是个出生在加州的华裔,骑马射木.仓样样在行。母亲则是京北有名的书香门第世家小姐,她出国留学遇见先生,对彼此一见钟情两相结合,因此少爷在绘画、艺术等方面也很厉害。
褚泊生身上属于文化人那一行列的气息很重,起码刘梦第一次见到他时也以为会是个风度翩翩,斯文的君子。
风度翩翩是真的,天之骄子也是真的。刘梦第一次见到少爷是在美国的私人山地,他骑着高头大马驰骋而过。
马匹奔跑时扬起的风尘刺眼又难受,但刘梦还是看清了马背上那个二十岁的青年,过于耀眼,过于的清隽贵气。
嘴角甚至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可当木.仓声响起时,一切都变了。
血腥,冷血,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挣扎。他平静地看着倒地的猎物,任由手下牵来北美灰狼撕咬着新鲜的还是温热的猎物血肉。
随和、友善这个词似乎一下子就和他拉开了距离。而刘梦也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真要找那也似乎只有虚伪的惯会伪装的,但不管怎么装也掩盖不了骨子里那股透着血腥味的上层阶级剥削者,恶劣傲慢的公子哥。
怎么忘了,少爷早上刚和老爷通完电话。因为一些事情把手机摔了,这会大概率是没有心情画画的。
而只要男人一句话,她们三人。
不...是她们四人都要滚蛋。刘梦从不会和资本家共情,更不会觉得资本家会怜悯她们。能共情的往往是底层,同阶层。
就像在看到李翠翠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借她衣服。
刘梦:“少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在这边,打扰了。”
刘梦:“下次,再也不敢了。”
窗外的轰鸣声似乎又大了,五月末是南方沿江一带的梅雨季起始,梅雨最典型的表现在、雨量大、持续久,易暴雨大暴雨,一个月三十天就有二十来天的阴雨。时间通常长达两个月,到八月份才会结束雨季,这期间长江两边的人家通常都会做被江水溢出的准备,防洪防雨灾则是沿江一带官.兵们的第一要则。
李翠翠的视线从窗外的雨水收回,她似乎惹了祸,在越发低沉压抑的氛围中意识到。
随着刘梦的话结束,更多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道...那个让她觉得压力的却消失了,李翠翠并没有因此就放下心,或者感到轻松。
她握紧手中的篮子,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起身子。二十世纪末,乡下农村女人依旧有些很强烈的身体羞耻,别说露大腿,就说露出内衣颜色都会难堪。
更何况那些打量中,还透着隐隐约约的恶意。仿佛似乎在说...她故意的,故意淋湿自己就为了见某个人。
这并不是她的无端猜测,或者恶意猜想。而是记忆里...一直都是这样,丑陋贫苦又无知的乡下村姑不知天高地厚喜欢上了市里回庄上养伤的城里少爷。
做出很多纠缠,又恶心人的举动。
没有人知道李翠翠从小就做一个模糊不清的梦。梦里她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漂亮又干净城里来的少爷。
所有人都说她配不上,乡下泥腿子怎么能和城里的大少爷在一起呢。事实也如此,梦里的她并没有像前门老婆婆故事里的那些女主角一样,受到少爷的喜欢和少爷在一起。
少爷也有自己喜欢的人,那是和他一样的城里姑娘。她美丽,温柔,学识渊博,和同样大学生的少爷很般配。
少爷也并不会在村子里久待,等养好伤他便回了峸,而梦里的她自此一生再也没见到过少爷。
她像前门阿婆故事里的配角,一个并不讨喜的配角。李翠翠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她只是更加握紧了手中篮子,更加低下了头。她的动作很小,并不惹眼,也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到底还是落入了别人眼中,又加了一条,懦弱。
李翠翠应该当个缩头乌龟的,她不是一个口齿伶俐的人,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这会情况不对,她该闭嘴,该让别人承担她惹出来的货。
可人也是这样的,哪怕这个世界对她如此残酷,给了她最多的苦难。她也依旧是有作为人的尊严,品格。
可能无人在意,但她想要问心无愧。
何况,见了主人家。
她这位帮工,按照规矩该问声好的。
一直无人回应,安静的,沉闷的厅堂内,突然的但并不突兀的响起一道柔和的女声,是李翠翠。她在那越发沉闷的气氛里,小声道:“褚少爷。”
这是管扬第一次听见李翠翠的声音,比想象的要更加清润,带着山间微风的柔和。
恍惚间,管扬更改了他对李翠翠的第一想法。是的,不算惊艳,有些稚嫩。但绝对耐看,也给人足够的温柔坚韧。
像山间的草木,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或许冬季会凋零,但来年的夏季,她会生得更加旺盛。
李翠翠:“我叫李翠翠,家是山下褚家庄的。今天过来试菜,因暴雨被困在了小楼,遇到刘春姐几个,她们见我衣服都湿了可怜想要借我一身衣服。”
李翠翠:“您不要怪她们。”
李翠翠:“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认识路,乱闯入...”在刘梦等人越发忐忑的神情下,李翠翠选择接了话头,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她不能接受自己托人下水,特别是在对方完全好心的情况下。
哪怕她的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坦荡,她也很害怕辜负陈春生与父亲的期盼。
她更加握紧了手中的箩筐,低下了头。像一个等待死期的囚徒,低迷...紧张,害怕,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包括那位神情漠然却异常漂亮的褚少爷。
刘梦没想到她会将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并为她们求饶。张丽红也没想这个异常苦痛的女孩,会在这时候站出来。
她其实可以自私一些,将所有错推到推刘梦等人身上,哪怕那个在后厨工作的厨师也好。毕竟她走错路,误入了主人家居住的地方。也该是他们管理不善,和分工不均。明知道她是第一次入府,就因该有人带路。
管扬的视线也在她身上,但更多的是停留在同样看着他的褚泊生身上。不,应该说,他是作为第三者视角去试图用褚少爷褚泊生的视角看她也反过来看他。
他在想,少爷会怎么回应。
刘梦张丽红也在想,是发火,还是直接离开。两者都是不好的结果,两者也都是最可能的结果。
但也可能是最先被排除的两个,管扬想。
淋过雨的身体,大开的窗,被狂风吹着乱甩的白纱窗,每一样都在摧毁着年轻稚嫩的乡下女人的身体免疫系统,摧毁乡下女人健康强壮的体魄。
她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这会微微抱紧自己的身体,湿透的黑发贴在她两侧。被雨水打湿过的脖颈,白的像是宣纸,白的腻人。
褚泊生的视线顺着那白腻的脖颈一路乡下,落在女人微微凸出的胸口。
夏季炎热,但农人通常是买不到又薄又软,舒服的夏装的。越便宜的衣服,布料越厚越扎人,农人们越爱买,一是省钱,二是耐穿不容易破。
有时一件衣服,要经过两三个人近十年光景。李翠翠身上。就是这样一件穿了又穿,洗了又洗,除了干净没有一丝审美可言的白衫。
衣服的布料厚实,衣服也有些大,她又故意含胸弯腰。几个综合下来,其实并不能看到什么。褚泊生的目光停留片刻便移开,随后是他淡到极致的声音:“去画室。”
这话自然是对身后管扬说的。
如他们所想一样,褚少爷选择了无视。
可同样也是这时,青年男人又道:“给她把伞。”末了,是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随着声响远离,模样异常清隽的男人也消失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