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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穷乡僻壤( ...
五月末,六月初。
连着下了好几场夏雨,南方初夏的雨季就是如此,一个月总没几天好日子。
不是连绵的暴雨就是长时间的潮湿,衣服永远晒不干。乡下有些老房子还会经常漏雨,因此很多人喜欢的夏天,对于李翠翠而言是潮湿的,她买不起烘干机,也晒不干身上的衣服。身上总是湿漉漉的混杂着一股霉味,馊味,难闻到极点。
这会堂屋里漏,厨房里漏,卧室里也在漏水。她和弟弟妹妹们找来彩色的塑料盆摆上,一个小小摆在地面接水,有些来不及的直接掉在地面,打湿泥土地,浑浊泥泞。
乡下的农人是很少能体面可言的,哪怕他洗的再干净,穿的和城里人一样,他们的脚永远沾着泥土。
这是无法避免的,路是土路,房子是土砖做的,就连灶台,有些人家的床都是土堆砌而成,甚至有些地方苦中作乐将土块炒来当食物。
丰年,灾年,中国人的历史里有四千九百五十年都在和土地打交道。南方乡里的农村要比西北方农村好一点,竹子多,水多,不会无故起风沙,每日早起先扫一扫院子里的灰。
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熬,这是属于那个年代的世纪阵痛。
刘春的衣服晒好,已经是6月初的事情。那是个罕见的太阳日,李翠翠赶紧将刘梦借给她的衣服洗了,晒起来,好赶紧给人家送去,不让她急。
衣服李翠翠是拿干净袋子抱来的,她怕人家城里人讲究,也并没拿往日的蔬菜篮子,而是重新找了个干净的。
临出门前,六岁快七岁的李花花和村子里的好朋友从外面进来。她手里捧了一把栀子花,扭扭捏捏的凑到姐姐身边道:“阿姐,我也要带,二霞她带了。”
她捧着花,示意姐姐看二霞头上的两个小花苞。这是栀子盛开的季节,浓郁的栀子香席卷整个山谷,妇女们很喜欢采些栀子花放在家里清新空气,同时爱美的也会给自己和孩子们带在头上。
这是忌讳白事的乡里,唯一能大大方方戴在头上的白色。馥郁、纯洁、净而不冷。
她将手上的篮子放下,取来一边的梳子对她。
对于自己的长姐,小军小红是敬大于爱的。这个一手撑起整个家的长姐,沉默,不爱笑,永远平静的没有一丝情绪变化。但他们知道,她们的长姐很爱她们,他们的长姐也是温柔的。
她会耐心的给她们修补衣服,会为她们做饭,会给她们装书包。
她很好很好,所以他们也很爱她。
哪怕她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村子里的很多小朋友都不喜欢她姐姐,她也觉得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姐姐能有她姐姐好。
李翠翠太累了,也太多事。
她没法像其他家长那样有时间给妹妹梳漂亮的头,编很多辫子。大多时候,她都是扎一个长辫,或者盘起来。
此刻,编辫子显然不适合戴花。
她给李花花盘了一个大光明,像前些年那些要结婚的新娘一样,盘起的发包里插一朵盛开的很艳的栀子花。
李翠翠:“好了。”
秀丽的,明艳的,小小的女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的很开心。明明只是简单的打扮,也漂亮的过分。
她牵着好朋友的手往外跑,疯跑,路上遇见的出来晒棉絮做工的姨姨婶子,看着两个年纪一样的小姑娘在村子里横冲直撞。
怕她们撞到人的同时,也觉得好笑,一个一句:“真有劲,跑的好快!”
“哈哈哈,跑慢点别摔了。”
“知道了婶娘。”叽叽喳喳声音翠丽的女童声响在村道,不认识那两孩子的妇女好奇的看向身边刚刚搭话的女人:“那是大张家的孩子?她身边那小姑娘是谁家的,长得怪漂亮的。”
那被问话的婶娘也没有拖沓,直接道:“李大山家的,那对龙凤胎。”
“好看吧,李大山年轻时候就好看。他们一家子长得都好,十里八乡的俊俏。”
“不像咱们村里人。”
“都快把二丫衬得像小野猫了。”
“是啊是啊,多俊俏啊。”
“只是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红勤都走了快五年了。也是生了这对龙凤胎,才伤了根本走的。也是因为勤红生孩子难产,他们夫妻才出的事。”说最后两句话时,女人的声音压的很低。
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这话一样。
但其实这些事情乡里人都知道,此刻她们身边也没有别人。只是村里人觉得忌讳,也觉得这些是属于闲话范畴,不能轻易当着人面讲。可就像那虚掩的房门一样,都是一些场面事,该说的还是说,聚在一起也不知道又传了多少害人的闲话。
“这两孩子可怜。”妇人说完怜惜的话,便画风一转:“对了,她家那个大女儿怎么样了?结婚了吗?”
听见这话,那拍棉絮的妇人沉默了一瞬。随后才小声凑到她身边道:“哪能呀,就她家那个情况谁愿意。”
“本来还能招个上门赘婿过日子,”左边的妇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理解:“但你也知道他们家情况,还有个小军在呢,是个男孩。以后家里那些田啊地呀、祖上传下来的这点东西,可都是要留给小军的。这要是招个女婿进来,那不成了纯纯给那小子白打工做苦力了?做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落不到,谁愿意啊?”
“可不就是嘛,”右边的妇人接过话茬,语气里也带上了不乐意,仿佛自己家儿子被勾引的做了前面女人话里的傻人苦力:“不招赘吧,把她嫁出去,这十里八乡谁敢娶?她身后那可是一家子,不是一张嘴,都指望着她过日子呢。”
“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要娶回来一大家子要养的累赘!”左边的妇人摇着头,一脸避之不及,“就算她长成天仙,谁家也担不起这无底洞的担子。”
“所以就这么耗着?对了她多大了。”问话的人显得有些惊讶,可真惊讶吗?不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没事做,反复嚼来嚼去当个乐子度时间。
“那不然呢?”拍棉絮的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十九了,虚岁二十也不算小了。”
“是啊,岁数不小了。”
“嘘,别讲了,出来了。”
几人聚在一起,就瞧见那李家的院子里走出来个身材高挑面容秀丽清冷的姑娘。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老款夏装,可就是这样人手一件的夏装穿在她身上也要比别人身上好看太多倍。
真真见到了她,那挑起话头的中年妇女才清楚为什么刚刚聊天时,里头有儿子没结婚的女人会那么反感。
女儿比她的父辈更漂亮,艳丽。
是真真,十里八乡也未能出一个的绝色。 哪怕她穿着粗布麻衣,不施粉黛,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也漂亮的让人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到她。这座老破,穷困的山村,似乎也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山景静谧美好起来。
妇女想,如果不是出了那事这李家的门槛一定会被踏烂。不...就算这样,也有人愿意娶她。
那陈家的小子不就愿意,只是他家的妈妈压着,不然早跑到这来给人家当不要钱的苦力。
她去的地方要路过这边,妇女们都在个说个话,仿佛聊的很嗨。但都清楚彼此的注意力在她身上。
而那个寡言少语的漂亮姑娘,只是在临近时用柔和的声音喊道:“婶子。”
都是一个村的,平日里见的多,也都实打实帮助过她们家。李翠翠这声婶子喊的真心,几个中年妇人听见也满口真心的答应:“唉!诶!翠翠这是上山?”
“嗯,是去上头。”
人就是这样多面性,危难时搭一把手的是她,见不得苦难生出怜惜的是她,这会聚在一起说小话的还是她。
“好好好,那你赶紧上山去吧,别耽误了。”终究还是可怜她一个姑娘撑起了一个家,受了别人几辈子也吃不了的苦,往后也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苦,一个个也笑着回。
而李翠翠:“好,你们聊。”
末了,穿过人群。
进入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向着山上那户人家走去。她已经走了很多遍这条路,早晨的,下午的,湿透的,闷热的,让人出了一身汗的。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却也是一个气温高升的日子。南方,一个普遍让人觉得夏天因该是惬意凉爽的地方。但现实是蚊虫大片,炎热无比。
她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薄细汗。
直到进入褚家的院子范围,凉爽的风吹来,炎热才削去一些。来到了这座古老封建的老建筑后边小门前,她将手中的篮子跨到手肘,随后才敲了敲老式厚实的木门。
砰、砰、几声后,李翠翠就听山野间静谧的老宅门后传来微弱的缓慢的簌簌声。有人轻轻拨弄木门,木与木相磨,只传来几声低低的、闷闷的轻响。
不久,木门后露出一个年老的,迟暮的,步履蹒跚身形佝偻的老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让开一些身形。苍老灰白没有落点的眼睛,昭示着他的残疾看不见。
他动作迟缓,不紧不慢。
李翠翠小声叫了句:“二爷爷。”
因为眼盲,他递过来的动作并不准确。而老人家又是口哑的。他说不了话,只能勉强比划一二。
一来二去,李翠翠与她已经有些熟悉。这会,见他笑着点点头便知道老人家是听到了她的问号。
按常理来说,她将东西送到就可以离开。
但与往常蔬菜等不同的是,这次是还刘春的东西。她因该交到主人手上的,可李翠翠不敢,大户人家讲究,她怕又和上次那样遇见什么不该见的。
所以,衣服她是一起交给后门的二爷爷的。年迈的老人,显然已经对她熟悉。
等她将东西放下,便和往常那样等她离开。只是她迟疑了,而天生残缺的老人家是格外敏锐的,他察觉到了异常。
用手做着动作。
老人家是没有系统性学过手语的,没有那个条件,李翠翠也无法看懂真正的手语。
此刻看懂的,也只是因为他们是一个村子,一个乡里的,熟悉而已。
二爷爷:“你达还好吗?”
她家的事情老香山内人尽皆知,这位替人守宅久居深山上的老人也从自家旁系后辈那里听到了一些闲话。
算不上好与坏,但总归是念着她们家的,李翠翠看着地上的箩筐后便老实道:“去年的收成不错,勉强能填饱肚子。”
老瞎子:“嗯,不饿肚子就好。”
老瞎子:“比我们那时候好。”
老人家总是这样,喜欢拿自己年轻时的苦难和现在做对比。李翠翠知道他是好心,便也继续道:“上次我借了里头一位姑娘的衣服,她...叫刘梦,二爷爷,我不好进去。”
李翠翠:“麻烦等会有人来取莲花时,帮我与那个人说一声,再让他转告给刘梦好吗?”
求人办事的态度总是要放得很低,哪怕这个人是一项好说话的二爷爷。
好在,老人家听过后便无大事的摆了摆手。或许是觉得这动作有歧义,他又点了点头。见此,李翠翠嘴角罕见带上些笑。
总算了却一桩旧事。
“好,那我就下山了,还有些事要我去做。”
简单道完别,李翠翠便往山下走。
在她身后,在那座承载了几代人变迁的中式建筑里。一场由父子争吵带来的低气压正在蔓延,扩大扩散。
席卷着室内所有的工作人员,她们身穿专业得体的服饰,有着这座小山村内所有村民望尘莫及的学历,工资。可这会儿却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甚至害怕战火引到他们身上。
低沉压抑的氛围开始蔓延,蔓延至这座兼具了中式与古典西式美学建筑的每一寸土地。
包括后院某个不起眼的门户。
眼瞎口哑的老人,唯一安好的是听力,虽然比不上年轻人,但到底不是没用的。李翠翠离开不久,一道巨响便突兀地划破山野间的宁静。
听着那响声,便知道是那位性子不好的少爷在发脾气,老人家只道是平常。片刻后,便重新关上门,锁好门窗。
而另一边室内,不小心打碎玻璃杯的佣人立马吓得跪在地上边道歉边捡碎片。褚家,京北有名的巨富家族。不是一个小家族,更不是一个暴发户。而是南方士绅,是真真正正富了好几代,延续了几百年的望族。
一个让人望而生畏,心生惧意的世家。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惧怕的声音渺小又文弱,透着一股娇怜意味。
可远处画板前的青年,只是冷冷的盯着画板上还未完成的一副雨后茉莉图。浓墨色与纯白的配色,让这幅极具张力,与高画技。
与他身后,跪伏在地面布料稀少到有些可怜的女人形成鲜明对比。
管扬快步跑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荒唐的场景。一副再晚一步,少爷便会拿那只勾勒茉莉花的油画笔插进对方的肚子里。
毕竟,少爷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注:木屐是中国本土发明,搭配汉服,在宋代演变成雨季特殊穿戴,作用与雨靴差不多,在隋唐时期传进日本。50~70年代很多南方城市还普遍使用,后面80 90年代,在塑料凉鞋拖鞋流行冲击下,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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