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魔教》漫舞流沙

41、跟谁走

　　薛暮云没有音信的第三个月月初，宁阙城破。四师兄传令圣火教上下，没有命令不得随意下山。

　　魏国攻破宁阙以后，一路北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一直打到武都。圣火教所在，成了魏国掌控的区域。

　　武都被困，武国再无翻身余地，魏国也不着急，慢慢围着武都，回头开始收服民心，清剿叛逆。

　　而圣火教，显然属于后者。

　　四师兄被堵在武都，一时赶不回来，圣火教内人心惶惶。

　　薛暮云终于给洛少瑾写了一封信。

　　他说：“以前的事情，不必再放在心上。我对你的心思，只是年少轻狂。忘了吧。若圣火教危险，薛家可庇护你，保重。”

　　文字没有温度，看不出感情起伏。但对比过去一写七八页，东拉西扯事无巨细的风格，其中的疏离已经非常明显。

　　洛少瑾咬着嘴唇，心里的滋味五味陈杂。

　　当初她跟伊楚楚一场可有可无的闹剧，他都能星夜兼程的赶来陪她，如今宁阙城破，圣火教危在旦夕，他只来了一封信。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吗？

　　也是，她既然不愿回应他的感情，又凭什么享受他对她的好呢？

　　三师兄正好在山上，跑来问她：“听说薛暮云又给你写信了？写的什么？”

　　洛少瑾心情不好，对师兄也就没什么尊重之情，“师兄，你是不是有点太无聊了？”

　　三师兄不在意她的态度，问：“你年纪也不小了，柳……唔……”

　　他想了想，谨慎的避开了柳随风的名字，问：“薛暮云和岳成瑜都不错，你倒是选一个啊。”

　　洛少瑾白他一眼，“你年纪更大，怎么不赶紧找一个？倒来管我的事情。”

　　三师兄无奈，“我这不是没遇见合适的么？别说我了，说说你怎么想的。平日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圣火教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你得给自己考虑个退路啊。”

　　洛少瑾思考着三师兄话里的意思，迟疑的问：“你……也要走了？”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三师兄摆了摆手，“我跟你的情况也不一样。你这两年也没干什么正事，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何况女孩子嫁了人，过去的身份就不重要了，无论是薛家还是岳家，都有能力抹平过去的事情护住你。让我来问你也是二师兄的意思，师妹，这种时候你可别犯糊涂。”

　　圣火教参战陷得太深。魏国稳住形势以后，一定会清算，在国家力量面前，圣火教这些人的武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二师兄是当过教主也当过国师的人，即使武功全失，也必不能逃。

　　三师兄曾多次执行刺杀任务，即使是此时偷偷溜走，此生也再不敢入魏国国境。危难之时弃门派于不顾，今后他即使在魏国境外行走江湖也会遭人鄙视，抬不起头来。他是无牵无挂之人，自觉没什么必要去苟且偷生。

　　但洛少瑾留在这实在意义不大，不过是多死一个人罢了。

　　二师兄见洛少瑾还是糊里糊涂的，跟三师兄商量了，让他来劝劝洛少瑾。

　　“我也算是看着你跟薛公子认识的，是个可以托付的人。你就别犹豫了。都不说姓岳的过去那些糟心事，就说这几年，他找你给他疏通经脉跑的倒是勤，这真有事了，连封信都没有。”

　　洛少瑾觉得三师兄这些年真是越发的絮絮叨叨婆婆妈妈。

　　洛少瑾替自家哥哥辩驳了一句，“岳成瑜也送信了。”

　　“那你是打算跟岳成瑜走？”三师兄深深的感觉自家师妹眼光不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赶紧走才是正事，“行吧，你自己的事情别人也做不了主。”

　　“谁说我要跟岳成瑜走了？”洛少瑾真是服了三师兄。

　　洛少瑾脑子有点乱，怎么事情就进展到这种急迫的程度了？她最近满脑子都还是薛暮云是不是要跟她绝交的事，这突然跳到圣火教树倒猢狲散的情节，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想了想，说：“我跟谁走，这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你跟二师兄不能走？别说魏国还没一统天下，就算一统天下了，就现在那画像技术，你们隐姓埋名谁能找得到你们？”

　　三师兄摇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隐姓埋名当个贩夫走卒，活着有什么意思？”

　　这人还看不起贩夫走卒了？洛少瑾正打算跟他辩论一下职业无分贵贱的问题，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喧哗。

　　“出什么事了？”三师兄也听见了，出门拉住一个弟子问。

　　“不，不知道，好像是教主回来了。”那弟子面有惊色，结结巴巴。

　　教主回来，有必要这么惊慌吗？

　　三师兄回头跟洛少瑾说：“我们去看看。”

　　两个人奔到圣火教议事大厅。

　　洛少瑾先是看到跟二师兄站在一起说话的那个人是离开已久的六师兄，回头问三师兄，“这节骨眼，六师兄回来做什么？”

　　“教主……”三师兄脸色沉下，抢上几步，顾不上跟其他人说话，直奔躺在地上的四师兄。

　　“别看了，死了。”六师兄语气平淡，“他一路从武都杀出来，遇上我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

　　三师兄环顾周围，双手握紧。周围的弟子风尘仆仆，身上多少都带着伤，神情麻木。圣火教一百五十七名精英，被四师兄带出去，如今回来的竟然只有二十三人。

　　三师兄咬紧牙，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人，说不出是同情还是恨。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圣火教如今不至于面临如此局面。

　　洛少瑾心中恻然，五师兄、柳随风、四师兄，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她转头看向六师兄，“你回来做什么？”

　　“碰上了他，自然要搭一把手”六师兄淡淡的说，“我是圣火教的人。”

　　“什么时候走？”洛少瑾紧接着问。

　　六师兄叹了口气，“回来了，还怎么走？不走了。”

　　“你……”洛少瑾简直不能相信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思维逻辑，难道这些人都不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吗？

　　洛少瑾目光一转，看向六师兄身后怯怯的明显不是圣火教弟子的女人，“就算你来送死，还拖家带口吗？你自己无所谓，你对得起人家嘛？”

　　六师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羞涩，却笑了笑说：“师妹，你不懂。这是男人的责任。哪怕赔上身家性命，也是不能逃避的。圣火教养了我这么多年，师父教我武功。没有圣火教，如今我什么也不是。我可以因为不满四师兄的作为而远走，但是当圣火教生死存亡之际，我却不能不回来。”

　　他的确是想过不听、不管、不问，可心里还是放不下。也是命运的安排吧，让他遇上了从武都杀出来的四师兄，不得不回来。

　　“你们……”洛少瑾咬牙。她才不愿傻到跟圣火教共存亡，只是如今留在山上的都是曾与她要好的师兄，他们若不走，她又怎么忍心走？她作为他们之中的最强者，圣火神功唯一的衣钵传人，怎么能丢下这一群人独自走？

　　就在这时，有山下的弟子上来通报，“岳家岳成瑜来求见圣女。”

　　三师兄看了洛少瑾一眼，打脸来的如此快，方才他还说岳成瑜没薛暮云靠得住，转眼人家就亲自上山了。

　　“他亲自来了，挺好。”三师兄替薛暮云叹了口气，关键时刻，总是差那么一步。

　　“走吧。”二师兄笑了笑。

　　六师兄挑了挑眉，挥手，“那就走吧，一路顺风。”

　　洛少瑾看着他们，如同她不能认同柳随风为什么要去前线当一个无名小卒一样，她也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明知道是螳臂当车，明明知道留下来只是更多的人一起送死，明明知道他们如今所做的不一定是对的，却依然如此的坚持，如此的无畏，如此的慨然赴死。

　　“我……”洛少瑾跺了跺脚，“我不走。”

　　她是圣火教的圣女，曾希望把圣火教当做依靠，再不至于经历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的境地。

　　如今圣火教危矣。

　　她可以说留下来的是傻瓜，可以说留下来只是送死，可以说坚持下去没有意义，可以说多她一个也没有什么用。

　　然而作为强者，理所当然的应该承担比弱者更多的责任。她意识到了牵绊和责任，可是心里又带了不甘愿，带了赌气。

　　人总是不想长大，可是世事总是逼着人成长，如薛暮云，如她。

　　岳成瑜恰巧走到大殿门外，看到洛少瑾的表情，听到她说的话。

　　老狐狸没有生气，微微勾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