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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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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盛南星不负众望依旧霸占着第一名,向柠万年第二,宋辞居然站到了第三。
当然,月考结束的当天晚上大家就欢欢喜喜挪回了老窝,不过走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不舍得。虽说自己还是更喜欢自己家的大本营,但是换了班后各自也确实交到了一些新朋友。
AB两班经此一事后变得和睦了许多,两边还时常做个回访,凑齐一起聊聊天说说话。班里有人拿来土特产也象征性的给对面拿过去一点尝尝,大课间男生很多都聚在一起打球,女生则在一起散步跳皮筋。
而且这次调班之后两个班进行交换的同学的成绩在自己原来班上的排名都有所上升,高三年级组也就这次卷面和均分进行了分析,调整了各自的教学方案和方式。
整体局势非常明朗,真是可喜可贺。
宋辞回到班级的第一天,赵翼和盛南星为他举行了极大的仪式。为了庆贺他回来,两人花钱给两个班的同学都买了奶糖,甚至高三年级组的各位老师也有份。
盛南星为了不让老师问宋辞为什么要跟盛南星挤在一起坐而不是坐在那个单独的桌子上,连夜把桌子的腿给损坏了。
鉴于这次是他自己掏的钱买的桌子,向柠没在班费箱里发现多余的钱财。
这次考试的卷子宋辞拿给盛南星看,自己也做了分析,盛南星针对失分点给他重新做了两页笔记。宋辞自己也整理了方法,加在一起完全搞定,吃透了那点题。
班上的语文盛南星考的最高,向柠差他两分,就差在作文上。
但按照徐翔的说法,如果不是盛南星这次的草书比上次的甲骨文好看了一点点,他绝对要在字迹上扣下五分。
作为年级组得分最高的作文,盛南星的卷子发下来已经两天了,就没回到过自己手里,在AB班以至于普班都在流传。
宋辞好奇,问他:“你到底写的什么?”
买的奶糖剩下了许多,盛南星全都揣进宋辞兜里,要让宋辞剥给他吃。连着剥了一天,宋辞不给他吃了,说是再吃就长蛀牙。
盛南星在桌子底下抓他的手,说:“你猜。”
“猜不着,你说嘛。”
盛南星趴在桌子上,脸颊挨着胳膊,静静地看着宋辞,说:“写那些我该释然的事情。”
宋辞手指蓦地收紧,又被盛南星慢慢舒展开。
“我曾经被无数人劝导过,但在那些血淋淋的死亡面前,我总是没有办法让自己活得更有意义一些。”
“我跟你说过,我会把所有都讲给你听,我现在尝试着将它写出来了。王燕也读过那篇文章,我想我能把那点合适的歉意带给她。”
和王燕的那场争吵似乎还在眼前,宋辞觉得心惊,他以为盛南星那样盛怒,是绝对不会向王燕低头。
“但这不是说她就是对的,”盛南星摩挲着他的手指说:“她有很多问题,作为成年人,作为老师,作为Omega,但我也不是对的。”
“我只是太害怕了,宋辞,我大惊小怪,我杯弓蛇影,真的只是因为太害怕了。”盛南星轻轻闭上眼睛,像是在遥远地回忆着,“那个Omega,叫宁远。”
宁远大盛南星五岁,是专业课老师的研究生。
但其实在盛南星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有着很严重的抑郁症了。只是她外表看起来真的没有一丝抑郁的样子。
阳光,活泼,开朗,热情,总是穿着一身碎花裙,对谁都是微笑的。没有人会相信那个叫做宁远的学姐和同学会有着那么严重的心理疾病。
她成天都特别开心,跟下属跟同级跟老师甚至跟宿舍的阿姨和门口的保安都能随时随地开玩笑。
包括盛南星,盛南星每次见她都觉得她真的很开心。她在的时候不管是什么场合,那里的氛围都是那样轻松自在的。所以当她喝醉了酒,抱住盛南星跟我开玩笑说自己有病,该怎么办时,盛南星居然只是把她推开,叫来同班的女同学送她回宿舍。
盛南星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抓着宋辞的手指有一点点地紧缩。
“但我不知道她在深夜里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哭泣,将眼睛哭到需要做手术的程度。我也不知道她每晚其实都失眠到三四点,每天需要安眠药才能睡着。我不知道这些,宋辞,我真的不知道,她每天活得那样快乐,怎么会有抑郁症?”
宋辞的心都被他揪住,他就像看到那个Omega站在眼前同盛南星讲话,回头却泪流满面。
都说人不会感同身受,针扎不到自己身上就不会痛,可宋辞觉得单单是想起这样一个人,他就已经能感受到盛南星的痛苦。
他想告诉盛南星这不是你的错,却说不出口,这句话可以解释,可以安慰,但在沉重的事实面前,似乎显得太过单薄。
那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女孩其实在彻底崩溃前,向很多人求助过。
家人,老师,同学,舍友,伙伴,暗恋对象,甚至食堂里打饭的大妈,图书馆里的整理员,楼道里的清洁工。
但没有人相信她。
她说那些课业太难了,我真的学不下来。
同学们发出意味不明的笑,“行了吧,这种话别人说就算了,你就别说了。上次考试你还是前三,你学不懂,那大家还怎么活?”
她说每个月的生活费太紧张了,这学期准备考cpa,自己需要出去打工挣钱。
父母根本没工夫操心她,“你每天就吃那么点饭,只要省着点花,还有什么不够的。一个女孩子家出去打什么工,拿着那么高的学历是让你去给别人端盘子的吗?考个证什么的能花多少钱。”
她说布置给自己的任务太多了,熬夜也做不完,而且课题跟自己专业不对口,论文A刊也不必发那么多。
老师不满,“别人能做的完,你怎么就做不完。只要少出去跟别人逛街看电影,什么都能按时完成。做课题写论文都是为了你们毕业,不要动不动就不想做。”
她跟很多人说,跟很多人诉苦,祈求得到一点理解,甚至一点同情,但没人正面直视过她。
就算拿着医院的抑郁症检测报告给被人看,也会被一一否定。
父母觉得她越到大城市越矫情,弄得跟电视剧上一样。她打过电话去想要跟自己的母亲好好说说,但只要已接通,那面就是父母无穷无尽的争吵,还有弟弟震破房顶的音乐。
朋友们觉得那个报告没什么真实性,调侃她现在世界里抑郁症太多,十个人里九个都是心理有毛病的,病的多了就没什么了。
老师甚至觉得那份报告可笑,又给了她一点活干。说是忙一忙就好了,什么病都是闲出来的,现在的大学生就是太脆弱,一点风吹雨打就觉得世界塌了。
明明吃不下饭,舍友却说她太过注重身材,一两米饭都只吃两口。
明明已经急躁到想要掐人抓脸,最后咬牙忍耐到把写作业的纸全部划破,同学们却说学姐表面装的好,背地里其实脾气很不好。
明明自己花了一整夜才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一点数据,老师却说她心思不在学习上,就花了半个小时弄出来这么点东西凑合。
宁远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能自己开心一点。
她在大雨里一圈一圈地走,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趴在花园边上不停地呕吐。
她在便利店里暴饮暴食,将未泡化的方便面一罐接着一罐地咽下去,撑到肚皮仿佛要破裂,又喝下几瓶碳酸饮料。
她在澡堂里撕扯自己的头发,用指甲将自己身上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然后蹲在地上,静静待上半个钟头。
她开始不出门,不上课,不交作业,连考试也缺席。
奖学金被取消,干部名额被取缔,通报批评无数次,各科老师的警告和劝诫占满了邮箱。
辅导员只来过一次,进行了所谓的谈心,不过十分钟,给她联系了一下学校里的心理咨询室。
她为了不浪费老师的好心,去过一趟。里面的大夫还在看电视,询问她的症状之后,说只是压力太大了,自己看开就好。
她不知道怎么算看开,直到辅导员最后一次踏进宿舍,说三天后的考试要是再不参加,那就退学。那一刻,宁远才意识到自己的大学生活已经毁了。
盛南星其实找过她,很多次,电话,微信,信息,甚至钉钉和腾讯会议,她从来没理过。
要她怎么说,说自己其实是个病人,说自己现在像个疯子。
她逃避盛南星,盛南星却没有放弃她。
做笔记,送资料,录视频,央求宁远的同班同学帮她,给她的邮箱里发了很多东西。也代替她去导师那里做任务,把自己和那个学长做的东西交给那位导师,说宁远只是身体不太舒服,但把工作完成了,让他们代送拿过来。
宁远有过好转,在这两个人的帮助和支持下还是准备再坚持坚持。
因为盛南星送给了她一串风铃,说春天的时候挂在阳台会很好听。
她等风等春天,却等来了自己辛辛苦苦从本科就开始准备的论文被否决,被强制要求替换。
明明之前这篇论文的开题报告书和大纲就被自己的专业老师称赞过,可答辩之前她把那篇论文完完整整交给自己的那位研究生导师看,那老师却说这个话题早已经过时,不符合现在的研究趋势。而且他已经转变研究方向,现在这篇文章不对他的专业,不该由自己的研究生学生发表出来。
导师要求她连夜转变研究方向,和如今自己的学术作品保持一致,重新写一个论文大纲出来。
宁远崩溃着写,边写边哭,到答辩前匆匆忙忙写出那篇文章的大纲,熬夜到心脏出现严重不适,却还坚持守在门外。
可轮到自己时,答辩老师门却都准备结束上半场会议,出门吃饭。她找到答辩秘书,才被通知因为自己当初没有按时提交初稿论文,视为弃权,不允许参加此次答辩。
她晕头转向去找自己的导师,导师却说这是她自己准备不足,需要吸取教训,等着下次重新答辩。
这件事情就像是个按钮,将宁远转回了错落的人生。
她在等候下次答辩的那段时间里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她又开始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只是盛南星总觉得她有些变了。
四月中旬,她终于参加了第二次答辩。
答辩的老师正是她自己的导师,可答辩主席,却是她本科期间的专业老师。
她按照要求做了PPT,将新写出来的论文从头到尾展示了一遍,展示的却是与交上去的论文不符的,自己从前写的那一篇。
导师忍着一腔怒火没有当场发作,答辩主席和另一位老师却是对这篇论文赞赏有加。
预答辩顺利结束,导师将她叫到办公室,要求她在这几天内把那篇他交代下去的文章写出来,发表到A刊。
宁远很累,她跟老师请假,只想把在正式答辩之前将自己的论文好好修改一番。而且她真的很累很累,她想休息休息。
她无数次跟老师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心里也很难受,可老师不同意她走。
他骂她懒惰,骂她目无尊长,骂她自大狂妄。问她为什么写那篇论文就有精力,写自己的这篇就会各种不舒服。
他告诉宁远,只要没死,就去写。
然后宁远就在那天,去死了。
“那位老师最后被学校解聘了,收回了所有职称,取消了教师资格证,但在这之前,学校企图将这件事情隐瞒下去。”
盛南星将宋辞的手拉近,放到自己嘴边,像是在寻找什么支撑。
他像是的了重症的病人,呼出的气息粗重,喷洒在宋辞手上。
“他们在家长来之前就处理了尸体,将宁远的衣服和地上的血迹全部清理干净。女生宿舍被拉上了警戒线,校领导和那位老师没和家长见上一面。甚至在殡葬馆里,他们都不让家长随意入内,到最后给家长的遗物,除了宿舍里那些贴身用品,就只有一个打火机。”
宋辞忍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牙关抖动,为那么一个无辜的生命可惜痛苦,为那些冷漠的领导老师而愤恨。
那是被盛南星企图拉回死亡线的一条生命,却最终只给他留下了那只都未能送出去的打火机。
盛南星离开了那里,即使那位专横无情的垃圾领导被学校里的其他老师举报告发,取消职位,还上了法庭。
即使那位迫害宁远长达一年的老师最后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一辈子都过不得安宁。
即使宁远在无数同学和老师的悔恨、纪念、可惜下占据了官网贴吧的半个排面,一片成稿和一片半成稿在赵婉月的帮助下以个人名义顺利发表,上了核心期刊。
即使F大在经历了严肃浩大的一场规整之后重新变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崇高学府,学园天堂。
但他在盛南星眼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价值。
“我妈同意了我的离开,却没有跟着我离开。她曾跟我说过,F大里有垃圾,有蠹虫,但也有先锋,有翠竹。”
“我看到的,我憎恨的,我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都只是夹在F大缝隙里的个体,那里还是有很多可爱的人。我不能因为一片落叶就告知人们这里已经到了秋季,那对别人不公平。”
“我知道,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待不下去。宋辞,我待在那里,日日抬头都能望见那座宁远从上跳下来的楼顶,我已经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在那里学习生活,在这个朋友死去的校园里,为自己博一个光明的前程。”
宋辞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盛南星痛苦的到底是什么,是那种无可奈何,是那种明明后悔,却还是没办法保证自己如果一切重来,自己一定会在宁远死去前爱上她,解救她的无能为力。
宋辞伸出手,替盛南星擦掉眼泪。他扶起盛南星被眼泪浸湿的侧脸,紧伸出胳膊紧紧与他相拥。
他知道盛南星很需要这个,即使这个Alpha 枕在胳膊上静静地淌眼泪,没有流露出一丝需要安慰的迹象。
盛南星带着哽咽,紧紧抱住宋辞,“我知道我该放下,那些阴霾不该再纠缠住你,我不要你跟我一起承担,我马上就会忘记。”
“坚强并不意味着回到过去的自己,或者假装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那个很难。”
宋辞把下巴放到盛南星的肩膀上,“我不需要你去忘记什么,小星星,我不需要。忘记宁远,忘记F大里发生的一切,那不可能,谁也做不到。姥爷在走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我重新认个姥爷。”
宋辞擦掉眼泪,哽咽着笑,“shocking,heartbreaking,suffing.....but generous,and comforting.”
他用了盛南星今天在英语辩论里用到的几个词,说:“我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不堪,因为姥爷足够诚实。”
“我曾经很逃避那些东西,当姥爷说起没有他的以后就会用被子捂住头大哭,但是......但是他其实是对的,没有人能够代替他的存在。可因为他的那些诚实,我即使在失去他以后,也活的足够快乐。”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
我们总是把这样的句子挂在嘴边,写在文章里,可当真正面对死亡时,我们才发现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宋辞用手抚上盛南星的脊背,“亲身经历它的过程很难很难,但诚实地说出一切,会让死去和活着的人都永远感激。”
如果我那时...
如果...
“如果”这个词太过于沉重,本身就会使人痛苦。
——Your absence has gone through me like thread through a needle. Everything I do is stitched with its color.
这是W.S.Merwin曾写过的,被盛南星放在那篇高分作文开头的一首诗,只有短短两行,却让很多人明白了当爱烧成灰烬时,死亡留在我们面前的还剩什么。
盛南星还没有并完全治愈,沉疴的消退需要经年岁月的洗刷,但因为宋辞和那些已经站在阳光下的人,他开始接受那段缠绕他很久的回忆。不管是喜悦,或者是悲伤。
生与死,得与失。生命中的每一个人都要经历这些事情,因为我们没有真空,我们没办法选择无视。
但那和深陷其中不同。
或许赵婉月的做法才是正确的。
“知道吗?小星星,”宋辞吻着她的发丝,“纪念宁远最好的方式不是忘记她,不是抵触F大,不是让自己永远苦痛,不是在那美好生命的萎缩里沉默不语,虚度年华。”
“...而是竭尽全力去延伸它。”
北斗闪烁,夏蝉轮回。
盛南星在这一夜终于学会了放下,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为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