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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哀 ...

  •   我是名癌症病人。医生说我活不久了。

      我还是个瞎子。不是天生的,是在我八岁那年,我家被我父亲的对手一把火烧了。我侥幸逃了出来,但我的父母被埋在废墟下,再也不见。

      放火的是那人的女儿。我现在都还记得她站在门口笑着,接着把油桶丢进了客厅,再把打火机也一起丢了进来。

      我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唯一一个见过她样子的人。

      癌症也是因为那场大火。

      我一直住在医院。

      那天,我坐在床边,翻着手上的诗集。虽然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感受到阳光照在我的手上和纸上。我此刻是迎着阳光的。

      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我听到了。在我面前的窗户。是窗帘被掀开。

      我很淡定,循着声音抬头。

      “……?哟?是个小瞎子?”

      成熟的女声传来,她的语气虽然有些调戏,可是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声音都很清晰。

      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受伤了。而且很重。

      我勾了下嘴角,冲她道:“你受伤了。”

      我没有听到她的回应,半晌后感觉鼻子被捏了一下。她似乎已经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声音从左侧边传来:“嗅觉不错啊,小瞎子。借我待会儿呗。”

      我纠正她:“我不叫小瞎子。你想待那就待一会儿吧。”

      她虚弱的笑出声:“哈哈哈,你这小朋友怎么这么较真?”

      我不小了。我在心中暗暗反驳。

      她大概是在包扎吧,我听到缠纱布的声音。“那你叫什么啊?”

      我笑了一下:“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再告诉你我叫什么。”

      她又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她怎么这么喜欢捏人。“你叫舒华,对吧。”她准确地说出了我的名字。

      我很惊讶,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床头那边有个小牌子,挂着你的名字呢。”

      我下意识转头,尽管看不见。

      “那你的名字呢?”我问。

      她思考了好久。“他们都叫我怨。”

      “鸳鸯的鸳?”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了这个更像女孩子。

      她又不说话了。我瘪了瘪嘴,突然又听到她很轻的一声嗯。

      我又笑了。

      就这样,她在我的病房里待了下来。

      虽然我父母都去世了,但是家里那么一堆财产还是我的。资产什么的,我父母早就让安恒负责。哦对了,我现在住的医院就是我家的。

      我请了医生给她治疗,她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于是经常在我的病房里乱走。

      有时,她会给我读诗集或者读故事。我很高兴。八岁之后,我就一直孤零零一人,偶尔安恒会来看我,但他很忙,我也不想让他天天为了我操心,干脆让他以后没事别来。

      鸳是唯一一个可以陪我的人。

      我之前问过她,为什么你会满身伤的出现在我的病房里。

      她呵了一声,无所谓地说:“我是个逃犯。”

      我顿住了。

      她突然揉了下我的头,接着又隔着纱布碰了碰我的眼睛。“你怕吗?”我听见了,她在笑。

      她的笑声太过于温柔,那句话少有的不像以往那样爽朗,轻轻柔柔的,笑意含在唇间。

      我突然就不怕了。

      我答非所问道:“你知道我是怎么瞎的吗?”

      不等她回答,我又继续说:“在我八岁那年,我家被我父亲仇人的女儿烧了。”我很努力让我的语气平淡下来,可手指的颤抖撕碎了我的外壳。

      “我父母都葬身火海,被掩埋在废墟下。只剩下了我。我被救了,但我的眼睛瞎了,我也染上了癌症。”我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我连鬼门关都走过一次,再走一次又何妨?而且就算你要杀我,可你陪了我好久,我孤身一人十几年,死前有人能陪陪我我也满足了。”

      “我不怕你,我只有你了。”

      鸳她停了好久。

      后来她不再是一直待在我的病房里了。

      她会给我带花,给我带些吃的。

      那些都是我没吃过的。我一直吃的都是经过专业搭配的营养餐。

      不管是用浓缩汁兑水做成的冰淇淋,还是街边的油炸串串,我每次吃都觉得新奇又有趣。

      花我认得不多,但是我知道,她送我的有一种是玫瑰,还有一种是向日葵。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送过我薄荷。

      那盆薄荷一直被我放在床头,有时候我会去闻闻它。

      今天她又给我送了一束花。

      今天的花束跟以前送的都不一样。以前是三四枝花包起来的小花束,今天却是一大束花。

      鸳对我好好啊。

      我逐渐的想要去靠近她。

      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花。有熟悉的玫瑰和向日葵。还有一种我不认得的花。

      我问她,这是什么花?什么颜色的?

      她从花束中抽出一枝,靠着我的脸庞,含笑说道:“是白色的。叫冰川龙胆。”

      我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听起来好凶。

      她握着我的手触上花瓣。她的手可以完全罩住我的手。

      花瓣很柔软,我能清楚地摸到花的纹理。

      她突然收紧手,连带着我的手一起。冰川龙胆的花瓣被捏碎了。花汁从我的掌心顺着动脉下流。

      我愣住了。

      她还是笑着。“虽然它的名字听起来很霸气,但实际上她脆弱得不值一提,一捏就会被摧毁。”

      我收敛了笑。她也安静了。

      第二天我醒来,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的薄荷还有花瓶都不见了。

      我顿觉恐慌。我与她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那些幻影也都破碎了。

      我招手叫来护士,问鸳去哪了。护士说,昨晚半夜,她走了。

      护士忽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跑回去柜台,拿了东西回来。

      是一束花,和一张纸。

      护士把花递给我,我抚上花瓣。是冰川龙胆。

      “哎,这洋桔梗开得真好啊,她肯定是选了新鲜的花。”

      听到花名,我一下子愣住。

      洋桔梗,花语是纯洁的爱。

      我从来不知道它的别名。

      我跟鸳提起过洋桔梗。

      当时我说,洋桔梗的花语真的好美。纯洁无瑕的爱,就像是它本身一样。

      那会儿,鸳冲我笑,说我天真。

      那张纸我请护士姐姐帮我读。

      “舒华: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警局了。很高兴认识你……”

      我张了张唇。她去自首了。

      “……其实你父亲仇人的女儿就是我。我并不是有意想骗你。你真的太天真了,我总是舍不得戳破你的美好。”

      “……总之,抱歉。”

      护士姐姐喊了声我的名字,我回过神,才发现眼泪已经沾湿了纱布。

      我把花摔在地上,扶着墙自己回了病房。

      一路上跌跌撞撞。

      我现在一定很狼狈吧,那一头总是被她夸柔顺的黑色长发此刻一定很凌乱,苍白的脸颊一定挂满了泪水。

      我恨。我太恨了。

      ……

      医院。

      小护士走在路上,跟身旁的同事八卦着。

      “哎,714那床的病人走了。叫舒华,挺好看的小姑娘,可惜染了癌症。”

      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道:“可别说,之前那小姑娘病房里还有另一个女的,长得也好看,某天突然就走了,不知道人去哪了。据说她走后啊,那个小姑娘病情就忽然加重,这才几天,原本病情都调养好了,一朝回到解放前。”

      小护士叹了口气,又提起另一个话题:“诶对了,你知道嘛,那个一直没找到的纵火犯自首了,今天枪毙了。”

      “真的呀?叫什么呀?”

      “叫怨,恩怨的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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