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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泼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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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景云揣了香梨糕去,又揣了香梨糕回来。
“他不在巅池,”景云急得满头大汗,“我找遍了!他那么多伤,能去哪儿?!”
重乐比他更急,找不着人,她还怎么下药,不悦地说:“你把人弄丢了,神君定然罚你。”
景云把香梨糕塞回重乐怀里,比她还不高兴:“天君从不罚我,倒是你们这些人一来,他一定是害怕,所以躲起来了。”
重乐气笑了,伸手揪住景云脸蛋,这狗仗人势的小屁孩,半点法术没有,要不是照夜天君护在麾下,早欺负他八百遍不止。
重乐捏着他脸肉,坏心地打了个转。
“疼!!”景云伸脚踢她。
重乐蓦然将他松开,景云猝不及防跌倒在地,跳起来指着重乐怒道:“我要告诉天君你欺负我!”
“哼,就会告状。”重乐抱臂,懒得搭理他。
景云跺脚,气哼哼地瞪著她。
这下怎么办,一时半会儿找不着那凡人,她哥该来叫她过去了。
要不……重乐学过一个词,栽赃陷害,小时候犯了错,想个办法推到哥哥们身上,反正几位哥哥疼爱他,默默地替她顶罪,挨了父母罚。
这样的小把戏,她屡试不爽。
景云正在生气,重乐忽然变了脸色,笑嘻嘻地蹲到他跟前:“欸,景云,我错了。”
认错态度看上去十分诚恳。
仙童到底十来岁,住在章尾山,因为照夜天居的缘故,无人敢对他不敬,尚未学那么多弯弯绕绕,单纯地以为重乐公主知错了。
小屁孩冷哼,一副我就不原谅你的架势。
重乐想了想,把香气扑鼻的糕点送给他:“既然找不到人,这个本来也是送你的,你拿去吧。”
景云信了,送别的他可能不信,但送吃的他第一个相信,从重乐手中接过来:“算你识相。”
过于好骗的小仙童,着实震惊了重乐公主一把。
“尝尝。”重乐嬉笑:“厨神做的,热腾腾的刚出锅,我就给你带过来了。既然那凡人没口福,都是你的了。”
景云嗅了嗅,这糕点的确很香,引人食指大动,他捻起一块,边吃边走:“小爷原谅你了,快帮我找那个凡人。”
“好。”重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散魂丹磨成粉添在糕点里,饶是大罗神仙也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
重乐盯着景云,咬牙恨恨,心道叫你狗眼看人低,连天界公主都敢不放在眼里。
景云尝到第三块时,回头一看,重乐离得远远的,他催促:“你快点!”
重乐公主笑靥如花,纤纤玉手轻抬,然后打了个响指。
仙童只来得及瞪大眼,瞬间丢了魂一般。
重乐伸手指了块石头,那石块顺势砸中景云后颈,仙童口吐血沫,应声倒地。
清理周围痕迹,等了一会儿,重乐跑回焚书苑。
岚煦仍在坐在那里等烛夜,就看见自家妹妹满面急色,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哥,哥,出事了!”
两人飞奔向紫藤回廊。
一路上,重乐流着眼泪絮絮叨叨:“我和景云分开了,他要去找那凡人,我便四处走走,想着自己寻找天君。可没想到…半路再遇到景云…就……”
“像是凡人动的手。”重乐语无伦次:“脖子…石头砸过…凡人才那样…杀人。”
岚煦驻足,回头望向他,那眼神分明带几分探究意味。
重乐被他盯着,不自觉地缩了脖子,双眸含泪,可怜兮兮。
“景云由烛夜一手带大,虽是主仆,亦如父如子,伤了景云,烛夜定不会善罢甘休。”
重乐听他说完,重重点头,语带斥责:“那凡人胆大包天,一定不能放过他!”
“……”岚煦虽有怀疑,但白敛的确恶名在外,伤了景云,也大有可能。
他头疼地叹气:“先找到烛夜吧。”
后山竹房。
白敛竭尽全力,也没能够着自己后背。
烛夜终究没看得下去,拿走他手里药瓶,取了棉团蘸药,沿白敛后背伤痕擦拭下去。
白敛盘腿坐着,扭头盯住窗外,一动不动,眼也不眨,僵化成了石像。
“……”烛夜面沉似水,一点点抹着伤,尚算细致。
“神君…想听故事吗。”白敛没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故事?”烛夜兴趣不大。
白敛回眸,烛夜的神情至少是认真的,专注地看着他肩背上的伤,还有腰侧那丑陋的耻辱印记。
“凡人的故事。”白敛说。
“不想。”天君拒绝得干脆。
白敛张了张嘴,一声嗤笑,收回目光低下头去:“冒犯了。”
大掌覆上他腰间烙印,白敛打了个哆嗦,烛夜离得很近,胸膛几乎贴近他后背,磁性嗓音便在耳旁呢喃:“这印记,除非魂消魄散,否则无法消去。”
“……无碍。”白敛无所谓道。
烛夜收手,白敛只觉得腰间一凉。
竹房外传来一男一女的喊声:“烛夜——”“天君——”
烛夜垂眸,白敛回头,两人对视一眼。
白敛穿上衣服,烛夜起身出门,顺势将房门合拢,白敛被关在屋内。
“出事了。”岚煦见着他,开门见山:“景云被人伤了,不见鼻息,恐怕……”
话音未落,被烛夜黑着脸打断:“带路。”
重乐偷眼打量烛夜,然而烛夜压根没看她,仿佛她是不存在的透明空气。重乐忿忿撇嘴。
岚煦为烛夜带路,两人离开后山别院,重乐没有急着跟去,她听见厢房内传出敲门动静。
屋内有人。
这章尾山上,能走能跳能说话的大活人,除了烛夜白敛,也就只剩下那个凡人。
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重乐勾唇。
她目送岚煦与烛夜渐行渐远,这才转回身来,细细地观察厢房那道房门。
神仙的门都是宽宏大气、雕纹繁复的,而这里,朴素得仿佛凡间农家小院,那门有向外推的动静,然而门中人始终没能推开。
照夜天君布下了结印。重乐看到一丝黑线环在门拴处。
不过烛夜走得匆忙,结印也设得潦草,重乐轻而易举便能解开。
白敛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伸手尝试推开,那看似寻常的木门一动不动。他就知道,哪怕烛夜临时有事离开,他也别想踏出此地半步。
然而,就在他退坐回榻上的瞬间,木门应声而开,进来一个眉眼不俗的女人。
许是平生濒临过太多险境的缘故,炼就了对危险最强烈的直觉,哪怕对方笑眯眯的看不出丝毫恶意,但白敛就是敏锐地察觉到:这女人来者不善。
她穿着锦衣绸缎,缀金线细纹,披衣如蝉纱般细腻清透,发髻簪东海明珠,明艳动人。
白敛一看便知,此人非富即贵,大抵是天上某位仙女吧。
“你是白敛?”公主倨傲地挑起下巴,甩出下马威:“我是天界重乐公主,你见了我,应当下跪行礼。”
“…………”
白敛扭头,视若无睹,起身绕过碧纱橱。甫入眼帘,一张床,旁边是书橱,零七八落地堆满了竹简。
这竹简恐怕有些年头了,书简绽裂,一部分慢慢软化成丝状物。
墙上悬挂了一幅画像,白敛望过去,是照夜天君的画像,与适先那副相似,皆描绘了天君少年时。
一晃眼,还以为是阿尧。
白敛爱答不理的态度,霎时令重乐公主怒火涌起。
重乐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在白敛身后叫嚣:“你这个凡人不知好歹,见了本公主也不下跪,依礼当罚你!”
“公主不去追照夜天君,”白敛神色淡漠,不以为意:“追着我一个凡人吵闹什么。依我看,你不是公主,而是…凡间来的…泼妇吧。”他甚至笑着加重了泼妇二字。
重乐本就对他不满,此刻气昏头,施法要让他尝点厉害。
白敛头也没回,端详着那副画像:“神君结印封住门窗,我一个凡人怎么打得开。神君一看便知,是公主闯进来打伤我。况且小人目下身娇体弱,若一不小心死了,神君得不到相柳丹心,您觉得他会迁就您的公主身份吗。”
重乐是任性善妒,但她并非傻子。
白敛话刚说一半,她便硬生生止住攻势,收回了灵力,只怒目圆瞪,恶狠狠地盯住了他:“贱东西,本公主留着你,自还有别的用处。神君今日不杀你,不代表来日不杀你。”
白敛轻笑,从容不迫:“小人的命是天君救下的,留或不留,自有天君抉择。而你……”他斜了脑袋,余光打量那盛气凌人的公主:“一个修炼神的女儿,恐怕没有资格替天君决定。”
重乐是个暴脾气,只能顺着摸,不能触逆鳞,白敛简直放肆至极,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天界公主说话,那语气里的轻蔑嘲哂溢于言表。
“本公主迟早杀了你!”重乐指着他怒骂:“天生的狐狸胚子,若非烛夜留你有用,你早已死在烙印台上!”
“那真可惜,”白敛气死人不偿命道,“天君救了小人。”
重乐双手结印,嘴里振振有词,衣袖忽而点过白敛喉头。
白敛看戏似的瞧了一会儿,张张嘴,正想再接再厉多加嘲笑,忽然发觉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愣怔,旋即反应过来,这骄横无礼的公主对他下了哑咒。
“哼。”重乐抬高下巴,傲慢道:“有口不能言,纵使你再伶牙俐齿,也只能乖乖憋着。区区凡人,蝼蚁臭虫,我们神仙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重乐转身离去,顺手关门封印。
白敛看着她消失在房门后,垂低眼帘,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