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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惟令是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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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时光悠悠。
赶在上冻前,小福来府里寻陶三春,禀告说家里屋子已然筑起,不日便可上梁。
请她定个上梁的好日子,顺便问她要不要去亲自看着。
可惜周秉钧借着自己养伤,依然将军政司的大账稽核丢给她。
如今正是为明年搞预算的日子,她连吃饭睡觉都恨不得能省了,哪里有闲空去看什么上梁大吉啊。
因此只匆匆听小福说了两句,知道他们手里的钱还够盖房花用,陶三春便飞快地打发他走了。
但房子上了大梁,不就预示着很快就能建好,她们娘俩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搬回家住了!
“这节气马上就上冻了,如何粉刷内墙?”
周秉钧轻描淡写地打断她的美好畅想。
“那看来还要打扰先生一段日子了。”
陶三春埋头写写画画。
“只是先生如今也忙,怕是抽不出空来教元哥儿了,要我看——”
——还是给元哥儿提前放寒假吧!
“小福昨日来没告诉你么,李先生老家有事已回乡,不知多久才会回京师来。”
他却直接截断她想当然的最后退路。
“我这些时日是又忙起来,恐怕咱们只能另寻先生来教元哥儿了。”
她一愣,还真没听小福说起李先生。
“先生可是有先生的人选了?”她试探着问。
“如今礼部的王老尚书倒是只带着一个学生,要是三春你愿意,我便去同他说合说合,如何?”
他不看她,只随手拿起一本大账随手翻着,轻描淡写地补充。
“王老尚书倒是和李先生差不多的性子,要我说实在是有些宽厚慈爱,不能称之为严师。”
陶三春本来听闻是尚书大人,想也不想地不敢高攀。
但一听老先生很是宽厚慈爱,性子又像温和慢吞吞的李先生,便有些心动。
“人家先生既然是尚书大人,会看得起我们这草民小儿么?”她还是很清醒的。
“只说你乐不乐意吧。”
周秉钧眸中隐藏笑意,信手翻着大账。
“你若乐意,我就去登门拜访老先生。”
“……会不会给先生你添麻烦?”
她还是有些迟疑。
“三春如今帮秉钧良多,你可嫌烦?”
他将大账放回书案,站起来,再不隐瞒眼里的笑。
“若连这点事也不能给三春办好,以后我如何有脸再拜托娘子帮我许多事?”
说罢,也不等她说愿意与否,只摆摆手,慢悠悠地掀门帘出门去了。
陶三春眨眨眼,将半抬起的手又放下,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其实,他真不用这么急着去找先生。
先给她的陶旦旦放放假不成吗?
显然是不行的。
不过过了短短两日,朱嬷嬷亲自来给她母子递帖子。
——今晚周秉钧要在花厅开个小宴,务请陶三春母子赏脸。
虽说忙起来,她与周秉钧三两日不见乃是常事,但终究是在同一个府邸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更是寻常。
这样正式的递帖子宴请,还真是从未有过的稀奇事。
想起这先生数次请她吃饭,每次,都是,宴无好宴。
不知又有什么难题等着她哩。
虽然说恐是宴无好宴,但这异乡的掌权人专门设宴请吃饭,她肯定是要赏脸的啊。
待到天蒙蒙转黑,一轮清辉淡淡拢住冷秋夜色。
满地银霜里,陶三春和元哥儿母子手拉手,走进了举行小宴的东路暖阁。
“真该让那些自诩为贵人的人,来您这真贵人的府里看看。”
顺着青帷走进小巧的阁子里,陶三春对站在门口迎接的周秉钧慨叹一句。
“太过简陋,娘子和元哥儿见谅。”
周秉钧弯腰摸摸元哥儿胖乎乎的脸蛋,触手热乎乎,才一笑。
元哥儿乖乖地同这非常非常严厉的先生躬身行礼,小嘴巴关得紧紧的。
这几日,他娘和周先生都忙得很,顾不得管他,只将他丢给了府里的侍从,他想骑马骑马,想逮鸟逮鸟,很是趁机好好玩了一通。
简直是乐不思蜀。
呜呜,他不想再回到被时刻考冷僻字、背成语、背典故的日子。
“今日先生不让你写字背书。”
严厉的先生如何看不出这小学生的抵触,遂大方地先许诺一句。
元哥儿眼一亮,立刻笑咧了嘴巴,用力点头。
陶三春简直是没眼看自己这傻儿子。
“明日休沐,先生再放你一天假,让你和元寿痛快玩上一回,如何?”
先生继续放出诱饵。
“真的吗!”
元哥儿登时跳一跳,小嘴叭叭叭。
“前天元寿哥来信还说他也很忙的!明天他来找我,还是我去找他?还是我们约在外边见面行不行?我听人说樊楼新添了杂耍,有会喷火戏法还变脸孔的!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提起玩,元哥儿果然比写字背书有兴趣。
“这个你们俩自己商量,等会儿吃了饭你可以写信问问元寿。”
周秉钧领着母子俩走进内阁,一张木制的圆桌上,已照旧摆放了四冷四热八个菜。
陶三春大略扫一眼,先瞄到一道她很头疼的菜。
虎皮肉。
改良甘蔗种植之法。
提高蔗糖产量。
啊,她就知道宴无好宴。
好在这位时刻不忘为国为民呕心沥血的先生,还知道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倒是没再提这个话题,只笑吟吟地不断为她和元哥儿夹菜。
吃人家的嘴软。
元哥儿吃虎皮肉吃得心满意足,一时便被他这突然慈眉善目起来的先生蒙蔽了眼睛,竟然做了他严厉先生的嘴替。
吃饱喝足,他小嘴巴叭叭叭,忽然问妈妈,上次她说的提高甜糖产量的法子,想出来了吗?
他其实挺想吃糖的。
陶三春恨不得将他肉嘟嘟的小嘴巴给拿针线缝起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陶三春深深吸一口气,瞪儿子一眼。
“还吃糖?吃什么糖!赶紧饭也别吃了!也不看看你现在多胖了!”
……受了无妄之灾的元哥儿撇撇嘴。
他很听话地放下筷子。
还记得很有礼貌地告一声“我吃饱了,先生慢用、妈妈慢慢吃”。
而后跳下椅子,去洗手,准备去给他元寿哥写信约玩耍了。
周秉钧笑吟吟地望着她,根本不理会她的色厉内荏。
这娘子,说穿了,就是懒惫。
脑子里明明一堆堆的玲珑心思,偏偏是只有事情到眼前了,才会去寻一寻法子。
“关于种植之法。”
陶三春揉揉发麻的鼻子尖,含糊地道:“不仅仅是甘蔗的种植之法。”
“在汉时,便已有《汜胜之书》。”
周秉钧知她最烦旁征博引掉书袋,便善解人意地先帮她开头。
“从这一农书里,便有耕作之则、播种之择、种物培植之法,以及收、留、贮等诸多种法。”
陶三春赶忙洗耳恭听。
周秉钧继续侃侃而谈。
“及魏时,则有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一书,详述农林牧渔诸业生产之术。”
陶三春点点头,这个是她家乡上学的必背考点啊。
“我朝沿用前朝旧历,设有司农一职,掌国家仓廪、劝课农桑。”
周秉钧点点桌上的菜肉,轻声道:
“但娘子那日所说的‘产量低,就改良种植方法’,前人详述的却是极少,若娘子能——”
“我不会啊!”陶三春又想打自己一巴掌了。
“不会不要紧,咱们可以慢慢来。”
他力持神情轻松,隐在桌下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就像盘账之法,三春不也一点一点地捋出来了么。”
她……
她就说吧,宴无好宴。
从内心上来说,对这个异乡,虽然陶三春还是真心喜欢不起来。
但她自小所受的教育,以及从不敢忘的来自先辈的精神传承,让她不管是在家乡还是在这异乡,她都怀抱着一腔的热血。
诚然,以她如今为周秉钧所做的事,往后余生,在这异乡他地,她和陶旦旦可以说已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安稳生活。
只要周秉钧地位稳固,或者可以说,只要有元寿在,他们都将会有无忧无虑的一生,可以做一辈子的闲人。
可这已慢慢不是她如今的愿望了。
自她一身血色走出东城府衙的那一刻,她便再不是一心只想寻到靠山,然后咸鱼生活的陶三春。
她想为这个异乡,为这个时代,来做些什么。
她想为这个异乡,尽一点自己的力。
至少,当和她一样的弱女子,在遇到不公时,不会再举目无援地绝望,不会只能靠赌上自己一条性命来为自己挣得一点点生机。
至少,再有洪水将至时,如她和她儿一样的母子幼儿,不会只能瑟缩在山崖乱石间,兢兢战战茫然四顾,却等不来可以以命来救命的不是亲人的,亲人。
至少,不会有人在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以为可以好好过活的时候,偏被红眼之徒以权压迫,只能舍命自救或黯然遁走。
她想念她的家乡啊,一直想,一直想,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无语凝噎,涕泪横流。
可是,回不去,她和陶旦旦回不去了啊。
她想和孩子好好地活着,只能将这异乡当做家乡。
那么,她便朝着家乡的方向,努力吧!
周秉钧总是说她太过急切,办起事来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地埋头往前冲。
可是,她如何不想放慢,如何不想好好的,过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只是,她如今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
可她能拿出的筹码却太少,太少。
如何才能影响这个异乡,如何才能将异乡变成家乡?
这个“如何”仿似天一般的高山,沉重地压在她的肩上心尖,让她彷如身陷梦魇,被压得呼吸不能。
可即便再难再沉重再看不见前方,她也得努力来试一试啊。
她想啊想,想啊想,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存在的唯一的路,唯一的捷径,便是借助这异乡的掌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