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 银》春雨梧桐

29、东宫教谕6

　　这次嘉义府的赏菊宴，实在超乎了陶三春的想象。
　　她临去之前还玩笑，说要去拿下巴看看人。
　　用家乡的话来说，大致就是苏爽一把。
　　结果，何止苏爽了一把。
　　刚下马车，她已经很熟悉的朱娘子笑着迎上来，但还没开口说话，竟脸色一变，矮下身去深深一福。
　　头也不敢抬，只诺诺着对她道了句安好。
　　第一个反应，陶三春就是去看自己禁步，周秉钧给亲手悬上的那枚银鱼令。
　　紧跟她身侧的朱嬷嬷，却作势搀扶住她左臂，恭敬地道了句“娘子小心脚下”。
　　而后半拥着她从大开的中门大摇大摆进了嘉义府。
　　简直连一个眼角也没给后边一直深蹲着的朱娘子。
　　一边慢慢走，老嬷嬷一边低声告诉她。
　　“娘子，这朱氏乃是我家门下的旁支，娘子不用花心思理会。”
　　……哦豁，隐形大佬原来竟在我身边！
　　陶三春忍不住啧一声。
　　但知此时不是唠家常的时候，便随着朱嬷嬷的步子慢吞吞前走。
　　也不过刚到二门门口，便见门里长廊上急匆匆过来一大串的大小娘子。
　　领头的，竟然是嘉义夫人的长媳胡大娘子。
　　“陶娘子安好！实在是失礼，我竟耽误了，没来得及迎接贵客！”
　　她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奔过来，热情的态度和上次简直是天差地别。
　　隔着老远就急急张开手，像是要来抱一抱她。
　　陶三春立刻看向身边的朱嬷嬷。
　　却见朱嬷嬷淡淡着一张脸，对胡大娘子看也不看，只将注意力关注在自己身上。
　　见自己望过去，她恭敬地低首轻声道：
　　“娘子，您且慢行，廊子上恐有霜露，莫滑着了您。”
　　给她把气势摆得足足的。
　　胡大娘子有些讪讪地在她身前三尺处顿住步子，攥紧手里的帕子，笑着道：
　　“朱姨母竟也来了，早知您老人家会来赏光，我母亲只怕会亲自来迎。”
　　言罢，匆匆俯身行了礼，便笑着亲自引两人往里走。
　　一群娘子也笑着问好，将陶三春两人众星捧月一般拥在了中间。
　　“您老人家真人不露相啊。”陶三春忍不住低声。
　　她原本只以为朱嬷嬷是襄王府里有资历的老家人。
　　今早周秉钧只说朱嬷嬷在京师里认识的人多，陪她出来，也好帮她认认人。
　　这是帮她认认人吗？
　　“老奴不过是襄王府里的一个老婆子，哪里是什么真人？”
　　朱嬷嬷却极是平静，面色平静地朝前，只微动唇角，含着轻轻的笑。
　　“昨晚殿下喊了我去，仔细叮嘱过，今日一定要看好娘子，不能让娘子受气吃屈。”
　　“我又不是孩子，便是偶尔受气吃屈，又能怎样？”
　　陶三春听了老嬷嬷这话，不得不说心暖的很，含糊道：“都是为了办事罢了。”
　　“娘子如今是咱们襄王府的人，便是为了殿下办事，也不能无故受气吃屈。”
　　朱嬷嬷微用力握一握她手肘，低声。
　　“娘子，殿下今早同您说的话，您一定要听心里去。”
　　陶三春没说话，想起早上的事。
　　他提到了嘉义夫人。
　　而后她说了一句“不看僧面看佛面”。
　　腰间禁步上坠的银鱼令兀地又沉重起来。
　　……所以她背后是东宫，是襄王府，与嘉义夫人不过是当今乳母的身份相较，嘉义夫人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可比性。
　　先敬罗衣后敬人。
　　其实，是先敬权势，后论人。
　　如今，她禁步上的银鱼令还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仅仅是一位出身自襄王府的老嬷嬷，已经是帮她撑起了偌大的风光。
　　仗势欺人。
　　她心底闪过这四个字。
　　忆起上次来时，在大门口她被给的下马威、在阁子里明里暗里的被冷嘲热讽。
　　再看看如今的被捧为上宾前呼后拥的待遇。

　　突然间，她意兴阑珊。
　　心里说不出的疲累。
　　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止了住。
　　“娘子？”
　　朱嬷嬷也立刻停住。
　　“回府吧。”她很干脆地打了退堂鼓。
　　朱嬷嬷惊讶地望着她侧脸。
　　她却不想说话，更不想解释，只利索地转身，顺着来时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惊呆了原本在前头引路的胡大娘子一众人。
　　“陶娘子，娘子！”
　　胡大娘子脸色有些发白地紧追过来，强笑着拦了她的去路，手伸出又收回。
　　“娘子……娘子这是做什么？”
　　不等陶三春说话，从娘子群里急匆匆挤过来一人，温香软玉缠上她右肘，亲热至极。

　　“陶娘子，好久不见。”
　　陈娘子。
　　“天地气和融霁色，池台日暖烧春光”的陈融。
　　她笑盈盈地，朝着陶三春颔首亲热寒暄，顺带着朝朱嬷嬷打声招呼。
　　“朱嬷嬷，很久不见您老人家啦，襄王殿下竟会放心让您老出府来？”
　　“瞧陈娘子说的，老奴也是托我们陶娘子的福，出门来给各位贵人问问好。”
　　朱嬷嬷虽还未弄清陶三春意图，但却是言听计从。
　　见她决意要走，立刻笑着转到她右侧，借着行礼，将陈融的手从她肘上抚开，自己却恭谨地托扶上去。
　　陈融讪讪一笑，莲步轻挪了两步，并排和胡大娘子站一处，拦住出府的路。
　　“陶娘子今日的衣裳好别致啊，衬得娘子更秀美仪采出众了！”
　　她笑盈盈地打量过陶三春浑身上下。
　　见到那枚明晃晃的银鱼牌，她瞳孔一紧。
　　“娘子这料子实在是选得好。”她不敢再细看，忙继续夸着往下聊。
　　胡大娘子赶忙也连声盛赞这衣料实在纹路奇异，染色实在好。
　　“我在京师这些年，还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颜色哩。”
　　“是哟，刚我粗一打量，就觉得眼前一亮，这绣样深深浅浅，倒像是画上去的一般，比起绣出来的少了匠气，灵韵得很。”
　　胡大娘子和陈融这样一夸，这原本安静甚至有些压力的廊子里，立刻充满了笑语盈盈。
　　甚至在胡大娘子等人的刻意喧闹下，更热闹了。
　　明明意兴阑珊，陶三春看着这热闹，忍不住想笑。
　　“两位娘子好眼光呀。”她记起了今早上的壮志雄心，笑着回捧一句。
　　胡大娘子见状，忙一叠声地问这衣料的来处，甚至，告了声罪，还轻轻摸了摸她的袖子，而后一怔。
　　“远看，我还以为这料子该是哪种新出的锦缎，这一上手摸，柔软细滑，触手带着温润，我竟是眼拙瞧不出了。”
　　陶三春大大方方任她摸，听她这么说，不由一笑。
　　“不是什么新出的锦缎，就是清江的棉布。”她道。
　　“清江棉布？”
　　陈融脸上带着或真或故意的惊讶。
　　“清江布向来是做里衣的上好料子，我倒是从不知道竟也能做大衣裳！”
　　她这一说，旁边的娘子们立刻也不敢置信似地拥过来，连声告罪好奇地在陶三春衣袖上摸来摸去。
　　陶三春微笑着站在廊子里，大方地任她们摸衣服。
　　那块银润润的银鱼令，微微在禁步上晃动，不知晃花了许多人的眼。
　　“如今天冷，还请娘子阁子里说话吧，免得受寒。”
　　胡大娘子见机忙笑着邀她往里走。
　　夸赞的、好奇询问的，登时一静。
　　陶三春抿唇一笑，却没说话。
　　“今日陶姐姐这衫子着实好看。”
　　一片安静里，陈融笑吟吟地问道：“但不知陶姐姐这布料是从哪家布坊买的呢？”
　　“城东老林家布坊。”
　　朱嬷嬷从陶三春身后错身出来，平声说道：
　　“这是他家新出来的染布法子，工艺极是繁杂，刚刚出了不过百匹，都进献东宫用做小殿下的冬季常服。
　　“小殿下极是喜欢，连说‘君子俭德’，听闻还得了今上的赞许呢。小殿下体恤我们娘子，特赐下二十匹为我们娘子置装。”
　　这话一出来，陈融等人都忍不住沉思。
　　“这清江布向来是做里衣的料子，除了市井百姓，谁肯拿它做大衣裳穿？还不够丢人的呢。”
　　周围一片安静，却有人低声嘀咕。
　　陶三春循声望去。
　　是上次教导她要“清闲贞静”的那位李家小娘子。
　　李小娘子见她望过来，并不躲闪，只撇撇嘴，将手里的帕子团起又展开。
　　当今世上，向来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没几身出门见客的大衣裳好头面，不是给自己家招笑话么。
　　“那倘若以后这清江布做大衣裳习以为常——”
　　陶三春轻声道：“比如贵人喜欢穿呢？”
　　李小娘子一怔。
　　“他们不但喜欢穿，还会接长不短的常常穿。”
　　银润润的银鱼令，就悬在陶三春腰间禁步上，她口中的贵人们，会是哪些贵人？
　　周围更静。
　　轻笑一声，陶三春不再多言，只朝着众娘子微微颔首，抬脚顺着廊子继续往二门行去。
　　这次，胡大娘子和陈融不敢再拦。
　　一场看似繁花锦簇之宴，最终，却是以陶三春的不按理出牌，尚未开始便乱糟糟地收了场。
　　“老奴说过，娘子如今是天底下最有底气拿下巴看人的娘子。”
　　朱嬷嬷恭敬地托着她手肘，一边伴着她慢慢外走，一边低声道。
　　陶三春笑笑。
　　她能拿下巴看人，看见的不过都是趋炎附势的罢了。
　　……为了迎合贵人，为了贵人或许的青眼。
　　即将推出的茶染清江布，注定会在京师大卖，更或许会掀起一股流行的风潮。
　　根本不用她如何的费力去推动。
　　而她拿下巴看人的路，不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