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 银》春雨梧桐

13、陶娘子钓鱼12

　　红利不是那么容易拿的，太烫手。
　　得利当铺今收当陶氏三春名下黄铜四千万斤。
　　每斤黄铜作价二百四十文。
　　预付铜款四百八十四万两白银，按批折抵。
　　若得利当铺违约，则预付款项不退。
　　若陶三春违约，没交够所约定黄铜数量，则需双倍返还定金。
　　前一条，是陶三春要求加上的。
　　后一条，则是胡都知一定要签在契书上的。
　　陶三春手有些颤，在契书签上自己大名，按上鲜红的指印，感觉自己即将飞升成仙。
　　所以，当一整套拿红木雕花匣子装着的文房四宝，给到她怀里时，她连一句推拒的客套话也没。
　　不带一丝犹豫地，就将那厚厚厚厚的银票，顺手塞进了雕花匣子去。
　　觉得知道了她家住哪里、姓甚名谁，知道家有幼子是她最大弱点？
　　所以不等她回去，同贵人回禀此事，讨个主意，就直接按着她，强硬地以她的名义，签下四千万斤铜料的出当契书……
　　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那只黄雀，谁是那只蝉，谁是那只螳螂，如今还真不知道。
　　沉重的红木雕花匣子在手，只觉得腰杆给沉得，只能笔挺站着了。
　　没什么车轱辘话好讲。
　　她将手指上的印泥擦一擦，很沉稳地起身告辞。
　　转身出了当铺，头也不回地离开。
　　“爷，您说她能办成么？”
　　目送这妇人走远，收当先生还是有些疑虑的。
　　毕竟同一介妇孺签订的是这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收当契书。
　　那妇人搂抱着的匣子里，更是他们东家几乎掏干了家底的一笔巨额支出。
　　“她若办不成，这天底下便没有能办成的人了，她的背后可不仅仅是韩——”
　　没敢说出那个他都胆寒的名字，胡都知攥紧折扇，阴沉着脸。
　　“不出七日，西北边境即将狼烟四起，到那时，朝中粮草调拨、民间无钱可用……”
　　狭长的双目犹如吐信的毒蛇，他冷冷一笑。
　　“户部到时候就是每斤三百文，也得打破牙齿和血吞，只怕四千万斤铜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爷果真是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的不是我，而是——”
　　他哼笑一声，折扇轻转，一摇一晃地转进后堂去。
　　都说和乐和乐，自然是先有“和”，才能“乐”。
　　朝中文臣，大都是主和一派。
　　如今歌舞升平的安稳日子，才有了多少年，谁不想温柔乡里一醉长眠啊？
　　打仗，劳民伤财不说，给他们那些官老爷平添了多少麻烦事？
　　那些鲁莽的武将，倒是恨不得整天打打杀杀，因为可以争战功捞油水嘛。
　　可从来不想想他们，这些负责扫尾擦屁股的文臣，有多难！
　　朝野才不过安稳了短短三年，军政司一脉又手痒痒想找事了。
　　想战，好啊，那就战上一战，最好穷兵黩武，战到民愤四起、民不聊生。
　　到那时，朝里朝外一团乱糟糟。
　　看谁还敢理直气壮地，大声宣扬什么“护佑家国、寸土不失”。
　　越想越觉得可笑，他在后堂唱着小曲儿。
　　随意翻了翻当铺的流水，想着那还积压在手里的一百万贯铜钱，该当如何……
　　等品过几杯茶，天已将黑。
　　“大爷，老夫人寻您呢，说有要事。”
　　两名亲随从后门急匆匆跑进来。
　　一个低头飞快地禀告，一个则顾不得施礼，先将一封签着火印的信递上来。
　　“什么要事？不过是又要我进宫去表忠心——押运粮草又没油水可捞，她不心疼她亲生的儿子，我还心疼我自己——”
　　他漫不经心将信打开，抽出信笺草草看过。
　　瞳孔刹那一缩。
　　“爷，可是有事？”
　　收当先生自然瞧到了他的异样。
　　“安达拉部昨晚举兵犯境突袭西牢关——”
　　怎会和说好的不一样，竟突然提前犯关！
　　他犹如吞了一团苍蝇，恶心得站立不稳。
　　手中的信轻飘飘落了地。
　　收当先生原想拍手大喊一声“天助我也”，却见他这摇晃欲坠的样子，唬得忙撑住他，再不敢开口。
　　“西牢关赵少卿拒敌猛攻，安达拉部被迫败守猛虎谷，襄王领兵暗臧谷口，拿火药轰塌山谷——”
　　那信上潦草的字犹如利刃，刻进收当先生的眼。
　　——安达拉部主力被全歼。
　　西牢关，大捷。
　　“怎、怎么可能……”
　　胡都知的身子止不住颤抖起来。
　　明明那些人，同他斩钉截铁地说，西北战乱若起，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两年不能止战。
　　他母亲也曾在宫中，亲耳听当今对东宫谈到，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
　　他今天刚刚将五百多万的巨款，强硬地送出去，沾沾自喜还不过半日，怎么就得到这样的灭顶之灾？！
　　不可能，不可能！
　　“回、回府，我要回府去见母亲。”
　　他踉踉跄跄地挥开收当先生的搀扶，死撑住摇摇欲坠的竹竿身躯，脚步虚浮地往外走，不住喃喃自语。
　　假的，假的。
　　一定是假的。
　　户部尚书和侍郎，正等着他赚得巨财一起分羹呢。
　　当今和东宫的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穷凶极恶，被剿了数十年的安达拉部，岂能如此轻易被全歼？
　　前日襄王还曾出入宫禁，如何昨晚已率军，埋伏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境去？
　　假的，刚刚的密信，绝对是有心人特意传给他的假消息，绝对是。
　　绝对是！
　　嘴巴无声开合。
　　他浑身颤抖。
　　几乎是被两名亲随紧紧架着，他急匆匆出门离去。
　　收当先生抖着手，将信捡起，一字一字仔细地读，又读，再读。
　　只觉得眼前昏暗，阴冷的风从心底无声剐过。
　　若战乱未起即止，户部哪里还需要筹措那般多的粮草！
　　不筹集粮草军需，宝泉局又如何会大量收铜？
　　宝泉局不大量收铜，世面铜价如何会飙升？
　　铜价不飙升，他们手里高价收来的铜料岂不是砸在了手里！
　　还有刚刚签订的、以二百四十文一斤收当的，四千万斤铜料的收当契书……
　　不行，不行。
　　得找个法子，将刚刚送出去的五百万银票追回来，还有那要命的契书！
　　……哪怕杀人灭门也要追回来！
　　“先、先生？”
　　小伙计兴冲冲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告。
　　“我跟着陶娘子，她没回家，直接去的御林军大统领府上，待了半个时辰，方出府回家，我等她进了家门才回来。”
　　收当先生只觉得胸口一狞，哇地，他吐出一口血来。
　　迟了，又迟了。
　　……竟然连杀人抢回契书和银票的机会也没了！
　　老天，是要绝他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