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门绝对没问题》云取

8、第 8 章 空手接白刃

　　祝黎的计划很简单。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更不用说厉鬼这种比人还要头脑简单的存在。寻香公子出招华丽，非常容易吸引厉鬼的注意，只要他利用风筝战术稳稳拉住仇恨，她就能伺机掷出追魂钉，制服厉鬼。

　　“这能行吗？”寻香公子和祝黎同进同退之间了解了一些情况，但他还是无法信任这个奇怪的天极宫弟子，“你也看到了，我的攻击对它完全不起作用。”

　　祝黎：“所以，现在是考验道友的艺术修养的时候。”

　　寻香公子：“什么修养？”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黎点了点头：“就是艺术修养。道友大可把这次战斗当作表演，场面越盛大越好，总之要让厉鬼目不暇接，自乱方寸，我相信以道友的能力可以办到。”

　　寻香公子神色微动。

　　他对打架毫无兴趣，但如果是艺术——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谢衍真不知道祝黎为什么没有唤醒自己。

　　以她现在的境界，想要独自面对厉鬼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甚至没有一件傍身的武器。如果师妹在他手上出了事，徐不异对他本来就不太多的信任也就彻底告罄了，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谢衍真联想到最坏的结果，面色愈发惨白。

　　当他将主意识沉入傀儡，最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清香，紧接着无数鲜花当空飘零，不要钱似的浇在他身上。

　　已经快进到葬礼了吗？！

　　谢衍真睁开眼，抹去脸上的花瓣，还是无法理解。

　　玉面折扇临空翻飞，挥出霄翰，杂有金鸣声琳琅；夜色靡靡消散，晨光冉冉明晰，漫天飞花萧萧而下，组合成一场颠倒世界的盛大的雨。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花雨中，立有两道模糊的身影。

　　谢衍真略微眯起眼，看出其中一人正是祝黎。

　　另一人则要难分辨得多。

　　但见此人一袭蝉衫麟带的胭脂色华服，暗香盈袖，来去翩跹，招式之浮夸花哨令人目不暇接，身法之精妙风流更是世所罕见。

　　……什么人？

　　谢衍真表情空白了片刻，直觉告诉他此事绝不简单。

　　“砰！”

　　随着一声巨响，最后一枚追魂钉嵌入厉鬼的左膝盖。

　　厉鬼庞大的身形彻底溃解，通天屏障分崩离析，它哀鸣倒地，紧盯着天空动弹不得。

　　它会彻底消失的！

　　破晓将至，鬼怪没有受制便会沉入鬼界，若被追魂钉制服，则会受日光之刑彻底消散。

　　除非与驭鬼之人签订契约令，获得滞留人间的资格。

　　然而契约流程至少需要一刻钟，现在开始已经来不及了。此番厉鬼无论如何也无法保全自身，委托堂也注定要徒劳而返。

　　厉鬼：“嗬——嗬——”

　　它不甘心就这么消散，蜷缩的喉管剧烈起伏着，怨毒腐水流淌一地。仇人罪恶满身，仍然逍遥法外，而它只能烂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世间根本就没有正义！

　　它不甘心，不甘心。

　　可是天真的亮了，人间第一道光即将落在它身上，将不属于这里的阴暗彻底驱散。

　　厉鬼不再挣扎，闭上眼睛，等待审判降临。这段时间比想象中漫长得多，将它反复煎熬，消散之际仿佛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卯时到，该下班了。”祝黎的声音在它头顶响起。

　　厉鬼：“……”

　　等等，它没消散吗？

　　厉鬼重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因震惊而颤抖不已。天确实亮了，它看见的却不是日光。

　　而是一把伞。

　　伞面金属质地，篆刻着八卦图，明明是修士用来防御它的法器，此时却反过来保护了它。

　　祝黎一手执伞，为它挡下了所有日光。她的面容隐在伞下，看不清晰，残花在她身后逆着光倾落，仿若飞旋的流萤。

　　“众所周知天极宫委托堂福利好、待遇高，是所有鬼怪梦想中的神仙工作。我们看过阁下的简历，觉得很适合这个岗位，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就职的意向呢？”她笑眯眯，“开玩笑的，没有也必须接受。”

　　“打工吧，厉鬼君。”

　　***

　　花雨催晓，朝云踏日。

　　诸事已毕，天下无香在空中梭巡游回，满地残花顷时化作万点金色灵光，收拢入扇面。不多时，洒满金粉的折扇落回寻香公子手中。

　　寻香公子谨慎地观察着面前的两个天极宫弟子。

　　方才祝黎和谢衍真对厉鬼做的事，他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没猜错，那便是将鬼怪收进契约令中任人差遣的驭鬼之术。

　　天极宫作为一等一的名门正派，竟也会做这种事。

　　寻香公子的心情百转千回，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他以扇掩面，做了个自我介绍：“风月洞天，穆香香。不知二位道友是？”

　　祝黎还以为穆香香会报上“寻香公子”的雅号，谁知他用了真名，而且真名更加风骚。她拉过神色莫测的谢衍真，道：“我叫祝黎，这位是谢衍真谢师兄，我们是天极宫委托堂的值夜弟子。”

　　穆香香听到“谢衍真”三个字，心中掠过探究之意。但他很快就发现面前的谢衍真不过是一具傀儡，身上只有淡淡的木头味。

　　或许谢衍真本人确实身怀异香，只是他今日无缘得见。而且，他感觉谢衍真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友好。

　　——为什么？

　　风月洞天虽然占据四大毒瘤之一的位置，但并非什么大奸大恶的存在，只是由于门人太过无拘无束而受到正道忌惮。

　　穆香香本人更不必说，谁也打不过，只是跑得快，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得罪过谢衍真。

　　他还在原地分析，却见谢衍真走了上来，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然后反手制住了他。

　　穆香香：“喂！”

　　你们正道中人怎么还偷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衍真：“孤云师叔前几天遇到了一个自称寻香公子的变态，然而反应不及，被他逃走，于是发布悬赏令捉拿此人归案。据说此人右眼被师叔打了一道淤青，不知穆道友的眼睛上，为何有同样的淤青？”

　　崔孤云，号孤云仙子，天极宫七尺天长老，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体修大能。穆香香就是在她身上失手，惨遭铁拳痛殴。

　　穆香香能屈能伸：“这是刚刚被厉鬼打的！”

　　谢衍真：“我观穆道友身法精妙，变化万千，而那厉鬼出招不过空有气势，实则笨拙迟滞，绝无接近道友的可能。”

　　穆香香眼神闪躲：“我、我记不清了，也有可能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谢衍真：“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继续逼问，转头看向祝黎，“可能是我不太了解穆道友，师妹，你怎么看？”

　　祝黎下意识看向穆香香，从他姣好的脸上看出几分祈求。她清了清嗓子，掷地有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香香公子怎么会是变态呢？一定是弄错了！”

　　穆香香：“……”

　　香香公子是什么鬼！这两个人绝对是故意的，正道弟子的阴险程度简直超乎想象！

　　谢衍真似乎还有别的事，直接演都不演了，将穆香香反剪双手梏锁灵力，递给祝黎：“那便请师妹走一趟七尺天，把这位香香公子交到孤云师叔手上。”

　　……

　　“寻香公子？”

　　崔孤云身着淡青色裋褐，长眉长眼，风度翩翩。她接过祝黎递上来的悬赏令，颔首道，“想起来了。此人前几日混进七尺天，被我抓了个正着，我想着有朋自远方来，便顺手招呼了他一拳。”

　　这是祝黎第一次见到崔孤云。

　　与很多人对锻体道的印象不同，崔长老外表清雅文弱，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彪悍的体修。而她又确实是当今锻体道集大成者，筋骨百炼，刀枪不入，此事在话本《孤云仙子空手接白刃》中亦有记载。

　　据说魔头化骨君早年肆虐一方，到处掘人坟墓淬骨炼刀，崔孤云代表正道前往谈判，却被嘲讽锻体之道不过三流法门。

　　化骨君不愧是反派，对着主角大开嘲讽不够，还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给自己挖坑：“都说锻体道修士铜筋铁骨，抵御万物，我不信。如果你能毫发无伤地接下我一刀，我便从此收手，退隐江湖！”

　　体修气功，佛修金身，都是极为强劲的护体之术。化骨君如此自信，是因为他掘了不少大能之墓，白骨宝刀淬砺道意，品阶已然逼近神品——这是一件半步神兵！

　　毫发无伤，怎么可能？化骨君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敢大放厥词，表面上是给对手一个机会，实则暗暗炫耀自己的武器。

　　谁知，崔孤云答应了。

　　赌约不胫而走，七日后，现场多了不少围观之人。

　　化骨君扬刀，向崔孤云使出全力一击。崔孤云既然放言要接，自然不会躲，只见她以掌化刃，悍然迎上，竟是直接用肉身与半步神兵较量！这太不科学了！

　　而更不科学的还在后面。

　　在与崔孤云手掌相触的下一刻，刀，断了。

　　满座哗然！

　　化骨君火速下线，《孤云仙子空手接白刃》就此进入了点题阶段。在接下来的剧情里，崔孤云每到一个地方就要空手接一次白刃，接过的刃可以绕天极宫三圈，而她的右手，也被称为神之右手。

　　这些夸张的剧情显然出自话本作者的艺术创造，但崔孤云与化骨君一战确有其事。

　　虽然化骨君事后坚称崔孤云当时提出需要七天准备时间，其实是为了往他的刀鞘里偷偷倒白醋，导致骨刀被醋酸溶解软化，较量胜之不武，但大众还是更愿意相信孤云仙子真的能空手接白刃。

　　祝黎百感交集，忍不住看向那只神之右手，直到对方轻咳一声，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师叔打算怎么处置寻香公子？”

　　崔孤云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人是你送来的，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祝黎当然不希望穆香香出什么事，此人到底是被她牵扯进来的，又与她合力制服了厉鬼，也算并肩作战过。但他得罪的是九天长老，变态行为没得洗，她决定不管怎么样先表达属于正道的态度。

　　“寻香公子藐视天极宫权威，冒犯师叔仙格，理应绑在门口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崔孤云不语，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或者送进刑律堂劳作七天，小惩大戒？”

　　崔孤云眉梢微动，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祝黎硬着头皮，逐一试探：“三十鞭刑？剥夺法力？”见师叔面上始终没有松动的意思，她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不会要砍手砍脚吧！难不成……就地正法？”

　　不至于，真不至于！

　　崔孤云听到最后一句，表情终于变了，只不过是颇为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奇了怪了，你这小姑娘为什么这么暴力？”

　　“寻香公子能够无视护山阵法来去自如，说明他不仅轻功了得，而且擅长捕捉阵法中存在的漏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本想请他做七尺天的安全顾问，但不小心把他打跑了，所以才发布悬赏令，希望能把他找回来重新谈谈。”

　　悬赏令居然是这么来的。

　　祝黎惊了：“可寻香公子是魔道中人啊！”

　　崔孤云：“正道魔道又不重要，好用就行。”

　　她说得理直气壮。

　　祝黎这才意识到，面前的青衣女子正是天极宫九天之一的七尺天长老，她对人才的态度，自然也与南宫准一脉相承。

　　魔道无所谓，卧底无所谓，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好用就行。

　　江湖著名变态人士一朝翻身，成了七尺天座上宾，祝黎再次感受到修真界正道下限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