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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念起 或许,他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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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起,夜空中的星渐渐多了,一个接一个从暗中探头,一闪一闪地向世间昭告自己的存在,不复躲躲藏藏。
林沅背倚树干望着星空,杏黄熬不住困意进屋去睡了,现院中只她一人,连风也停了,四周安静如许,偌大天地间好似只剩她一人。但林沅并不觉得孤独,反而内心平静,自己曾无数次这样一人仰望夜空,繁星点点,皆是为她而闪。
杏黄回屋去了,一同带走了她对过去的追忆,林沅开始思索将来。
此刻回想起来,听今日韦伯的意思,这解药一时半会儿是制不出来的。林沅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武艺是她生存至今保证自己安然的唯一仰仗。如今没了武功,她现在身无长物。
那么现在还剩下什么了呢?林沅想,她虽有手有脚,但顶多比平常人灵活敏捷些,真要是正面对敌恐怕是不行的。
她样貌尚可,可眼下美貌只会给她带来祸事,不仅不能雪中送炭,反而雪上加霜。林沅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头一次有些恼自己的好相貌。
除此之外,自己还有些什么?林沅捶了捶闷闷的胸口,一时还真想不出。
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林沅掏出来,原来是她的匕首,跟匕首一起被拿出来的,是那枚引起今日之祸的杏花玉簪。不,不对,引起祸事的不是簪子,明明是那男人见色起意,干簪子何事!簪子何辜,她又何辜!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几乎将它忘了。林沅右手轻捻玉簪,簪首的杏花在她手中旋转起来。不久前随风掉落的杏花,左摇右晃,不能自已,它们像,又不像。
这簪子拿着很轻,材质虽不算贵重,但看这杏花,一笔一笔纹路清晰,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想必做的人也是用了心的,林沅伸直了手臂,拿着它与树上的杏花比对着,忽然觉得自己今日给的银子似乎少了些。
精巧的杏花骤然停止转动,林沅身体微微前倾,后背有一瞬离开树干。怎么忘了,她有钱啊!
林沅慢慢靠回去,这些年来,她时不时接些悬赏,因她武功高,找来的人出价奇高,经年累月攒下来数目极为可观。手中钱财多到一定数目对她来说就如同废铁,只有用时才会想起自己是个有钱人。钱财多了底气更是足,后来她挑挑拣拣,任对方出再高价也不接,只接自己觉得有挑战性的悬赏。
既钱财充裕,那么她可以出高价雇一些高手来保护自己啊。但随即林沅又立马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成不成,有钱却无缚鸡之力的美貌女子,这三个词语任两个随意搭配都危险十足,更何况集齐了三者。万一雇来的人起了歹心,届时她无依无靠,又当如何?又能如何?
林沅慢慢旋起簪子,她在江湖中独来独往惯了,仇人友朋均不少,但她从不曾借谁庇护,如今要她去哪里寻得一个可靠之人呢?
林沅脑中不期然浮现出一个温和尔雅的男人,紧接着耳旁响起白日清冷的那道声音,“她是我永宁侯府的人”,林沅手中动作慢了下来,耳旁的声音刚消失,眼前又马不停蹄地浮现出马车内递过来的那杯茶。茶中有他,后有她。
最后定格于,环住翠玉茶杯的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林沅这时才后知后觉,他的手生得很好看,这样的手握起剑来应当同样很好看。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记住他的手,在此刻之前这一幕从未出现过。
林沅把右手放至胸前,慢慢往下压了压,许是胸口有了重量,那一颗浮躁的心渐安。
或许,他就是那个可以供她暂避的人。林沅心想。
他那般家世相貌的人应不会贪图她什么,而且据仅有的两次接触来看,他乐于助人,谦和有礼,应是个君子无疑,而且他的身份于她是最佳的庇护所,她的仇家肯定不会想到她竟会在侯府,就算知道了想必也不会笨到追至侯府里来吧。
明明无风,一朵杏花却晃悠悠地翩然而落,落在林沅的唇上。
林沅鼓嘴吹起花瓣,杏花飞离她的嘴唇,她仍维持吹气的姿势,心中不禁低叹,她怎就是与贵公子牵扯不清了,明明她最讨厌他们,如今却偏偏要仰仗他的身份而活,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命运弄人么……
林沅抬臂盖住眼睛,可自己与他非亲非故,甚至连友都算不上,她拿什么去求得他的庇护?
不知他喜欢什么?他那样的人会喜欢什么呢?林沅思索着,没待得出一个所以然便先睡熟了,浑然不知杏花落了她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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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沅没想到杏黄真的搞来了一把剑。
当杏黄提着剑站到她面前时,林沅正于风中悠悠转醒,第一眼入目的即是阳光下光芒大盛的剑身,林沅霎时全身戒备起来。面前的人逆光而立导致她没第一时间看清脸,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林沅才放松身子靠回大树,笑着唤她,问道:“哪里找来的剑?”
“刚刚去同孟陬借的。”杏黄等她站起身,把剑递给她。
林沅拿在手里看了看,平平无奇的一把剑,甚至都未曾开刃,她将拇指从剑刃上划过,连一滴血珠都未冒出,用来学剑确是很合适。没想到那个活泼的少年倒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眼见林沅手腕一转,剑尖向前,像是要舞起来。杏黄忙拦住她:“林姐姐,你先去梳洗,吃些东西再来吧。”
林沅没回答,倒先问她:“你吃了吗?”
杏黄忙摇头:“没,我等林姐姐呢。”
“那好。”林沅不舍地收了剑,陪她去吃饭。
往常两人的一日三餐均是由杏黄在小厨房一手操办的,但今儿一早杏黄跑去东园朝孟陬借剑,来回耽误得久了,就从东园的厨房拿了早膳回来。在被派来照顾林沅前,杏黄正是东园的人,她长得讨喜性子又好,有一阵未见到她,厨房里的婆子姐妹们都热情地给她塞了好些吃的让带着吃。
杏黄从食盒中端出一碟碟精致糕点,小脸上满是兴奋,压低声音同她说道:“林姐姐你今日可有口服啦!昨儿世子突然说早膳想吃荷花酥,指名要厨房做的。孟陬悄悄塞给我两块。”
林沅低头看去,果然食如其名,外形似含苞欲放的荷花,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她尝了一个,当真酥脆好吃,甜而不腻。
许是待会要拿剑的缘故,林沅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再吃不下了,坐在一旁瞧杏黄吃。每一样糕点的好吃与否,全写在杏黄的脸上了,旁人一见便知。看她眯着眼吃得一脸满足,林沅的心情莫名跟着好起来,她喜欢看杏黄吃东西,每次先吃完都静静看她,这几日都是如此。
林沅突然觉得,杏黄虽从未涉足江湖,但身上的几分直爽之气却与一些江湖女子如出一辙。她既单纯又非不谙世事,甚至偶尔会流露两分狡黠,既快人快语又妥帖周到。林沅发觉,其实杏黄强过她认识的许多人,只是杏黄自己没发觉。她甚至觉得,若自己没武功,恐怕不比杏黄的生存能力强。
想到她借来的那把剑,和她说孟陬塞给她荷花酥,林沅好奇道:“你与孟陬关系很好?”
杏黄想也不想,点头道:“我七岁就认识他了,那时他好像八岁吧,我们关系一直不错,他待我很好。”这么一说,杏黄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八岁么……
林沅点点头,问他:“在你看来,孟陬是个什么样的人?”
眼前又浮现出不久前他刚晨练完收了剑擦汗的样子,怎么似乎一转眼,当年整日爱哭的小小少年如今需要她仰头去看了。
杏黄沉吟:“他啊……他做事认真,忠心不二,不畏艰苦,是个好侍卫,不过有时还是如幼时一般总是调皮给世子惹事。”说着她似是回忆到了什么,低头浅笑了一下。
林沅又问:“那……在你心中,世子又是什么样的人?”
提到世子,杏黄收了笑,正襟危坐一瞬后又放松下来,满脸崇敬,语气隐隐骄傲,似与有荣焉:“谁人不知我们世子品行高洁,为人正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我们世子啊。”
听她这么说,林沅放心了。虽然自己在心里也认为这位世子是名君子,但得到自小长于府中之人的肯定,她才能更安心地去讨好他。
想到这里,林沅有些犯难。此前她凡事皆率性而为,从未也根本无须去主动讨好谁,而今她全然不知该如何讨好一个人……但,投其所好应该总没错吧。
林沅有一瞬间想直接开口问杏黄世子喜欢什么,又觉得这样似太突兀了些,只好捺着性子,一边安静等杏黄吃完,一边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询问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