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本犬》泠萸

90、忘年（一）

　　陈未年从一开始就知道宁深不适合自己，宁深太年轻了，这种年轻不特指年龄，还有他为人处世的态度，也许到了他这个年纪宁深也不会想安定下来。
　　热衷于追逐新鲜事物，不用世俗的标准约束自己，活的肆意洒脱，看似热情，实则凉薄，这样的性情和特质成就了他那身叫人砰然心动的吸引力，但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在某个时期对某个人兴趣浓厚便会尝试改变自己的，更加不会为了迎合对方而勉强自己。
　　所以，尽管无法不为这个魅力十足的年轻人所动，陈未年还是明确的拒绝了。
　　他需要的不是有着致命吸引力也真可致命的罂粟，而是能够携手终老的伴侣。
　　宁深大概从未被拒绝过，这样的体验让他觉得新奇，就像最烂俗的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陈未年的不为所动让他愈发兴致盎然。又或者他只是好奇和恶趣味，想看看这个拒绝他的老男人是否真的不为所动，又能不为多动多久？为此不介意多花点时间和心思。
　　总而言之，宁深没有从善如流的接受拒绝，在遭到拒绝后，他开始追求陈未年，充分的展现自己的魅力，不惜放下身段讨陈未年欢心。
　　这在陈未年看来反而没那么有吸引力了，甚至觉得有些好笑，看着宁深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只抖开漂亮尾羽求偶的小孔雀，他委婉的告诉小孔雀：收起来吧，叔叔不吃这一套。
　　小孔雀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有点受打击的模样，讪讪的把尾羽收了起来，拖着大尾巴走了。但他没有就此放弃，很快就卷土重来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活泼可爱的绕着陈未年喊：叔叔，你去哪啊？我陪你去好吗？叔叔叔叔，你理理我好不好？
　　小孔雀又成了亦步亦趋的小奶狗，活泼又软糯，讨喜的不得了。
　　即便知道他的本性，陈未年也不忍将这糯唧唧的小萌物一脚踢开，只耐着性子对他说：叔叔不会把你带回家的，你太名贵了，嘴巴也叼，普通的鱼肉养不住你，你只吃人心，叔叔总不能剜心喂你，你吃饱就走了，叔叔要怎么办？
　　追求了这人几个月，他还是这般清醒，一点意乱情迷的趋向都没有，宁深确实有点受打击，但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时候可以很有耐心，而且从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了他的人并没否认，拒绝他不是出于讨厌，而是因为“养不起”“留不住”。
　　宁深开始“认真”追求陈未年，从容不迫的陈未年开始觉得困扰，他是对家人朋友出柜了不假，但并不想把自己的性取向昭告天下，而宁深的频繁出现，高调追求，让店里的员工都开始议论他的私事，连他前妻都听说了，打来电话提醒他，作为乙方宁深是值得信任的，但他不是能认真交往的人。
　　方畅并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更不屑背后说人是非，之所以打这通电话给前夫，是因为陈未年和宁深是通过她认识的。陈未年当时要装修店铺，方畅和宁深有过合作，知道宁深在工作方面颇为尽心，他的公司口碑也很好，就把宁深的号码推给了陈未年。谁也没想到陈未年会被宁深缠上，毕竟以宁深的条件，实在无需去纠缠一个年近不惑的大叔。
　　陈未年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他维持着风度，给予宁深基本的礼貌与尊重，宁深却不配合，那他只能放下风度不留情面了。
　　陈未年将再次不请自来的宁深拒之门外，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有些烦躁，他也没有加以掩饰：“你玩够了吗？没玩够也就此打住吧，游戏要两个人都觉得有趣才能称之为游戏，你现在的行为叫骚扰。”
　　宁深挂在眉目间的笑淡了下去，只有唇角还维持着上牵的弧度：“我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来探病，你这么说太伤人了吧？”
　　陈未年瞥了眼他提在手里的水果和汤罐，把流于面上的烦躁敛去，拿出几分疏离的的客气：“谢谢你特地过来看我，不过我现在不方便待客，请回吧。”
　　宁深莫名的笑了一声，没再多做纠缠，放下东西便离开了。
　　陈未年犹豫了下，还是把东西提了进去，发现除了水果和清热的冬瓜粥之外，还有两盒感冒药。
　　人生的好看又聪明，在哪里都吃的开，店里的小姑娘被他哄一哄就把老板卖了，连小区的门卫都对他格外宽松。
　　陈未年无奈的笑笑，把药丢在茶几上，晕晕沉沉的靠在了沙发里。
　　他也年轻过，他也曾不畏世俗，但现实告诉他这样行不通，男友的退缩，父亲的恼怒，母亲的眼泪，都在逼迫他让步。
　　他想忠于自己，但他不能不顾双亲，于是他妥协了，形婚并不是个好对策，但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办呢？他总不能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如今他父亲过世了，母亲姐姐也终于理解他了，可他已经不再年轻了，或者说早在他向现实低头的时候，他年少轻狂的时期便结束了。他已经拿不出那样的热情和勇气，只想找个合适的人安安稳稳的过生活。
　　可他觉得合适的年轻人还没经历过这些，尽管年轻人也到了而立之年，只是相较于他年轻几岁，性情稳重，看人看事也足够通透，知道身为一名同性恋，想要找到一个相爱且能携手一生的人并不容易，但他还是想去试试。他说人厌倦了寻找才会学会找到，而他还没有出发，他不甘心、不愿意跟只是觉得他合适的自己将就。他还鼓励自己去找个打心里喜欢的人，不要全凭自己的需求去估量对方是否合适。
　　什么是打心里喜欢？是一见倾心，只是看着对方就怦然心动，会为对方一笑心生欢喜，会为对方难过心生不忍，想要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哄得他展颜。
　　他没去找，但他遇见了，可惜对方比他认为合适却被告知不合适的年轻人还要年轻，还要不合适。他玩世不恭，游戏人间，就像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一样，只想被人喜欢，却不会对任何人的喜欢负责，他想要的是来去自由，而非一段稳定的需要用心经营的感情，他追求的不是可以携手一生的伴侣，而是一个能和他一样拿得起放得下说抽身就抽身的玩伴。
　　所以症结出在年轻上了吗？陈未年在那低热的昏沉里试着化繁为简，好笑的寻思，小江不合适，小宁更不合适，老陈就该找个姓氏前缀为老字的伴侣？
　　陈未年觉得好笑，却忍不住叹了口气，缠络着病气的眉眼又覆上一层疲惫。
　　不如养只猫狗作伴算了，江米团那样的大狗就不错，忠诚，护主，教好了还会取个快递叼个拖鞋什么的。
　　晚上女儿打来电话，问他好些了嘛，不见好就赶紧去挂水。他说好多了，哄住挂念他的小棉袄，挂了电话吞了颗退烧药，便又晕晕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次的流感病毒来势汹汹，平素身体还不错的陈未年断断续续的烧了三四天，终于靠着感冒药和退烧药抗了过去，但还是浑身酸乏，胃口也不好，意慵心懒的楼都不想下，病愈之后又在家里修养了几天。
　　好友打来电话约他打球，他仍不太想出门，推说感冒才好不在状态，改天吧。
　　好友笑说：“那正好，今天你捡球，让我也体验一回实力碾压。”
　　陈未年的网球算是业余组里专业的，对上这些纯业余的同好，正常发挥就是实力碾压，大家找他打球要么是为了约他出去谈事，要么是实在找不到人玩了，就跟打牌凑不上牌搭子才会找既会玩手气又好的牌友来凑手一样。
　　陈未年失笑：“好吧，君子有成人之美，去哪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