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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怨偶 ...


  •   谢云翩然下马,除下斗篷,望着行痴一笑:“我哥算是个古怪的了,怎么景仪哥比我哥还怪?哪有人半夜三更上路的?”

      行痴笑道:“半夜无人,清净些。你哥近日可好?”

      “还不是天天忙着写他的药经。哥哥就是太固执了。我对他说,景仪哥这回要去天竺了,你不去送送他?他死活不肯来,说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年发下的誓不能不算,所以不及黄泉,定不相见’。他这人真是顽固不化。”

      “他向来如此,这么多年了,倒是丝毫未变。”

      “我哥他连杀条鱼都要拿尺子量一量,上回宰鸡,他竟然给鸡灌麻沸散,说是开膛剖腹的,鸡一定会受不了,真是叫人又好气又好笑。”谢云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金漆铜制的牌子,“这是哥让我拿来的,他就是死要面子,嘴上说不见你,其实,心里头还不是惦记着景仪哥?”

      “御影堂的令牌?”

      “哥说了,铜陵关是边境要塞,出关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景仪哥是个出家人,想必也要费些周折。不过有御影堂的令牌就不一样了,定然畅通无阻。”

      行痴接过令牌,细细看了看,道:“御影堂的令牌比得上禁宫的御令,师弟从哪里弄到这东西的?”

      谢云笑道:“哥哥最近收了个弟子,是北燕侯叶栉风的侄子。叶栉风是御影堂总堂堂主,要一块令牌自然不是甚么难事。”

      行痴眉头一皱:“神威将军叶栉风?”

      “有什么不妥么?”

      “不是。”行痴微微叹了口气,“只是以师弟的个性,还是少与那些权贵来往为好,毕竟侯门多是非,而师弟他又喜欢事事较真,难免……”

      谢云无奈地摇摇头:“哥哥他哪里会管这些。不过容西倒是个耿直的孩子,连寒汀都向着他呢!”她的脸上浮上一抹浅笑,继而紧锁双眉,“景仪哥这次不带着从嘉一道走么?”

      行痴眼中隐隐有些落寞:“我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他了。只怕百里追云见着我,又会把怨气撒在从嘉身上。”

      谢云颇有些愤愤不平:“从嘉一个好端端的孩子,整日地被她折磨,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上次我在盂兰盆会上看到从嘉,又瘦了好多,还特别怕生人,见着我就躲,人也变得木呆呆的,哪里还有从前的机灵劲?百里追云怎会这样狠心?从嘉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她竟也下得了手!”

      行痴握紧了拳头,微微颤抖,谢云的义愤有如锉刀在他的心口来回碾磨。

      小小的从嘉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捋起袖管,白嫩的手臂上遍布着青青紫紫的淤痕,还有大大小小的针刺的针眼。

      『爹爹,从嘉好饿,娘亲从来不让从嘉吃饱饭。』

      『爹爹,娘亲又打我。从嘉已经很乖很乖了,可是娘亲总要打我。』

      行痴痛苦地闭上眼睛:“百里追云……她……近年来越发地乖戾了……”

      谢云冷笑了一声:“她倒是想钳世人之口,连‘段’、‘景’、‘仪’这三个字都听不得了。听说,她无端端地就伤了好几个人。一个孕妇到她谷中买药,她竟然给那妇人服用红花!只因为那妇人的名讳中有一个‘仪’字。还有,也就是几天前罢,她毫无道理地就把一个书生的眼珠子剜了出来,起因却是那书生在她面前赞叹了一句‘这边的景色真是美极’……”

      行痴怔怔地听着,末了,长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这样做,无非是想折磨我。一入佛门,尘缘皆了,妻子儿女、父母兄弟,自然全要抛下,如今我无法断绝对从嘉的眷念,而百里追云的种种行止又使我心神大乱。心魔最是难消,段景仪果真只是一个痴人啊!”

      “痴人亦不止景仪哥一人,天下谁人不痴?”谢云的笑容颇有些沧桑的意味,仿佛一时间,唤起了她多年来横亘于心的尘封的记忆。然而,渐渐地,她的笑意隐没在唇际,夜晚的凉风吹乱了她前额的碎发,终于,她幽幽地开口:“景仪哥,你知道么,杨诺的大军已经攻陷了临安……南陈完了……”

      行痴一愣,面色苍白得有些古怪:“我一路西行,却丝毫没有得到半点消息……”他足足有半晌没有作声,只是呆滞地看着谢云,嗓子隐隐带着沙哑,“那么,皇上……”

      谢云摇摇头:“这我便不得而知了。不过依着陈深的性子,倒是宁死也不会投降的。”

      “是的……是这样……”行痴缓缓道,“她是不会妥协的……她向来如此……即便知道前途是座坟墓她也毫不犹豫地走下去……她向来如此……蹈死不顾……”

      “景仪哥?”谢云吃惊地望着行痴,这样的段景仪显然是极为奇怪的。他失去了一贯的淡定,隐隐中却是难言的悲凉,虽然并不明显,但谢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压抑的极大的痛楚。

      “你不是应该高兴么?景仪哥。”谢云低低道,“临安城破了,南陈亡了,陈氏一族就此几乎覆灭,你们段家多少年来的血债终得偿清……景仪哥,你先人在天之灵自然安歇,你父亲在泉下也将瞑目,而你,不也应该拍手称快么?”

      行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感到谢云的字字句句都毫无预计地敲击着自己的心脏,久远的记忆像开了栅的洪水,不断在他的脑海中翻腾……

      是的,应该高兴才是。在有生之年看到南陈覆灭,不正是自己早年日思夜想的宿愿么?

      『你莫要忘了段氏一门冤死的五百七十八条无辜性命!莫要忘了你祖父的遗志!更莫要忘了……你父亲又是如何含恨屈死……』

      一霎时,父亲的脸、祖父的脸、母亲的脸……像走马灯似地在段景仪面前闪过。

      他仿佛又回到了臆想中的噩梦里,仿佛真切地看见全家人被绑缚在栅栏上,如同牲口一样被人屠宰,几百口人的鲜血瞬间汇聚成了河……

      他仿佛看见父亲策马狂奔在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上,他甚至听到了父亲引吭高歌弹剑长啸的声音……是的,那是他幼年时代的偶像,他的愿望便是要像父亲那样,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

      然而,记忆中的画面倏忽一变,他的眼前是一片颓败的腥红,他看见父亲的血在地上蜿蜒流动……他仿佛听到有人像诅咒一般在他耳畔低喃道:

      『阿奴,看见了么……害死你爹爹的人……杨俊杰那只披着人皮的狼……阿奴,至死也不能忘记仇人……』

      但是,他至始至终都未能手刃仇人,他终究还是让父亲死不瞑目。

      陈靖威死了,是被前宋宁王的旧部所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年少的他感到茫然若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高兴。那个曾下令诛杀段氏九族的人已然灰飞烟灭,而他的恨,却无法戛然而止。

      来到临安完全是偶然,只是因为小师妹欧阳丽华是欧阳家的嫡长女,而她未来的夫婿陈深,却先天残疾,终年辗转病榻。那一刻,他感到有些可笑,陈靖威的孙子就躺在自己的面前,奄奄一息,这是不是传说中的报应?可是,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对床榻上这个苍白而单薄的孩子产生了真切的同情。这个孩子,即便身上流淌着陈氏家族残忍的血液,也无法唤醒他心底丝毫的恨意。

      事情的发展似乎出乎了段景仪预计的轨道,他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能这么快就得到陈彦的器重。当杨俊杰的死讯从北国传来时,他已经完全得到了陈彦的信任。但是,杨俊杰的突然死亡,却意味着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感到幻灭,破碎的幻灭,自己一直以来的执著和价值在顷刻之间失去了依托。他的仇人杨俊杰就这么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世人皆传,杨诺弑父谋位。

      他突然想仰天大笑。

      父亲,你看到了么?多么滑稽的结局啊!

      那时,陈彦深邃的眼睛望着自己。

      『如今杨俊杰已死,阿奴心中有何打算?』

      原来,陈彦早已经知晓了自己的企图。

      『朕知道你便是段怀仁的孙子。你的母亲长安公主也算是朕的表姊,朕怎会不记得你?朕亦清楚你接近朕是为了替先人复仇。朕之所以如此看重你,多半是为了赎罪。或许你不相信,但朕少年时确实对清水先生十分敬重,只可惜当年的陈彦无法从家父手中救下段氏一家,至今想来依然心怀愧疚。』

      段景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君王,一言不发。从帝王的角度讲,陈彦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君王。陈彦优柔寡断的性格决定了他在政事上的无能和平庸。但是,他了解陈彦,因为他们身上都怀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气质,陈彦如果不是君王,或许,极有可能成为一代独领风骚的文人。只可惜,命运,并不尽如人意。

      『我只想能够重新整理祖父的残稿,完成他的遗志。』

      段景仪的回答显得轻松而自然,这确实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他的祖父清水先生段怀仁,乃是研究理学的大家,只可惜书稿未能写成,便被陈靖威下令枭首弃市。段景仪的要求,陈彦自然应允,这也是他们君臣之间最后一次面对面的交谈。此后,他便杜门谢客,窝在家中整理书稿,直到陈彦驾崩、陈深登基。

      欧阳飞飞对曾如樱的报复早在段景仪的预料之中,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被太后划入了肃清的名单。原因似乎很简单——他曾经是康王陈澜的授业恩师,但是段景仪心里明白,更重要的是,当然是因为陈深,因为那双追随自己的眼睛……

      那一夜,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门外,陈澜惊慌失措的眼睛中写满了绝望。

      『太傅一定要救救澜儿!太后要杀我!』

      十八岁的陈澜苍白的脸上一派死寂,仿佛死亡已经扼住了他的喉。

      『殿下,您如今只有一条活路。』

      当时的自己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底却是难言的惆怅。他知道,是自己的沉默和私心害了陈澜——这个和帝王之位一步之遥的少年。如果不是他的置身事外,如果不是他对陈家难以忘却的恨,一切,或许变得和现在不一样……

      『换上袈裟,尽弃红尘,只有这样,方能躲过此劫。』

      那时候的自己并未料到,终于有一天,也会选择像陈澜一样的道路。

      段景仪感到眼前浮现着一片火海。

      他看到百里追云艳丽而狰狞的脸。

      依稀间,还有陈深温情脉脉的双眼。

      辜负了……终究还是辜负了……

      红粉朱楼春色阑……

      整箱整箱的书稿被百里追云掷入熊熊烈火中……

      他的心血,祖父的心血,就这样被毁于一旦。

      他惊诧地望着所有的文字在顷刻间化为灰烬,他的眼睛是血红的,直直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为什么!』

      他撕心裂肺地咆哮着:

      『为什么这么做?』

      百里追云咯咯娇笑,如花枝乱颤:

      『谁让我一时不痛快,我定要他一生一世不痛快。』

      ……

      终究还是镜中花、水底月……百里追云,那个艳冶的苗疆女子,身上燃烧着让人惧怕的野性的光芒,又如何肯甘于夫唱妇随的平淡生活?

      终究还是,永成怨偶……不成双……

      冰凉的夜色下,行痴淡淡地笑了。他的脸色已然恢复了平静:“世间的一切恩怨已经随着段景仪而死去,南陈亡与不亡,陈氏灭与不灭,一概与行痴无关。”

      “你真的能将一切忘却?”谢云痴痴地望着他,目光飘忽不定,“你真的能忘记……所有的爱恨?或许你真的能放下仇恨,然而,你却忘不了……陈深……不是么?”

      “阿云……”行痴惊愕地看向谢云,“你在胡说甚么!”

      谢云缓缓道:“那日你喝醉了酒,抱着我……唤我什么?”

      行痴的脸在瞬间变得苍白:“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景仪哥何必不承认?那时,正巧被百里追云看见……她拔剑就要杀我,后来,幸亏我哥赶到……”她无奈地摇摇头,“结果哥哥却逼着你杀百里追云,娶我为妻。你知道的,我哥这个人一向固执己见,不肯让步,毫无道理可言。”

      行痴垂下眼眸:“往事已矣,还提这些作甚么?阿云今日是怎么了?”

      谢云苦笑道,“只是一俟分别,想到再见无期,所以分外神伤。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行痴云淡风轻地一笑,俊美的仪容依旧如昔,“那阿云也别忘了,人间久别不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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