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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寻舟 “桴者 ...


  •   “桴者,编竹木也。大曰筏,小曰桴。”洛桴城,又名舟城,以造船技艺高超闻名,又因地处边界,方寸之外皆为水域,俗称边境之城,充当极北界标。

      边境之城,洛桴。

      绵绵阴雨细碎如丝,栅窗长廊门扇紧闭,廊内一片昏暗。缕缕苦涩沉郁,同熏香堆叠出几分略带酸味的檀香气。

      叶笳手端汤药,轻拉门扇,微光透入,照亮一线金绿锦缎。她光足踏入,凹陷进柔腻而冰凉的织物。层层绸缎堆叠,随手抚过便是花色极为华丽的布匹,璨金同青翠交织,粉白泛银的绸子同蓝绿织锦纠缠。

      越往深处行,绸缎布匹便越是拥挤,层层叠叠,如同鸟兽辛勤筑巢,好迎接即将诞下的脆弱生灵。

      停于绨素折屏前,叶笳微微垂首。暗处窸窣声起,似有人正缓缓起身,绸缎滑落。

      “喝药吧。”

      未能得到回应,她便往里几步。几缕发丝蜿蜒于地,连向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黑暗中,一双银烛般的冷眸缓缓望来。

      双脚定于原地,再无法前进分毫。叶笳嗓音喑哑,“如要顺利出生,母体需康健。”

      苍白至青蓝血管外显的双手伸来,接了瓷碗,温和的意料之外。叶笳些许恍惚,一时没松力。冷眸稍稍偏侧,似疑问,她连忙递送了去。

      哒的一声,门扇再次闭合。叶笳脱力般滑坐于地,怔怔地红了眼眶。她佝偻着肩背,嶙峋脊骨为衣衫所勾勒,留下辙痕般的深色。捏握上衣裙,她眼底划过一抹厉色。

      叶十三,连那副骨也该碾碎。哦,他自己撞过来让她碾来着。收拾好情绪,叶笳淡然起身,端了空碗,渐渐走远。

      算准了时机般,窗扇自外侧吱呀开启,雨丝随风而入,洗练得透绿的叶片滴滴答答。

      “真不同她说?”叶竽侧身合拢窗扇。“开一会儿吧,闷得慌。”叶筝阻拦他动作。

      留下道缝隙,叶竽随手捞过个绣枕坐下,“笳姐姐以为你还被魇着?”“嗯。为了让她安心些,今日作了点回应。”

      “昨日我打听到个老船夫,手很熟,寻了点东西。”“前前日,前前前日,你还说我们钱够砸,再挑一挑,剔一剔,必定能成来着。”叶筝笑他。

      “……还有几日?”“少说三五日,你就好好找着吧。”

      静默片刻,叶竽挂上抹笑,“应了我们的船,前辈会帮我们的。”

      苍白手指抚上他的脸,叶筝温温一笑,“嗯。我不怕。”随即,她推搡起来,“快去!把船找好了,好拉拢了前辈来。”

      叶竽有些哭笑不得,“我才坐下。”

      待人离去,窗扇也彻底合上,叶筝敛去笑意,搭上织毯下高耸的腹部。忽略绸缎之下,那一股股轻微的跳动,她缓缓环抱上自己,将头埋入锦被,汲取微弱的暖意。

      微光被窗栏划为长段,透过软罗散入屋内。被中身影隐约显露,苍白得近乎失色,连双唇都泛着褪色般的白。

      罗窗映照于眸内,叶竽跃下高树,眉眼间的柔和俱化作一股浓稠的冷凝。

      阴雨连绵,海港只零星几艘小舟,飘飘荡荡。不远处,一木棚孤守空旷海岸。

      “少,敢接的。”

      皮肤晒得黝黑的老者蹲在地,有人同他说话也不曾起身。嘬了嘴上最后一口烟,他脚下正要动,一支烟草卷递到了他眼前。

      竟不是抛来大袋银钱,收回脚,老者笑笑,“好东西啊。”

      海上湿气大,常年累月,难免出些问题。烟难断,虽也时常寻点新鲜,但灵草鞣制的草药卷到底有些奢侈。

      点燃细细嘬上一口,袅袅白烟轻散,一身沉重都似随烟松动而散。待烟抽尽,回味一会儿,老者从兜里掏出块黄玉片,“喏。”

      “森罗城可不是个好去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觉自己什么关过不了,可老忘了一次次都得付下价钱。”

      “多谢。”叶竽好好道谢,没驳他的念叨。

      老者随意挥挥手,拍拍裤腿,走了。

      窗半支,俞绵绵侧过手,掌背撑腮,斜倚窗边。身后传来声轻哼,“到底什么时候逃的?”

      “约莫老祖自破血阵,叶竽被抓去顶替他的那段时间。”俞绵绵遥望叶竽离去的身影。站得很直,没撑伞,就那么行走于雨幕间,不见一丝萧瑟。

      她轻轻笑了声,“倒挺像。”

      “什么?谁像谁?”萧衡没懂她的话。楼念北嘀咕了句,“大师兄。”

      “你要一路管过去?说不定人家还嫌你多事呢。”萧衡见她摸出把素净纸伞,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东西都给备好了,不顾一顾,就不像话了。”

      什么跟什么?迟疑一瞬,萧衡扯住楼念北后领,拖他回来,“同我说说?我也好一旁帮衬?”

      “唔,太上长老不是给了个储物袋?”“所以,是太上长老的意思?”

      闻言,楼念北蹙起眉头,有些苦恼,“不论有没有储物袋,师尊都肯定会管的。人是人,事是事,师尊原本打算管的是人,如今连事也一起管罢了。”

      “有区别?”

      楼念北跟瞧傻子似的瞧他,“人是那个人,事可是会生事的。”萧衡神情一松,恍然道,“哦,给大徒弟拾掇烂摊子啊。”

      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越发活泼起来,楼念北神情未变。稳住,他也没胡说。

      要让太上长老得知,师尊好似遵从他的吩咐,其实不过恰巧撞一块儿罢了,就太糟心了。

      即将踏下楼阶的俞绵绵回首,目光不咸不淡地点过门口两人,“若闲得慌,就去探探仙门消息,白纸黑字的写好。”

      两人瞬时如被命运捏住了双翅的鸡崽儿,默默回身找伞。

      迈出客栈,湿风同冷雨齐齐袭来。

      俞绵绵径直向前行去,狭窄处遇着牛车或马车,便停步静立。素净白伞转上那么几圈,圆滚滚的雨珠顺伞面积聚,滴落后荡起圈圈小巧涟漪。

      途经一处可供容身的铺瓦屋檐,她收好伞,侧了眸子一瞟。

      “咱们树上聊?”俞绵绵神情诚恳,“也不是不行。”

      雨渐歇,深绿旧叶同浅绿新叶交相辉映。密密匝匝的枝叶下,粗壮枝干上,两人并排蹲着,十分鬼鬼祟祟。

      叶竽撩起过长的发尾,松松地在腕上绕好。他扯了下嘴角,话到唇边,又收住了声,就木着张脸,话语在喉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瞧见隔壁那对雀儿了吗?”俞绵绵觑他一眼。叶竽稍显愣怔地抬头。

      两双黑亮的豆豆眼也齐齐瞧来,毛团子抖抖沾湿的羽毛,清脆一鸣,打招呼似的,“哥们儿巧呀”。

      “好,好圆润的雀儿。”“可不,都胖成球了。”俞绵绵眸中含笑,“没个怕人模样,可见没少骗吃的。”

      毛团子正互相挪挪,好挤一起取暖。叶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卡在口中的话语也得以吐出,“恰巧船找好了,看您何时出发。”

      “挺利索啊。三两日后吧。”

      “前辈还有旁的事在身?”叶竽神情些许不自然,眸中暗含些微不易觉察的失落。他弯弯眉眼,“其实,晚辈有件事想询问于您。”

      俞绵绵似笑非笑,若她真和叶笙有血缘关系,还得叫叶竽声舅舅,同她差两百来岁的舅舅。

      如今也不知谁占谁的便宜。俞绵绵老神在在,“倒也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反爱凑热闹,先说来我听听。”

      “阵中血月藏有活物,凭依他者而生,被依附者如同怀胎十月。”叶竽犹豫片刻,“不如,您随我见个人?”

      树荫投下大片暗色,俞绵绵双眼微阖,眼尾延出狭长深色,俯瞰而下,似漠然又似怜悯,“最稳妥的方式是等待,等待二者一同逝去。”

      隔壁,两毛团子睁眼,嫩黄的喙理理白羽,扑扇了翅膀,顾自飞远了。

      叶竽瞬时瞳孔微缩,惊诧而慌张,“筝姐姐她,她……”

      俞绵绵微微颔首。恐怕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吧。啧,其实也不至于。

      光束穿透罗窗。

      浅淡光影晕散于地,滴答声起,深色波痕悠悠荡开,唤起满地瘢痕似的起伏,似于某种活物的内部,脏器因惊扰而颤动。

      “……出生,要……出……生……”

      一道闷哼响起,断断续续的嘟囔戛然而止。瘢痕包裹的墙面不住蠕动,筋脉缠绕聚集,逐渐成型。其上覆盖的薄膜突兀撕裂,开启一道裂缝,划分上下。

      缝隙猛烈拉抬,丝丝缕缕的缀连瞬时绷断,其内嫩白软物偏挪,一漆黑圆物随之滑过,带起黏腻之声。

      屋室顶部,一硕大眼球圆睁而开,映照其下一趴伏于地的女子。她满脸血污同泪痕,竭力探出双臂,费力地向前爬去。

      筋脉如枝,瘢痕包裹而上,团为肉瘤,底部浮现点点凸起,抠挖上薄薄的肉膜,微弱喘息时隐时现。

      撞砸声沉闷,一下又一下,如重锤夯实,却只白白费了力气。薄膜因重力而微微震颤,于黑暗中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分裂增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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