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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C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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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失渡》/许期安
2025.09.15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一雨方知深秋,昨夜疾雨过境,季节彻底翻篇。
早上约摸六七点钟,郁凛靠在殡仪馆廊前的石柱上,守了一整夜,筋骨皆乏,总觉得空气中有股子腐烂的腥味。
她低头从风衣口袋中摸出烟盒,点了根烟,含在齿间浅吸一口,便夹在指尖让它兀自燃去,像是烟雾能携走鼻息中的糟烂。
郁凛百无聊赖地盯着不远处石像边的一滩积水,枯黄的残叶竟还能漾在水面,随着晨风零雨打转,这般破落生机出现在殡仪馆这种地方,也是突兀。
郁凛对殡仪馆不可不谓之熟悉。
距离郁凛八岁生日还有不到三天,母亲癌细胞扩散不治身亡,小小的人儿守在灵堂三天三夜都没合过眼,谁来劝都不肯听。
十一岁时,恶棍赌鬼父亲冻死在除夕夜前夕,债主追债到本就冷清简陋的葬礼现场,她陪着奶奶进进出出,反复道歉哀求,乞得祖孙二人的一条活路。
二十一岁那年,年逾古稀的奶奶还清儿子欠下的孽债,安心沉睡长眠,郁凛抱着奶奶的遗像,呆坐在深夜鲜有人往来的大厅,彻底孤身一人,留在淡薄人世。
犹记得郁凛方出生那天,家中小院突然路过一位自称博通古今天文的老道,那老道抬头望天,唉声叹气:“这出世新孩亲人缘浅,怕是要孤独终老。”
奶奶性急,抄起墙边的木棍赶人,咒骂道:“我们凛凛最是有福之人,你个老匹夫混说,滚远点。”
如今郁凛二十八岁,丈夫蒋经川三天前也因车祸过世,听说车祸现场惨不忍睹,几乎认不出人面,那老道的预言几乎应验大半。
思及此,郁凛都觉老道用词过于温和,也许他一开始想说自己出生不祥,能克万物罢了。
“蒋太太,宾客签到处已经陆续有人登记了。”不一会儿,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寻来廊下,唤回郁凛不知荡去何处的思绪。
郁凛侧过身子,衣袖上的黑布条被风吹得飘起,她与之对视一眼,转而又看向那几片叶子。
她食指轻点烟身,掸去半截烟灰,淡淡道:“知道了,我等会儿过去。”
嫁给蒋经川七年,郁凛好像是他豢养在笼中的附属鸟儿,被剥夺了姓名拥有权,恍惚回到冠夫姓的封建社会。
好友秦年儿最是看不惯这些个糟粕称呼,时常在有人唤郁凛“蒋太太”“蒋夫人”时,当众驳道:“就不能叫郁小姐吗?你们老祖是清朝民国的奴才吗?”时常让人下不来台。
“为难他们做什么?”郁凛低笑解围,人前她是居金屋、着丰衣的“蒋太太”,人后活得指不定还不如奴才。
郁凛掐灭烟,手指勾出挂在襟前的墨镜,悬在鼻梁上,转身朝追悼会现场走去。
蒋经川教书近三十年,桃李满门,在学术界有着不可小觑的地位,今儿前来吊唁的不止同僚,还有很多从各地赶回的学生,其中不乏郁凛的大学同窗。
自嫁给蒋经川后,郁凛几乎断了与所有大学同学的联系,造化弄人,时隔多年未曾想竟会以如此方式再聚。
郁凛猜测,那个她最不想见的人大抵也会出席,却没料到转过身的功夫,便在楼梯转角瞧见那抹身影。
墨镜遮面,席延似乎并未认出郁凛,应是还有工作要忙,他蹙眉应着电话那头,擦身低声致意道:“借过。”
算起来也有七年没再见过,郁凛出了会儿神,没耽搁太久。
她借着窗子些微反光,将肩后的披发反手挽成髻,简单整理好仪容,深深望了一眼“镜”中人,分不清一会儿该悼念的是蒋经川,还是过去七年的自己。
追悼会肃穆庄重,5D技术基本还原蒋经川的遗容,供人悼念告别。
同僚领导在低沉的哀乐中先后致辞,蒋经川的生平履历那样厚重光鲜,行业建树不菲,尚在事业上升的年纪却横遭变故,引人扼腕叹息。
郁凛坐在家属席,惋惜的声音在耳边窃窃,蒋经川在世人面前好似完人,唯独于她,是不堪说的日夜。
感叹声中不免杂音,无非议论郁凛和蒋经川这段老夫少妻加之师生恋的婚姻,当然大多针对郁凛。
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对郁凛的流言微辞从没间断过,郁凛也算习惯了,并不十分在意。
短短二十多分钟的致辞,郁凛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棺椁里的人。
郁凛对蒋经川的所有情感仿佛一瞬重置,许是从小受到“人死债销”的观念影响,到了现下一刻,敬畏也好,仇恨也罢,甚至是最开始的一点爱慕,全都不复存在。
郁凛沉浸在自我意识中,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始终有一道眼神落在她的侧颜。
蒋经川对于席延来说,是良师,更是益友,他能得到全系唯一公派去哈佛留学的机会,除却自身成绩优秀,其中蒋经川助益颇多。
席延出国前夕,二人的关系急转直下,变得极为微妙,得知昔日恩师骤然离去,席延思量再三,选择回国奔丧,顺便出差处理国内业务。
席延站在人群末端,等人潮散去才鞠躬悼念,而后缓步走来郁凛面前驻足,声音低沉道:“节哀。”
郁凛生得原就单薄,连日操持葬礼相关事宜,显得更为消瘦憔悴,幸而有墨镜堪堪遮挡,否则都不知该如何示人。
她机械地一遍遍重复着“谢谢”,像是没有感情答礼机器人,扮演着最后的角色。
蓦然听见席延的声音,茶色镜片后垂着的眼皮终于撩起半分,隔着一道暗色,视线交汇。
蒋家亲戚大多移居国外,关系实在浅淡,唯有一位尚算保有联系的远方表亲从香港赶来帮助郁凛搭理蒋经川的后事,自然与郁凛一起接受宾客慰礼。
表亲见此,歉身说:“表嫂,我先去焚化间那边交代工作人员寄存表哥骨灰,待到冬至再下葬,你也忙了几日,早些回去歇息便好。”
香港人讲究风水吉日,表亲特让大师批算过,冬至安葬蒋经川方能使其魂魄归宁。
逝者已逝,仪式不过都是做给活人看得,既然有人愿意操持,郁凛对此也并无异议。
郁凛淡淡道:“好,辛苦你。”
岁月不留痕迹,席延和七年前的模样并无多大分别。倒是郁凛,说不出哪里改变,又处处不似从前那般开朗从容。
人多的时候并不觉得,现下厅中唯剩二人,礼堂显得格外空灵,郁凛和席延保持着原先的距离,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穿着高跟鞋站了半日,郁凛小腿实在酸胀,席延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郁凛先一步跨步离去,全不顾身后人讶然神色。
都是往昔旧事,说与不说,又有多大区别?
郁凛回到车上,抬手掰过妆容镜,熟稔地撕下眉骨额头处的假皮肤,露出青紫色的淤痕,随手丢进烟灰盒中。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一点点沉在臂间,深呼一口气。
终于终于……
静默许久,郁凛抬头发动车子,无意从后视镜中看见远处端立的人,她轻嗤一声,脚踩油门离去。
蒋经川出事那天,郁凛就连夜从他家搬出,托秦年儿在市区找了处环境还算雅致的公寓落脚。
睡了大半日,梦魇不断,没半刻安宁。
夕阳将至,郁凛被肩后的一处隐痛刺醒,她撑床半坐起,姿势别扭地查看伤势,费劲不得。
郁凛干脆换下睡衣,驱车来到秦年儿的酒吧。
不到狂欢时刻,酒吧人迹寥寥,她坐在吧台让调酒师调制了一杯“教父”,自顾自地靠着椅背小酌。
秦年儿常年作息颠倒,近夜里十点,她才转着车钥匙,半掩呵欠,慢悠悠推门而来,不算正式地开启老板副本。
郁凛手指轻点着钻石杯,在昏暗的射灯下,完全放空大脑。
秦年儿走来郁凛身边,毫不客气地夺走她手中的酒杯,没好声气儿地说:“你这破胃不要了是吧?”
郁凛酒精依赖愈发严重,她轻推桌台,拉开些距离,侧身笑说:“来得正好,帮我上药,疼得紧。”
秦年儿无奈叹气,待郁凛露出肩头,她捏着药瓶的手一紧,咬牙咒骂道:“这老王八蛋!老天爷真是开眼!”
夜场时间,寻欢作乐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郁凛理好衣摆,秦年儿凑近些,满腹坏笑道:“今儿晚上给你安排一个?”
“大可不必。”郁凛坐正。
秦年儿被勃了兴致,意兴阑珊,她探身从吧台里取出一瓶马天尼,撇嘴调侃说:“难不成你还为那老东西守节守孝啊?”
郁凛婉拒道:“没兴趣。”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一人,看着好似换了身休闲衣物,面容也不像白日里那样紧绷。
当然,那人也一眼捕捉到吧台角落中的郁凛。
秦年儿视线随郁凛而去,目光在二人面上逡巡。久经情场,她怎会看不透其中猫腻。
不等秦年儿审问,郁凛起身走向洗手间,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不想见的人倒是一面又一面。
止疼药渗出,脏污了领口,郁凛低头看了眼腕表,夜里十一点,天意弄人,也是到了回家的时间。
将走出洗手间门,郁凛便瞧见长身而立的男人。
席延抱臂靠墙而站,郁凛依旧没有要搭话的意思,正要走,就听见他说:“蒋老师过世,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郁凛脚步一滞,回首相看,蓦然轻笑一声。
“难过什么?”她一步步靠近席延,在能感觉到席延鼻息处停下,她踮脚贴耳,“难过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衣冠禽兽对我拳脚相加?难过再也没有男人在床上用细碎的功夫折磨我?还是难过终于能在夜里安稳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