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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元时 元时 ...


  •   大顺元年,仲冬,望月。日已垂暮,寒风凛凛。西关北总瓷堂口,一十八家掌窑人陆续而至。

      屋内檀木烟气袅袅,白釉菱花浅盆至于正中,一群锦鲤子潜藏于浮萍下贪婪呼吸,听脚步声渐近便又翻下盆底。

      “都过了两炷香了,想必陶家人,自然不会来了。堂主,何必费这功夫如此久耗着。”座下人眉头攒聚。

      “他家人丁稀薄,今年方才栖身咱们这堂口,自是要优待些的。”堂主默叹一声,犀角玉佩盘撵渐快。

      另一人冷嗤:“您老也知道他入堂口也一年了,可来过一次?您倒是觉得人家能给咱西关北的窑口长脸,人一家得了官瓷供奉,咱们这十八家却近来生意浅薄,不知给谁提的气!罢了,年关将至,想来是个瘦年无疑了。”

      “我性子直,先表了态,咱们制瓷已然京中一绝,倘若都是一碗水端平,家家水平无异、家家共分一盏良羹,且不说往来贸易,便是官家款每年便是数金。一家独享,交托数量有限,能赚几两碎银?”一席话,堂下人纷纷默许。

      “可陶家的手艺,你我诸多人都是叹服的。”堂主一席话挑在诸人心尖上:“我已垂垂老矣,当真为难的很。”

      “堂主既瞧不上我等手艺,今日便弃了瓷行。”堂下一人脾气渐急躁,起身要走,略驻足道:“我朝白瓷速来为尊,西关北千余家,只以此谋生。那白釉菱花浅盆何其精巧,无一家可再效仿,又有何用?”

      一十八家人鱼贯而出,屋内又寂静无比。月色渐显,如白玉瓷盘。堂主负手,眉眼黠光,悠声叹道:“如此好月色,真不知道还能看上几时。”

      西关北依旧平静,烟火气渐胜。

      立冬将至,初雪便纷至沓来盖满城关。“阴阳刑德”自是大好的时日,家家户户挂了红绸,讨个喜气儿。

      独小陶家不大一样,东山坳上的积雪冰住土层,烧窑用的土坯所剩寥寥,再过两日便该开窑口,想来朝廷的银子下来,也能过些安稳的日子。又逢陶母临盆,家里乱作一团。听看诊的稳婆子说,那胎多半又是个女娃,陶家老太太一眼未曾看探,家中诸事让父女二人几多忙碌。

      “要说还得是人小陶家得幸,听说上头要募兵,他家无子,倒时免了许多麻烦。”村妇踹手,三五成群闲言碎语。

      “还真是,要不说人家能岁选入贡,大概是命中无子换得这好运气,想来那白瓷手艺也无着落了。”村妇吊梢着眉眼,颇有些酸溜气:“往后啊,这谁家得了岁贡的红头筹还未可知呢。”

      陶钰搓着硕大雪球正中那村妇鬓角:“就你们家烧那玩意,还不如我髫年时烧制得好,本镇的人都没几个买你家瓷,还想要红头筹,当真不害臊。”

      陶钰的嘴巴最是厉害,那村妇倒也无处还嘴,涨红着脸扭向一边。

      西关北素产白瓷,而今官子款贡品首放民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陶家白瓷手艺独到,早年间与旁的窑口差别不大,眼下大抵釉彩配比调了方子,胎质轻薄、白如脂玉、釉面莹润,连流釉现象都鲜少出现,一骑绝尘自然摘得岁贡的头筹,一时间西关北但凡烧窑的早便没人念过陶家丁点得好。

      陶父扯着陶钰王后山走,嘴里数年个没完:“少些与旁人起争执,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咱家,马虎不得。”

      陶钰点头:“我自然知道,父亲日日守着窑口,再过两日便该开窑口、交官瓷,那些红眼的‘鬼’都憋着坏,我晓得。”

      “胡言。我守着窑口与旁人何干,那槽口的火候咱家才试了几次,我自然是要时时盯着。”陶父眉头拧成个疙瘩,话说了半句,咽了半句:“你方过及笄,要知念人的好,木秀于林到底不是什么好事情,如今咱家手艺还不稳,等这批官窑交了去,稳妥无碍这手艺必是要挨着教会那十八家的。”

      陶钰一怔,俱是震惊:“我才不,为何?!”

      陶父更显无奈,只道:“你要照顾好你母亲,寸步不离的照顾。”

      “自然,那群长舌妇敢跟我母亲摆脸色,我都会提刀杀过去。”陶钰气汹汹的,折身就走,老远还撂了句话:“我可不像父亲你。”

      陶父几多惆怅的,涨红着脸呆滞半晌,终究将言语吞并下去。

      山杏木最是耐烧,远比一般的松木劲头更猛,烧出的瓷器,韵色更美。临近交瓷,陶父今日反倒不再守着窑口,成捆成捆往家里背山杏子枯木。

      渐晚,有陶钰听闻有人邀父亲小酌,这关键档口,他倒也赴约。陶钰郁结,反倒陶母乐呵呵的,宽慰道:“你父亲难得闲散,随他吧。”

      夜深。陶父方归,醉醺醺的,嘴里胡话连连:“保住了,都保住了。”

      “自然是保得住的,窑口的火气对的,我去看过。”陶钰自然一百个担心,父亲回来,心也稳了大半。

      夜,出奇的静。陶钰心悸难耐,看着外头日色渐近,猝然热闹起来。

      “陶家么?”房门几乎被撞开似的,衙役携刀毗邻而站:“官瓷收紧,如今各地都已上交。陶东家,只差您了,今日需得交瓷,我等赶赴交差。”

      一无传告、二无文书。这倒不像是收官窑,倒像是抓刑犯。

      “官爷,都好商量,有话咱们出去说。”陶父生怕自己女儿做出些出格的事情,她性格刚烈,不知内情想来自然莽撞行事,忙压低声音道:“堂主交代的,我已应允。”

      官差困顿,满眼不耐烦:“什么堂主不堂主的,我说,交瓷!”

      “出了什么事情。”陶母听闻,急急忙忙往院子赶,薄雪轻滑,一趔趄摔在墙边,哀声不止:“陶钰,你父亲,你父亲如何了?”

      陶钰忙托起母亲,眼看着家母满头薄汗,鬓角青筋凸起,便知忍着剧痛。

      “快去,看看你父亲。”陶母依上门框,推着陶钰往前走:“我没事,快去看看你父亲,快去。”

      陶钰左右无暇,夺门而出,陶母眼窝蓄满泪生生忍着,不觉间脚下已血迹斑驳。

      “父亲……”
      “止步”陶父闻声,忙折身呵斥,他眉间少有愠色,隐约透着决绝:“止步!”

      衙役推搡着陶父又走了不过两三步,墙边骤生起缕缕黑烟,只听“咚”的一声巨响,陶父在前,慢领着衙役往窑口走,三两步临近处。轰的一声炸响,结实的瓷窑猛然塌陷。

      陶父站于人前,飞驰瓷片划满全身,血染红了窑墙。陶钰闻声猛地扑出去时,赤手拨着掩在父亲身上的窑砖。

      衙役啐声:“真他娘的晦气,这是什么事。”我们反倒落了伤:“陶东家,先下只要官窑瓷,怕是不够了。”

      陶钰托起父亲,泯去他唇边血迹,眼睛直勾勾的瞪着那衙役:“伤了的明明是我父亲,若不是我父亲把你们二人推开,你们能油皮都不破一点,什么东西。”

      一人提着陶钰后颈不错眼的打量,另一人粗鲁扯起陶父:“果然烈性!”

      “果然?”陶钰迟疑,拧头生生咬在衙役的臂膀,顿时满口血腥:“我可不认识你。”

      看那衙役面露黠光,陶父忙呜咽道:“官爷别动手,咱们走,这就走。”陶父呛血,悠悠哀求。陶钰俱是不解,父亲近来奇怪的很,整个性子都变了。
      “照顾好你母亲!”陶父托孤一般,似是主动拉着衙役走远。只远远地看着父亲被衙役拖走,看着塌陷磁窑,满眼震惊恐惧,耳鸣眩晕近乎茫然。

      前是父亲,后是窑口。陶钰手握残瓷,跌坐残破的窑坑,满脸血污眼中悠悠恨意。没护住半个完整的白瓷盏。开窑热气蒸腾,细碎的皲裂声伴秋风刻入心头,摇摇欲坠间另一半似乎也要塌陷。

      只在片刻,陶钰便下了决断,如今窑口只塌陷半数,当初与父亲留了双倍的量,若能抢的出官窑瓷,那便还剩一线生机。

      镇子上的人攒聚着,紧紧围着陶家窑坑,眉目鄙夷者、啼笑庆幸者、随心看热闹的比比皆是。同镇之人倒从未见着有人半分垂帘。

      陶钰蹭掉眼角血污,漆黑双眸看着人群中呼之欲的利欲熏心,苦味一笑。折身一头撞向半坍塌窑墙。

      人头攒动,看热闹的人比比皆是,他细弱的身子站在人群后,一身湖蓝色的长衫远远地看着,眉眼之中俱是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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