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静中月

38、三十七章 远离故土

　　三个月后，我凤冠霞披，头蒙喜帕，坐在一顶颇为喜庆的马车里，随着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朝南宣国出发。

　　从此我要远离我的故乡，远离生我养我的国家。
　　从此，再也见不到韩郎。
　　从此，我们天人两隔。

　　那一天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唯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漫天火光吞噬了一紫一玄两个身影。
　　坍塌，爆裂，吞噬。

　　当我从三楼房顶被韩奕宏推下来的时候，这个结局就是我料到的。
　　他不会内力，还要抵挡玄武，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那韩奕宏已经是尽力了。

　　或许是无法释然，我在坠落的瞬间没有用任何内力，但被及时赶到的座下子弟护下。听他们说，我当时哭着要冲进火里，像个疯子一样喊着，救人哪，快来救人哪。
　　还听他们说，最终我镇定下来之后，却像个罪人一样，一直在那片破败的瓦砾中跪着。

　　韩奕宏，我想问问你，在你知道我骗了你之后，你做出这样的举动，你可曾后悔过？

　　你可曾后悔过……

　　在客栈起火之后，我回了朱雀宫，拿出尘封多年的宝剑——纯钧，一路气势汹汹地赶往尹府，将一把剑架在了叔父的脖子上。我问他：“韩奕宏是你杀的？一直空缺的玄武护法，已收为你私用？”
　　叔父道：“我提醒过你，你不要太过接近他！时至今日，局势不能我控制，一直暗藏的玄武便出来替暗势力或者说替你铲除绊脚石！只是没想到事情闹的这样大……”
　　“你不要瞒我了，玄武是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到底藏了多大的心，又培养了多少势力？”
　　“混账！”叔父怒吼一句。
　　我和叔父就这么沉默对视着，我却在他脸上查不出一丝破绽。原本心力交瘁的我，再无力装出强悍的模样，我放下了剑，掏出朱雀印，双手递在叔父面前。

　　韩奕宏的死，和叔父本就没有什么因果联系，我也不可能为韩奕宏报仇，更不可能杀了叔父。若真有一个真凶，那便是让韩奕宏动情的那个人。
　　归还朱雀印，在叔父眼里，我再也不要做什么朱雀护法。朱雀印，便是流于江湖的那把真纯钧。

　　叔父默默盯着纯钧好一会儿，轻声道：“难为你了！”

　　因为韩奕宏贴身丫鬟葬身火海，之后叔父便开始安排我的另一重身份。我以前曾想过任务完成便做个深闺小姐或者继续做朱雀护法，这两个想法也被自己所否定。
　　我忘记了，人总是要长大，我已不是初到王府那十四岁的丫头，我快十六了，已然是出阁的年纪。
　　在叔父的周旋和皇上的参与下，我一下变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贵族女子，被礼部尚书杜大人认作干女儿。
　　叔父让我选，一个是后宫婕妤，一个是……

　　我选了后者。

　　叔父不知道早之前，皇上就召见了我，他对我说了很多客套冠冕的话，大意就是“虽败犹荣”。在看到与那个人极其相似的容颜之后，我当时便决定选后者——封为公主，嫁与南宣国和亲。

　　越远越好，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

　　“公主，自从上路，您没少哭过，莫要哭了！”马车外的侍女好意提醒。
　　我淡淡应了一声。确实赶了三天路，我没少流泪，妆也不知道花了多少次。

　　擦了眼泪，我掀起一帘，望着北方故土，心里想着，虽不知多久以后还能回来，但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回来的！

　　南宣国的迎亲队伍很浩大，我们走走歇歇停停，一个多月后，终于进了玉关。玉关便是连接北弘国与南宣国两国的关卡，实则是北弘国的疆土。

　　入了玉关，我们休息了一天一夜，便又上路。

　　玉关往南方圆几百里地貌比较单一，黄沙矮石，人烟稀少。午后，我们一行人勉强找到一处小湖，起灶休息。我从马车出来，想舒活舒活筋骨，蓦然，耳闻诡异之声。便拉着皇上所赐随行的一个婢女，正色道：“皇上让你服侍我，让你效忠于我，你可知，你的生命已由我支配！”婢女皱着眉，但还是点点头，我又道：“你明白就好！”说完，趁人不配，我拉着婢女走入马车中，嘱咐她，我俩将衣服脱下，换上对方的衣服。

　　换好衣服之后，我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呆在车里别动，我准备离开。婢女拉着我的衣袖，轻声道：“公主若逃走，我们一干人等都吃不了兜着走！”

　　“你放心，我不是要逃走才出此下策！若要逃，我何苦当初要做什么鬼公主去和亲。”

　　婢女很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其中深意，道：“难道，公主预料到……”婢女话未说完，马车外响起了骚乱声，我点点头，便潜出了人群中，躲在一旁的矮石后。
　　果不其然，我耳力极佳，判断出来者人数众多，仔细一看，皆是清一色的玄衣。

　　那一瞬间，埋藏了近四个月的怒火一瞬间升腾了老高。

　　满眼皆是杀戮与鲜血，我观察出，玄武座下的弟子目标很明确，皆是向我的马车袭击。

　　因为南宣国很重视这次和亲，也是派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将军率领了一个军队来迎亲，所以守卫也相当严密。
　　看来在客栈失火那次，玄武护法并不是像叔父说的那样是为了扫清我的绊脚石，他的目标本就是要将我杀死。
　　难道他当时就已知道我的多重身份，且还知道我一直保留着族长信物？
　　他想叛变么？

　　可是，为何要在我刚一出北弘国的边界便来暗杀我，或者是刚一入南宣国的境地？
　　若北弘国公主刚入南宣国就被暗杀，那势必以为南宣国是在公然挑衅北弘国，想挑起争端。
　　无论南宣国以前怎样战败求和，北弘国都有借口迎接挑战。
　　这是栽赃无疑！哪有南宣国想暗杀北弘国的公主，却是这厢里一直在奋起抵抗的。

　　只可惜再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抵挡不了江湖第一暗势力最司暗杀的玄武一脉的攻击，且玄武还是早做好了准备。

　　眼看玄武的人已慢慢攻击靠近到马车处，将军秘密让一队精锐护送“公主”先撤离。
　　我在矮石后看的很清楚，一个带着面具的玄衣人夺下身边一名南宣小卒的弓箭，拉满弓对着“公主”射去……

　　玄武竟然没有死！

　　“嗖”地一声，箭翎直插而入。

　　公主从马上跌下来，眼见着在此时的马乱奔腾下，半条性命也全然不保，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抱住了那一身红衣的公主。
　　眼前人影攒动，我想再次辨认那个身影，却不可能了。

　　在之后，我听到一声悲鸣，一声男子的悲鸣，在纷乱嘶喊的杀戮中，显得异常清晰。
　　南宣国将军做了手势，所有军士纷纷不再战斗退到了一边，玄武依旧是骑在一匹黑马上，也做了一个手势，玄衣子弟也站在一边。两方人马都盯着一个方向，就是刚才公主落马的方向，而我恰恰被众多人挡着，什么也看不到。

　　玄武和南宣将军同时一声令下，余下的残兵子弟都撤离了。
　　这样的结果，不难看出，公主死了，玄武完成任务，南宣也没有实力抓住玄武护法而问罪，只能撤兵。
　　两方人马离开，我努力想看清楚刚才公主落马的地方，究竟是谁在刹那接住了她？
　　或者说，是接住了我？

　　“阿蓉，你在这里纵观全局？害得我不知情况，为你哭！”淡淡地指责从背后响起，却又是透着喜悦的味道。

　　我回头，看见脸上还挂着泪痕的韩奕昊。

　　原来是他！我笑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二爷刚成亲，正是……”后面的话，于我一个未嫁人的女子，是不好说下去的。

　　谁不知，韩奕昊和尹相的另一个千金尹芳芳成亲了。
　　这桩亲事，曾在京城穿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韩奕宏命殁于火海不足数月，其弟韩奕昊便成亲，大可见二少对自己兄长不尊重的态度昭然若揭。
　　有人说，儿女成亲，父母之命，成亲之事最终还是景王的意思，怪不得韩奕昊。
　　还有人说，这桩亲事，本不是景王的意思，是韩奕昊闹着求来的，为此父子俩险些反目。
　　反正这桩亲事令人费解。

　　韩奕昊眼神落寞，大不像往日神采奕奕的人，他轻声道：“查错了，一切都查错了，我还一直相信你就是尹府的小姐呢，你现在该明白，我为何执意要娶尹府千金的缘故了吧。客栈失火那一事，你没了踪影，我知道你可能会有危险，我想保护你，可是……掀起喜帕，她不……”

　　“她美么？”我道。

　　“美，可是……”

　　“你不是一直对尹府千金报有执念么？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是你找的那个女子呢？”

　　韩奕昊摇头：“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因为……”

　　我越过层层尸首，牵了一匹还有些受惊的马，一跃而上，道：“我走了！”

　　韩奕昊赶忙也牵了一匹马，骑上，追上来，拦住我的去路道：“你作什么，你要去哪？”

　　“我朝南走，还能去哪？”

　　韩奕昊有些焦急，低声斥责：“你糊涂了！”

　　“我若死了，北弘国有借口攻打南宣国，景王不得不领旨前往应战，你不觉得皇上是在分散景王的兵力么？”

　　“阿蓉？你究竟……”

　　我道：“你不觉得我是在帮你和你父王么？还有……还有……”还有死去的那个人！
　　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些了，而以后等待我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我越来越不懂你了！比如当下，你竟然成了杜小姐，封为公主，去和亲？”韩奕昊笑了，可是任谁能看出他笑的很心酸。

　　我没有理会这句话，只道：“是否还是没一点消息啊！”

　　韩奕昊叹气：“四个月了，我父王都已经放弃找寻……”

　　我“哦”了一声，便和韩奕昊道别，御马前行。韩奕昊再次拦住了我的去路，急道：“你和我走，别去做什么皇妃。”

　　我笑道：“你知道的，现在已经不能了!”我第三次策马，将韩奕昊远远地抛在身后，任他怎么叫我，我都不再回头。

　　阿蓉，蓉儿！

　　韩奕昊，你可知，这世界哪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