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夏生四月

28、第 28 章

　　谢府后山。

　　江雾月正在熬药，陈祈川在不远处坐着，翻着她的一本医典，随意地看着。

　　突然间气血翻涌，头昏脑涨，他还来不及说话就感觉喉口腥甜，有血大量涌上来，不让他开口。

　　他大口吐血，失去了意识。

　　太过突然，江雾月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倒在了地上。

　　看着那一大片骇人的黑血，她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握住他逐渐冰凉的手指，贴住他的脸，无助地哀求：“祈川，你醒醒，你还没有跟我说再见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该怎么办……”

　　撕心裂肺，万念俱灰。

　　他的身体越来越凉。

　　她闭上眼睛，扯出极苦的笑容，眼泪止不住：“祈川，我其实每年的中秋都有给你做花灯的，十七岁的在宫里，十八岁的在医馆，都好好放着，我还要接着给你做十九岁，二十岁，一直到八十岁……”

　　“祈川，我们成亲吧，你答应过的……”

　　声音如梦里的呓语，在院子里飘荡。

　　祈川，你等我……

　　突然，背后一阵风起，随之飘来一个声音：“哎呀，别哭了，小丫头，再哭就真死了！”

　　她抱着陈祈川，谁也不理。

　　那人却走了过来，直接抓住了她的手，在手心拉了一道口子，把她的血喂进了陈祈川的嘴里。

　　江雾月感觉到怀里的人逐渐有了温度。

　　他有救了！

　　她定住心神，这才抬起头，看着来人。

　　是个青衫的小老头，像是神话故事里隐居世外的高人。

　　那人也盯着她看，看了又看，末了笑道：“嗯，果真是个标志的小丫头，长这么漂亮，怪不得……”

　　江雾月：“？”

　　这个高人似乎有点不太正经。

　　但她还是恭敬有礼道：“前辈，您是？”

　　“叫我青鸢吧！”

　　“青鸢前辈……”

　　怀里，陈祈川“咳”了一声，苏醒过来，看了看抱着自己的江雾月，擦去她的眼泪，低声问道：“方才我是死了？”

　　目光落到她的手上。

　　伤口正自行愈合。

　　他注意到眼前的人，打量了一下，没出声。

　　她急忙否认，不想让他难过：“没有，就只是……”

　　青鸢却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啊，你的确是死了，不过又活了！”

　　江雾月出声：“前辈……”

　　她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青鸢摆摆手，吹胡子又瞪眼：“嘿，你个小丫头还急上眼了，我要说我能救他，你让不让我说？”

　　江雾月微笑：“前辈，您请说吧！”

　　青鸢：“……”

　　死丫头，要说啥，忘了。

　　江雾月扶着陈祈川站起来。

　　她有点拉不住他。

　　青鸢晃了晃自己的酒壶，道：“你把他交给我，我带他走，给他去毒去！”

　　她急了：“我也去！”

　　青鸢拉过陈祈川的手，半扛在肩上，对她说道：“小丫头，做人呢要说话算话，你答应了谢家小娃娃什么事，可别忘了！”

　　然后带着陈祈川就不见了。

　　江雾月只感觉到一阵风刮过，怀里的人就没了。

　　然而院外的人毫无察觉。

　　她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刚才有个怪老头带走了陈祈川。而自己，不知底细不知来历就把他交了出去。不过，怪老头好像还蛮厉害的样子。

　　希望这一步是对的。

　　低头看了看，方才他是喝了自己的血才有所好转，莫非自己的血能救他？而伤口神奇愈合，也让她觉得事有转机。

　　伤口愈合，以前偶尔也发生过。因此她觉得也许自己的血真的有用。

　　那便好。

　　她当然记得，她答应了谢言，要用尽全力救治他姐姐。

　　她一定会做到。

　　对于陈祈川的突然离开，谢言一反常态，没有暴跳如雷，而是盯着江雾月看看看，想要把她看透。

　　她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腰却被谢言搂住了。

　　轻轻一用力，她就落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落在她头上，摸着她头发上的紫色发带，低低的说了一句：“又戴上了？不记得本王爷说过我最讨厌紫色吗？”

　　还有，紫色的衣服。

　　她垂着眼睛：“啊，记得啊，不过在这里你又看不到，就戴上了。你不喜欢，有人喜欢。”

　　陈祈川喜欢。

　　谢言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慢慢下移：“你……”

　　她疑惑：“你想说什么？”

　　抬起头才发现对方盯着自己看的眼神不太善良，这种暗含火苗的眼神她从萧慎远那里领略过太多，因此一下就明白了。

　　于是急忙往后仰，想避开他的眼光：“谢王爷，您先放开我。”

　　他一松手，她便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果然是只狐狸精！”

　　江雾月：“？”

　　有病。

　　明明是他勾引的自己。

　　他才是狐狸精，一只大尾巴的红狐狸精。

　　他背着双手，悠闲道：“陈小五，你知道皇帝对你旧情难忘吗？我以你的笔迹写了一封信给他，说你有难，他马上就来了，一刻都没耽搁！”

　　一瞬，江雾月心乱了。

　　萧慎远，他真的来了？

　　“怎么可能？”她怒，“他可是天子，谁能叫的动？”

　　“你呗！除了你，大概是没别人了吧。不过他没死，被人救走了，我没得逞，放心吧！”

　　谢言眼看着她松了一口气。

　　他不禁想笑：“陈小五，我真的对你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你说说，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能让当朝天子为你不要命？”

　　“我没有。”她收好自己的药罐，“药熬好了，走吧，去看你姐姐！”

　　说罢，往前面走。

　　看谢言没动，她又道：“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违约，你答应过我的，也不要忘了！”

　　谢言“哦”了一声：“本王爷答应过你，放陈祈川，可是。”他走过来，看她站在门口，故意从她身旁挤过去，“没说过放你！”

　　“你……”

　　他已朝前走去了：“我姐姐在等着，快点！”

　　果然是坏人！

　　谢语脑部受伤，脑中有淤血块，所以需要把淤血化开，可能才会恢复点意识。

　　江雾月每天尽心尽力给她熬药，喂药，按摩，然后跟崔掌柜研究病情，思索下一步怎么做。

　　除此之外，思念将军。

　　这就是她全部的事情。

　　崔掌柜痛快承认了陈祈川的药就是自己配的，但是对此中内情也是一无所知，得知差点让小月亲手杀了她苦苦寻找两年的相公，更是追悔莫及。

　　江雾月倒是不在意：“崔掌柜，都过去了。”

　　如果不是这些药，陈祈川可能早就死了，也可能会被折磨得更狠，与她永无相见之日。

　　他已经功力尽失，她不敢多想。

　　毕竟要持续地折磨一个人两年不死，想来也只有毒药最合适。

　　谢言偶尔过来撩骚几句，见她不理，渐渐地也就算了。

　　清柘寺的梵音中，萧慎远见到了快两年未见的陈祈川。

　　看到的时候，他几乎不敢认。

　　他清瘦，虚弱，气息几无，安静地躺在寺庙禅房的床上，闭目休憩。

　　青鸢刚给他拔过毒，消耗太大，晕过去了。

　　无论如何，他也没想过会见到他这副样子，印象里那个高大沉稳的表哥再也寻不见了。

　　他真的快不行了，多年的夙愿实现了，萧慎远觉得自己应该特别开心，可是他其实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心脏发麻，麻到没有知觉。

　　“国师，您去的时候，他的身旁可有一个女子？”萧慎远试着打听。

　　青鸢立着，喝了口茶：“莫急，让我缓缓啊！”然后长出了一口气，才说道，“啊，有一个，长得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抱着他哭啊，哭啊……”

　　她真的在他身边。

　　他们在一起。

　　萧慎远沉默。

　　青鸢了然：“她就是你放不下的那个，对吧？”

　　默认了。

　　“果然啊！”青鸢看着床上的人，“都是孽缘！”

　　萧慎远随他看过去：“他，到底怎么样了？还能活吗？”

　　“活是能活，不过具体能活多久谁都不知道，他手上经脉已断，武功全废，毒已入心脉，也就是活一天算一天了！”

　　他惊愕：“可刚刚不是拔过毒了吗？”

　　青鸢放下茶碗：“是啊！但是无法彻底清除，神仙也没办法！啊，不，有一个办法，用神仙的心头血！”

　　我才不会告诉你，他已经喝到了神仙的血，只不过因为不是心头血，所以作用没那么明显，见效没那么快罢了，慢慢来呗！

　　反正神仙又跑不了。

　　心头血这东西，要挑日子。

　　于是继续悠闲喝茶。

　　萧慎远苦涩：“那就还是没办法。”

　　青鸢“嗯”了一声：“是这么个理！不过说起来，那谢家的娃娃可真够狠的！这种毒入体，五脏如火焚，他明摆着就是要让他生不如死！”

　　青鸢说完便出去了。

　　萧慎远一人在房间内，发愣。

　　陈祈川死了，小五和孩子该怎么办？以她的脾气，根本就不会再理自己，接受他的任何帮助。

　　一时间就觉得头疼欲裂。

　　陈祈川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午后，窗外雨过初晴，阳光透亮，投进屋子里不过一束，便满满都是生机。

　　有一人进来。

　　他抬眼看去。

　　两厢对视，静默无声。

　　很久之后，一声扑腾，是窗沿上落了一只鸟，打破了沉默。

　　“你醒了？”萧慎远走过来，站在不远处，“觉得怎么样？”

　　陈祈川慢慢坐起来：“皇上。”

　　萧慎远只觉得苦涩：“表哥，谢家害你如此，你还要阻止我杀了他们吗？”

　　他用了“我”。

　　陈祈川看着窗户，长久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大概很久很久，才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