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可摘星辰》张霁

1、旧夏与琴音

　　盛夏的风卷着老城区梧桐叶的香气，穿过半开的窗户，轻轻拂过客厅里亮得发白的钢琴烤漆。蝉鸣聒噪，日光透过枝叶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慢悠悠地晃荡。

　　郑一星坐在琴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干净清瘦，垂着眼时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上去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世人眼中的郑一星，是天生自带忧郁气质的钢琴王子。他不爱说话，不爱笑，周身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仿佛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时，他能弹出最细腻动人的旋律，藏着万千情绪，却唯独不肯对旁人多说一句话。

　　邻里街坊提起他，无一不夸他乖巧懂事、天赋过人，也无一不叹他性子太冷，沉默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副清冷寡言的模样，全是郑一星懒得社交的伪装。

　　那张看似忧郁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停不下来的话唠心，一旦打开话匣子，能絮絮叨叨说上一整天，连珠炮似的，半点都看不出半分清冷模样。

　　而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暴露本性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一星——我来啦！”

　　门口传来一阵轻快又慢吞吞的脚步声，人还没完全走进来，软乎乎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奶糖，甜而不腻。

　　郑一星指尖刚按下一个流畅的和弦，悦耳的琴音在房间里荡开，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耳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忧郁模样，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吐槽这家伙又迟到了。

　　下一秒，唐季辰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客厅门口。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书包带子歪歪扭扭地挂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夏日的热气沾湿了一点，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圆圆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笑起来时脸颊会鼓起软软的一小团，呆萌又可爱，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他是郑一星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见过郑一星所有样子的人。

　　外人眼里的唐季辰，乖巧软萌，性子温和，做事永远慢半拍，慢吞吞的，像一只永远不急不躁的小蜗牛，迷糊又可爱。可只有郑一星知道，这个看似呆萌的少年，有着一副天生被上帝亲吻过的嗓子，唱起歌来干净又治愈，能轻易抚平人心底所有的烦躁。

　　“抱歉抱歉，”唐季辰晃悠到钢琴旁边，慢吞吞地放下书包，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我出门的时候找歌词本，找了半天，又迟到了……”

　　说话间，他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泛起一点湿润的红，看上去更软了。

　　郑一星看着他这副迷迷糊糊、拖拖拉拉的样子，原本装出来的清冷瞬间破了功。他侧过头，抬眼看向唐季辰，原本沉静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唐季辰，你能不能有点时间观念？”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有半分责备，“从小学到现在，你迟到的理由能编出一本小册子。不是找作业本，就是找水杯，要么就是路上看小猫小狗耽误时间，你什么时候能准时一次？”

　　唐季辰乖乖听着，也不反驳，就那么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一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模样。

　　“我知道错啦，”他软乎乎地道歉，声音慢吞吞的，“下次一定早点准备，不迟到了。”

　　“这话你上周、上上周、上个月都说过了。”郑一星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指尖在琴键上随意敲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要是信你，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虽是吐槽，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他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一起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跑过，一起上过幼儿园、小学、初中，再到现在的高中。十几年的时光，像老城区的梧桐叶一样，落了又生，生了又落，早已把两人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一起。

　　郑一星学钢琴，是从小被家里逼着学的，一开始他并不喜欢，觉得枯燥又乏味。可每次练琴觉得烦躁的时候，唐季辰总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要么托着腮看他弹琴，要么就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枯燥的下午。

　　唐季辰喜欢唱歌，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小时候在巷子里哼歌，被路过的音乐老师夸有天赋，从那以后，他便常常唱给郑一星听。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他的歌声永远干净温暖，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轻易就能抚平郑一星心里所有的焦躁。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便形成了一种无人能替代的默契。

　　郑一星弹琴，唐季辰唱歌。

　　他的琴音为他而起，他的歌声为他而唱。

　　“对了一星，”唐季辰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歌词本，递到郑一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写了一段新的旋律，还有几句歌词，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郑一星接过歌词本，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质感，低头看去。上面是唐季辰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画都透着呆萌，旋律写得简单干净，歌词温柔又治愈，字里行间全是少年最纯粹的热爱。

　　他看着看着，原本絮絮叨叨的话唠模样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指尖轻轻拂过歌词，心里已经默默跟着旋律，配上了钢琴的和弦。

　　“旋律不错，歌词也很好，”郑一星抬眼看向唐季辰，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夸赞，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就是副歌部分可以再调整一下，我弹给你听。”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说废话，指尖轻轻落下，流畅的琴音瞬间在房间里荡开。

　　是按照唐季辰写的旋律改编的版本，多了几分钢琴的细腻与温柔，与原本的曲调完美融合，听起来更加动人。

　　唐季辰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郑一星的意思。他微微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跟着琴音，轻声唱了起来。

　　少年的嗓音干净清澈，像山涧流淌的泉水，温柔又治愈。琴音与歌声交织在一起，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缓缓飘荡，盖过了窗外聒噪的蝉鸣，成了夏日里最动人的声响。

　　郑一星一边弹琴，一边侧耳听着身边人的歌声，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外人眼中沉默忧郁的钢琴王子，在这一刻，眼底满是鲜活的情绪，心里更是絮絮叨叨地想着：他家季辰唱得真好听，旋律写得也棒，以后一定要一起站在最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听到他们的音乐。

　　琴音不停，歌声不断。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一个弹琴，一个唱歌，默契十足，温暖治愈。

　　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追梦的路上会有多少坎坷与困难，更不知道他们终将从狭小的客厅，走向万人追捧的舞台。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身边有彼此，就足够了。

　　长路漫漫，星辰灿烂。

　　从年少初见，到往后岁月，郑一星与唐季辰，早已注定一路相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