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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妖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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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人妖,小妖此生最恨,就是背族之叛逆。”
雨声嘶嘶,犹如长蛇流涎。
潮冷水汽攀上发烫的额头,汇成滴滴冷汗往下流淌,游侠听闻此言,不住拿衣袖擦汗。
而黄曙郎却未有后续动作,只是捻了捻胡须,鄙薄地打量眼前这个人奸。
双方沉默对峙间,江沉璧绷直的脊背却微微放松。
她心知不论是喜是恶,游侠总归勾起了黄曙郎的好奇心。
若他听闻人肉并不优于鸡鸭牛羊时,劝对方改过自新,不再食人,大概率被黄曙郎一爪子拍死。
此妖已食人二十有三,焉知其中多少人临死前曾这般苦苦求饶规劝过?若它能轻易被人说动,他们今日也不必出现在此地。
唯有所说之言足够惊世骇俗、出人意表,方才能从九死中求得一线生机。
见黄曙郎不言语,游侠壮着胆子继续道:
“我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若要尝世间至味,须在猎物生前无悲无苦,无忧无惧时杀之,盖因悲苦损肉质,忧惧耗精血。人非牲畜,一向以智慧见长,谁愿被杀?因而血肉酸苦。此更证明心甘情愿之食至为难得,就连传说中居于苍南古境的大妖,只怕都不见得尝过。”
“可人族还有一句话,叫做尽吾志而不能至,可以无悔。我们三人如今要……要同你比试,你若胜过我们,要吃便吃,我们已尽力求生,虽死无憾,如此,大王便可尝到世间至味,你可敢么?”
左右夜还漫长,黄鼠狼眯眼细想,若真能得世间至味,自己食一只,再献一只给那位它敬慕神往良久的大人,岂不有机会得其青眼?若能再进一步留其左右长久侍奉,它更是万死也难求。
思及此,它唇角似笑非笑,忽而掠出一个阴险的弧度:
“仁兄一番话令小妖心驰神往,小妖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由你们来定,比什么?”
游侠一时语塞,冥思苦想间,书生逐渐从慌乱中醒过神来,愧怍于先前无头苍蝇般的表现,他率先道:
“小生观大王之言谈,也是一只饱读诗书之妖,读书人再讲理不过,故而小生要与你辩经。”
坐而论道,是书生能想到最耗费时间的事。
亥时七刻,枭声寒,雷鸣似鬼哭。
庙外雨声愈急,鼎中水声愈沸,激得每个人额角皆爬满水渍。
黄曙郎与书生分别坐定,问:“何为辩题,何以定胜负?”
书生咽一口唾沫,强迫自己不将目光集中在妖怪森寒的獠牙上,勉强镇定:
“辩题便为……妖族食人,可为正道乎?至于胜负,若将对方辩到哑口无言,一炷香内不能想出驳斥之理,可判胜,大王以为如何?”
“可。请仁兄先发表高论。”
“……”
庙宇东北角,粼粼鱼鳞瓦遮蔽苍穹,琉璃烧制的天窗一明一灭,雷光逡巡于激烈辩经的二人之间。
一抹影子悄然挪动,在江沉璧身边顿住,道:“姑娘你安心,我易兄饱读诗书,这次去洛城也是要考举人的,他有分寸。”
只要刻意拖延,此战一定胶着。
江沉璧不置可否,反而是黄曙郎耳尖动了动,将游侠的话尽收耳中,只以为他认准书生一定会赢,不由抻直脊背,抖擞毛发,扬声道:
“小妖不才,曾吃过的人里也有几位大儒,小妖得他们教导,颇通几分文墨,游侠仁兄话别说得太满。”
游侠悚然一惊,方才意识到这畜牲能听远。
他不知它究竟能听到多远的动静,疑心自己三人的谋划早已暴露,便以惊疑的眼神去看江沉璧,却不敢再开口。
红衣少女垂着眼睫,浓长的睫毛影子扑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两片扇形阴翳。
她不动,只灯火摇曳时晃出的光影在脸上浮动着,显得专注而沉凝。
游侠见她如此淡定,也只好按捺不发,专心听书生与妖怪辩经。
“……仁兄方才说妖食人背离天理,敢问仁兄可食肉乎?人族食鸡鸭,吃牛羊,珍奇野味,凡能捕到者,无一不入尔腹中,小妖吃人,亦不过觅食果腹而已,为何你等无罪,小妖却罪无可恕?”
书生道:“山中自有山珍野果,山雀野雉,大王真身乃黄鼬是也,本不食人,如今岂非误入歧途?况且虎吃兔,兔吃草,此乃天理也,人在其中,不过天理循环的一个节点。我辈虽食牲畜,在其生前亦好好饲养,使其一生无风霜摧残,天敌捕杀之忧;而牲畜智短,对于妖这等开智生灵,人族一向视之平等,更不会以妖为食。”
黄曙郎理了理毛发,不紧不慢地笑:
“所谓黄鼬‘本不食人’,非我亲口所说,仁兄何故言之凿凿?”
“小妖既吃肉,那便什么肉都吃得,只不过能吃到什么,全看小妖本事。此亦合乎天道。”
“之所以食人略少,只因小妖做妖亦有规矩,从不踏足人族城池。反倒人族,九州大陆,其据七州,七州中又有城池七成,余下三成,两成为河海,一成为山林。山林本为妖兽之地盘,如你等这般偏要犯我领地,小妖食之又有何不可?”
“而普通人不吃妖,只因力有未逮,此不过弱肉强食之理也。”
书生皱眉,抹一把额上冷汗:
“小生以为,妖之区别于牲畜,不在于力,而在于智。虎豹纵强,然不化为妖,亦只图今朝饱腹而不思长存。有智者欲长存,便需制定秩序,锄恶,扶弱,强者有所限,弱者有所依,则人人可长存。君自恃强横可食我等,何不细思为何如今我人族强盛,却不尽灭妖族,反留出空间供尔生存?”
黄曙郎摇头晃脑:“说到秩序,小妖还需与仁兄一辩。”
“昔年人魔妖鬼混居九州,有上虞帝君,荡四海,败影皇,四族尊其为共主,其在位期间,被称为上虞仙朝时期。帝君虽为共主,却出身人族,为保自身种族壮大,于是封魔族于不渡崖下,驱鬼族于鬼门关外,人妖共据七州繁华之地,妖族却被畜养代代为奴,这便是那时的秩序。”
“直到上虞帝君身死三万五千年,这样的秩序才得以改变。为何?难道是人族忽然良心发现吗?”
黄曙郎伸出一根爪子晃了晃,铿锵道,“自然不可能!”
“是我妖族黎月大君,怜恤妖民苦弱,遂于南疆创建迦月妖国,收容天下被人族奴役、折辱的妖奴,一时万妖来奔,妖国空前壮大。时年九国并立于世,迦月尽灭其七,而后大君虽被人族修士囚于镇妖塔下,但人族却被妖族的反抗打得心有余悸,故此后玄门颁布释妖令,禁止民间再畜妖奴,也便有现在的秩序。”
“可见所谓秩序,底色也由强弱决定。而仁兄口中秩序,也只在人族之间通行,若真对妖平等,为何又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
书生口干舌燥,不住地拿袖角揩汗。
在世人眼中,除苍龙、孔雀、白虎一类血脉高贵修为强横的大妖外,底层小妖给人的印象只有粗鲁野蛮,憨直蠢笨,仿佛浑身除了力气便再无可取之处。
黄曙郎的獠牙太锋利,筋肉太结实,总让人对它的智慧产生轻视之心,可今日一番辩论方知,天生万物,并不独将灵秀赋予人族,灵气与悟性也并不按出身血脉分配。
一人一妖又辩几个回合,书生额头的汗渍擦了又生,冥思苦想的频次也逐渐增多,辩到最后,甚至开始口结舌。
游侠看在眼里,心中亦有些惴惴。
他满心以为好友能轻易胜过这只妖怪,可如今方过去半个时辰,书生便隐有落败迹象。
下一个就该自己上场了,若书生都辩不过它,身为江湖混子,连字都可能认不全的自己又当如何?
他扭头向身旁之人求助。
这次江沉璧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妨,只需做你自己即可。”
眼下情势危急,他们无异于已被那鼎中沸水淹过人中,就露两个鼻孔在外呼吸了,游侠不知她为何还能有这般……仿佛把玩乾坤的从容姿态。
他愈加急躁,恨不得扯住脖子摇晃,不管谁的脖子,只要能让她知道形势如何险峻,自己心中如何焦急凝重,而她哪怕是为自己活命也该和他一般如临大敌,但对上江沉璧的眼睛时,无数话语皆梗在喉中。
那是一双极剔透,剔透到近乎幽冷的眼瞳。火光映在她眼中也失了温度,仿佛早秋潭水中游弋的一尾红鱼。
那双眼只是望着他,毫不慌乱,毫不动摇,毫无惧色,于是他的火急火燎在这样镇静的视线中越烧越小,直至被浇灭,拨弄烧剩的余灰,竟从中扒出一种四大皆空的平静。
最终他只问:“真能行?”
“自然。”
得到她的肯定,游侠顿感重任加身,看对方一副安心的模样,郑重承诺:
“施某定尽力而为,不负姑娘信任。”
江沉璧确实很安心,尽管安的不是什么好心。
她已查探过,黄曙郎的饭锅虽外表庞大,但一次至多能煮下两人。
人间辽阔繁华,地一大,物就博,什么品种的人都有,即使游侠先前的表现疑似有几分急智,她也不敢保证二人不是两个蠢货。
故而,她还给自己留了另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