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修世道心 如果我再扰 ...
-
烛泪滴滴淌落,熠动的烛火映照着一张旖旎容颜,仿若沾染了霜色的曙光,静谧中氤氲着忧惘。
衣曲澈有些许发烧,现下已经安睡,本已无大碍,可是,归尘的话却一直萦绕在雪至耳边,继而惊骨挠心。他缄默无言地坐在桌案前,看着那即将焚尽的灯烛。
生来没有生魂,便犹如一盏燃短孤灯,五六年的命寿已是痴妄。即使是斗昭帝君元夜或是缚魅二帝,都没有办法救无魂之人,更不用提千里送魂将。
奈何世人最残忍的执着是不可为而为之,最痴傻的执念是救不了却偏要救。雪至自知自己只是一个凡俗的叫魂人,几句召唤的咒语根本救不了衣曲澈,可是,他舍不得,舍不得放手,他没有看淡俗世的洒脱,他想用一腔孤勇送这段道缘归岸。
这几天,雪至每次归来,衣曲澈总会拿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扫帚,站在山下一段石阶上等着他,然后依着石阶,努力踮起脚,把雪至前一天给他买的糖果,递到雪至嘴边。
他喜欢听雪至讲地界的故事,他会很认真地听,然后好奇地问:“地界有树吗?”
雪至笑道:“有。”
“地界有花吗?”
雪至想了想:“有,不过不多,等以后,哥哥寻到能在地界种花的办法,就在地界种好多好多的花。”
“我也要去种好多好多的花。”
雪至摸了摸他脑袋:“好。”
“那……地界有……阿娘吗?”
雪至一滞,良久才应道:“……有。”
衣曲澈听后,无邪地笑了笑。
雪至托归尘从他地界祖宗那里打听续命的阴法。归尘的祖宗鸾茗在地界掌管阴缘,与雪至也算老相识,因在地界做惯了红娘,脾气本来已修得和喜,可这段时间被自己的后人屡屡祭拜的不得安宁。要不是归尘告诉他祖宗,是救她的曾曾曾……孙媳妇,鸾茗怕是就要用根红绳勒死自己。
晚上,归尘从梦中惊醒,慌忙趿拉着鞋子去找雪至。
“雪至,我老祖宗说,地界起死回生和续命的灵丹妙药只有神农药,而且万年前被恶灵偷走了,所以,如果想查与命格相关的,就必须去望宿台。”
“望宿台?可是去望宿台需要缚魅二帝令……”雪至喃喃道,须臾又问:“你老祖宗知不知道凡人入地界的办法?”
归尘正喝着茶水,听到雪至问,差点被呛死。
“……我不知道我老祖宗能不能让凡人入地界,但是她说,如果我再扰她长眠,她就让我现在去地界认祖归宗。”
雪至:“……”
“不是……你想做什么?……你不会要去地界吧?!你一个学道的,还会叫魂,应该知道凡人入地界,是会死人的,咱就算要普渡众生,救世行善,也得留着命呀,别还没救一个再搭一个,到时候,这孤风观就成了孤人观,传出去,让其他人一看,我一个悬壶济世的观主,竟然克观,你说说,我还怎么将咱这道观发扬光大?”
雪至沉默须臾,若有所思道:“……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归尘叹息一声:“你呀,什么时候学会死心呀。”
雪至没有应声,他一个世人眼中的无心之人,又怎么会死心……
第二日,雪至离开道观时,正好遇到衣曲澈。他站在阳光下,把手捧在面前,聚精盯着手心。
雪至奇惑的走到他身边:“曲澈,看什么呢?”
衣曲澈把手小心伸出去,瞪大眼睛道:“哥哥,你看……它翅膀湿了,我想让它再飞起来。”
雪至看着他手里的蜜蜂,喉中顿时微涩,须臾,喃喃道:“万一它翅膀伤了,再也飞不起来了怎么办?……万一它好了,蛰伤你,又该如何?”
雪至不知道这些话是在问衣曲澈,还是在问自己,他喉中如讷着顽石,每问一句都是生硬的坚痛。
衣曲澈眨巴着眼睛,又把手捧在胸前,颇认真地想了想道:“可是,哥哥,我想救它……”
我也想救他,想让他站在阳光下,想让他可以去好多好多地方,哪怕最后无果,哪怕因为他,伤了自己,那又如何,在一切恍然已经落定,但曲未终墨未竭之前,总要争一个结果。
在结局来临之前,我……只想救他……
雪至让自己的生魂离体后,去寻进入地界的办法。
他准备先去乱葬岗,如果有幸遇到勾魂的阴兵最好,如果不幸遇到灵,就一边听天由命,一边拔腿逃跑。
日落隅谷后,魂世的乱葬岗要比人世的热闹,既有要去找人索命的恶凶相鬼,也有等着阴差来索魂的悒郁相鬼,还有乐享尘世无欲无求的喜安相鬼。现下,突然多了一个半死不活身有阳气的生魂,众鬼皆把其当作解闷的对象。
“小兄弟,你这大半夜的不去别处溜达,来这乱葬岗干嘛?”
“你又不是鬼,难不成……这里有你喜欢的鬼?”
雪至声音清平道:“我来找鬼。”
一女鬼听到,扭捏着身姿走到雪至面前,嬉笑道:“公子,要寻何鬼呀?”
雪至兀自面无波澜道:“我找阴差。”
众鬼:“……”
“你一个生魂,找阴差干嘛?”
雪至继续语出惊鬼应道:“我想去地界。”
“……你活得不耐烦了?!”
“我因救人。”
众鬼一听,一个魂居然去地界救人,心里惊叹,这魂莫不是离体时忘揣脑子了吧!
正当众鬼用做人时看鬼的眼光打量着雪至时,一人影忽地从迷瘴中款款而来。众鬼感觉到浓烈的戾气,皆收了八卦闲谈的魂心,仓促逃窜。
唯有雪至站在原处,盯着那一熟悉的灵影。
有一鬼跑到他身边时,好心提醒道:“小兄弟,以后出来混,一定看路,别啥犄角旮旯都去,后会无期!多保重!”
雪至心想,我怎么没有看路,我这可是最认路的一次。
待那灵走近,雪至顿时惊愣住,好一会儿才欢喜喊道:“七七,真的是你!”
七艾寻站在他面前,假意嗔怪道:“阿至,我等了你好久……”
雪至当然知道有多久,每次都需百年才能轮回,对于鬼和灵而言,百年的时间不过就是一瞬,可是若心中有挂念之人,一瞬便觉百年。
“我……我没有办法……我记不得……”
七艾寻看到雪至悲惘的模样,陡然心软,笑道:“我记得,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雪至笑涡一旋,旋即敛了笑容,神色忽地怅惘失落。
“阿至要去哪里?”
雪至沉默片刻,扑簌着睫帘道:“地……地界……”
“为了那个孩子?”
雪至一惊,他并不知道七艾寻守在他身边的一些事情。
他点了点头,不言不语地凝视着七艾寻,他盯着这双久违的星眸,他本以为七艾寻会阻他,可他等了良久,只换来一句:“我陪你。”
生魂不是亡魂,孤身无法入地界。七艾寻用灵珠在雪至身上覆了灵力,但灵力附体,会损耗生魂的阳气,生魂离体后本就阳气易逝,若再被灵或灵力附体,根本撑不了太久,便有可能魂散。
而且地界也不是随便鬼灵进入的,狱山有抑灵的北斗封印,忘川河边有阻鬼的魂秤拱门,雪至虽身覆灵力,也可能进不去酆都城。
七艾寻看出雪至的担忧,浅然笑道:“阿至放心,我有办法入地界,我带你去望宿台。”
“七七,地界有封印,我们……”
七艾寻坚定道:“能进去,封印挡不住我们,不过……”
“不过什么?”
七艾寻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不过,还需要渡戾气。”
雪至一脸懵然:“怎么渡?”
七艾寻眼无余暇地看着雪至,须臾,蓦地凑过去,轻触了下他薄唇,戾气怕是一丝也没被渡过去,倒是把这百年的债讨了回来。
雪至讷然惊住,他虽只任过没有多久的送魂将,但也听过和历过一些地灵两界的事,用这种方式渡戾气,就算再多死几次,恐怕也没机会见识。
“好了,我们走吧。”
雪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七艾寻裹挟着进入了地界。他没有想到,七艾寻一个灵,竟然比他还熟悉地界,而且一众阴兵在他面前竟然也成了摆设。
他不禁惊叹,如果灵界进攻地界,地界又能挡住多少灵?那万灵之主呢?雪至不敢想,若是万灵之主入地界,岂不是缚魅二帝都拦不住?!
七艾寻带着雪至,硬冲入望宿台,望宿的隔界随之震颤须臾。
望宿台的主掌使叶风瑶觉察到异样,现身至古柳前,看到这一魂一灵,先是稍稍一惊,随后便又是一副怡然无恙的神情,只淡然问道:“二位来望宿是为何事?”
雪至在地界认识的地官不多,只听过有望宿台这个地方,既没有来过,也不知道望宿的地官叶风瑶,只是单看举止装束,倒不像是个凡世俗者。
他拱手行礼道:“大人,雪至有一事需劳烦大人。”
叶风瑶一滞:“你就是雪至大人?”
“大人认识我?”
“只是听过,今日才有幸得见大人。”
雪至心想,自己跳了两次槽,毁了两次六道轮回路,地界哪个鬼没听说过他,尤其是木沉林老鬼,恐怕已经在六道轮回路前挂了个牌子,写上,防火防滑防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