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花开》胡婧泽

1、不改清阴待我归 林兮时隔四

　　“真的要回去了吗？”周琳琳背靠在椅子上，颇为慵懒地看了一眼正在收拾行李的林兮，然后打了一个打打的哈欠，头发也松松散散，显示着倦意。
　　“嗯呢，就业协议已经签好了，下午就得回去了。”林兮停顿了一下，笑着对她说，然后继续收拾书桌。
　　“一路好走，走的时候千万别告诉我。”周琳琳倦怠地继续爬上床，去和周公在睡梦中约会。
　　林兮笑笑，不回答她。其实眼前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了，专业课的书籍都已经二手卖给学弟学妹了，不用的衣服也都捐到爱心箱了。寥寥无几的几件衣服和梳洗化妆品放在行李箱，还是有些空空落落的。
　　最后一眼看看这个住了四年的宿舍，林兮轻轻拉着行李箱，默默说了一句，“再见了。”然后转身下了楼梯。箱子似乎比四年前来的时候还要轻，不费什么力就提下去了，可是林兮的心却莫名的很重。办完退宿证明，林婧和宿管阿姨挥挥手。一步步拉着行李箱离开校园，不知道有哪个脚印会踩在她当初来的路上。
　　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火车了，大学的四年几乎都是坐高铁。有人说，以前坐绿皮火车是一种情怀，现在则是因为穷。面对大学的新奇，似乎大家更在意某些“炫耀”和“攀比”，我们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要有符合自己身份的东西去装点。然而当大四毕业的时候，真正踏入社会，才发现自己需要内敛和低调，因为除了亲人，其实没有任何人希望你比他们过得更好。
　　林兮闭着眼睛养神，周遭乱哄哄的，过道那边有一群高中生在打派克，声音此起彼伏，大声吆喝，不顾及周围的其他人。林兮默默的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般，野性子，总是很兴奋，藏着很多热血和激情。和小姐妹拉帮结派，耀武扬武，粗鄙无知却又真实纯粹的快乐。
　　是什么时候改变了这一切呢？大概是高中的时候。自己是乡镇中学的尖子生，却在市一中里连前三百都排不到。周围的普通话让自己的方言无所适从，新奇的环境和同学待人处事的礼貌，深深的烙印在自己心里。哪怕过去了很多年，林兮也忘不了那时的自卑和胆怯。
　　周围太吵，林兮最终还是睁开眼睛，看看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最后目光落在那群打牌的少年少女身上。似乎透过他们，也能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原来那个时候大人就是这样看我的啊？林兮莞尔一笑。
　　大概是看林兮看的太认真，那群少年里有一个大胆的，朝林兮扬扬下巴，“喂，你要不要一起来打牌啊？”声音是久违的乡音，依旧带着砂砾感。
　　林兮也报以微笑，连忙摆摆手，“不了不了。”
　　“来嘛，来嘛，怕什么。”那男孩对面的一个染着半拉子红头发的女孩跳出来，热情笑着过来拉林兮的胳膊。林兮半推半就和别人换了位置，也略有新奇的参与了打牌游戏。好像上一次这么打牌，还是好多年前，久到林兮都模糊了记忆，而那些伙伴也被时光吹散。
　　来了几局后，林兮上道了，开始赢了。这帮熊孩子急了，输的脸通红。林兮心想，姐姐我当年玩的时候，你们害都穿开裆裤呢。现在手艺虽然生疏了，可本事还在呢！
　　可终究没有说出来，这么多年，林兮已经习惯把话藏着了，于是她只是礼貌地笑笑。
　　当这群孩子知道林兮是大学生后，大声肆意地夸奖，“牛逼牛逼！”听到金京中医药大学也只是连连惊叹，林兮知道他们还不懂，于是只简短地说，是个一本学校罢了。
　　在金京市，金京中医药大学不算什么，强者多多有之。可在林兮的镇里，能考上大学的还是寥寥无几。林兮是继她叔叔之后村里第二个考上大学的人，也是到了金京市，才知道世界的参差不齐。事实上，在当年她以镇第一名考上市一中时，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农村和城市之间的鸿沟和差异。
　　林兮让他们继续玩，自己回复几个消息。又换回了原来的位置，和那群少年搁着过道。手机里是另外两个舍友的消息。翁笑笑责怪她不打招呼就走了，气的发了很多表情包，林兮不禁笑着回复一个摸摸头的表情。而保研的董静则是简短的几个字-一路顺风，林兮回复了一个嗯。
　　大概是因为大三保研的事，董静和林兮就有了隔阂。当时综测林兮进了前三，占了一个名额，董静只排第四。后来林兮虽然放弃了，但对方依旧有了芥蒂，尽管她最后拿到了保研资格。至于她是怎么拿到的，林兮不去多想。
　　这样也挺好，随缘吧。而在寝室睡觉的周琳琳不知道起没起床，没有发消息过来。
　　又回复了几条其他消息，林兮放下手机，头靠在身后，看着那群打牌的热火朝天的少年，仿佛刚刚自己参与的是少年时期的一个梦。梦里自己还是十四岁的模样，肆无忌惮的笑着。而刚刚的讯息则把她拉回了现实。
　　少年们邀请她再次加入游戏，林兮拒绝了，在最后的行程里一直闭着眼睛休息。
　　到站后，有人拍拍自己的肩膀，林兮睁眼看到，周围都是拿着行李准备下车的人，那群少年已经没了踪影。林兮也提着行李箱，跟着人群，次第而过。像从罐头里释放的沙丁鱼，林兮刷着身份证出了车站。
　　迎面是江如市独特的干裂的风，夹杂着出租车司机的吆喝声，煎饼果子的酱香，和各色的找人声。看着这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林兮只涌上一个念头：这是我上了三年高中的地方。
　　一边走一边看，到车站附近的公交站台。林兮看着公交站的路线牌，这曾是我高中放学回家等车的地方。
　　坐上公交车，已经不再像四年前一样，售票员一个个收钱。而是扫码刷卡支付。原来离开了这么些年，一切都已经慢慢变化了啊。林兮依稀看见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五块钱纸币，等着售票员过来的样子。
　　一个多小时候，公交车到了镇上。林兮拨通爸爸的电话，带着鼻音说道，“爸爸，我回来了，你来接我吧。”就像多年前我上高中那样，爸爸，来车站接我吧，我已经到了镇上了。
　　林兮在附近超市买了点多想，站在邮局门口等着。看见那辆熟悉又破旧的小电动车时，林兮激动地朝那个男人挥挥手“爸！”。对方楞了一下，带着满头的灰白发，羞涩的笑着。“我差点没认出我的闺女。”走过来帮林兮提着行李。
　　“我这几年没有回来嘛。”林兮也笑着。
　　四年的未见，爸爸的头发还是记忆中的灰白，只是脸色愈加的枯败。“爸。”林兮不自觉地叫着，隐忍着哭意。
　　“回家，回家！你奶奶可高兴呢。”忠厚的大男人不会安慰人，只说奶奶想我，一如他一贯的性格。
　　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胡家村，才到那久违的小家。是啊，以前每次从高中寄宿的星期日回家，都要这么麻烦，每次林兮都会很窝气。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些她窝气的日子，是拿父亲的尊严在地上碾。
　　家门口的一小片竹林愈加粗壮，天色有些黑暗，一有风就瑟瑟作响。林兮静静地摸着竹子，轻轻念到，“始怜幽竹山居下，不改清阴待我归。”
　　是啊，不改清阴待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