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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再也不想看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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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院长在船上,他没想到常与同也在。直到船开离海港挺远了,常与同才出来。他怕擎朗赶他走,船开了总不至于把人推下海吧。
南樱把拉力特国师故去的消息告诉常与同了,这也是总军的意思,让小常跟着擎朗。总军了解那个瞎美人,心门窄,凡事容易想不开。二十七年谨小慎微的活着,更容易放纵堕落,就像他能为裳凛做傻事一样,这种事儿一般人干不出来,他却能。师巴提走了,他伤心难过,情绪很容易走到极端,得找个人在身边陪着。
常与同不敢雪上加霜,不敢提及亡人,那就说说自己被人改过的名字吧。他走到擎朗身后,擎朗还在船板上站着,空洞没有目标望着远方。海上的夜尤其黑,也不知道他能看见什么,就看着吧。
“是你替我改了名字?”
常与同的声音忽然出现,跟幽灵无异,擎朗身前若没个护栏,能一下折海里去。
擎朗惊悚地转过身,诧异地看着人,“你怎么在船上?”
常与同不理他,还在问,“是你替我改了名字?”
擎朗知道他那德行,不回答他能一直问下去。这事儿自己也没想抵赖,就承认说“是”。
常与同笑了,但其实笑得挺虚。他能从擎朗的眼神里看懂两个字,断绝,艳艳就是想跟他断绝关系。这时候,他不能不笑,相比哭或者无表情,笑总会好一些。
“长阳?”常与同把擎朗改的名字想成了另外两个字,这俩字也确实好笑,“看来艳艳对我身上的物件还挺满意,概括精准。”
擎朗没心情想常与同说的物件,他看一眼越开越远的船,严肃地说,“徜徉,给你改这个名字,是不想你再与我有任何牵扯,艳艳这个名字我虽然不认,但免不了被大家叫成习惯,既然都知道艳艳是谁,我就不会让艳阳天这个名字出现在海征军,除非我死。你记住,我接下来的每一句都不是玩笑。从今天起,一直到我离开人世,你是你,我是我,你和我之间不会再有任何关系,正当的不正当的,都不会再有。我,擎朗,再也不想看见你,徜徉。”
擎朗一口气说完,要去驾驶舱通知船长调头把船开回码头,把这条跟屁狗送回去。他总是单方面做决定,从不考虑对方会不会接受,这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他头脑一热只会任性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常与同既然上船,就没想由着他。打骂吵闹都可以,唯独推开自己不可以。擎朗才迈开两步,就被常与同搂到怀里。
“常与同,你放开。”
“不放!”
他死命挣扎,他就死命的捆绑。
“你不放,我把你扔海里。”
“扔吧,扔了就一起下坠吧。”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让擎朗松懈下来。好像是他说过的话……承受不住,就一起下坠吧……是他在集装箱里勾引人时说过最暧昧的话,这句话承接的是他们之间满满的欲望,也正是那些不受控制的欲望一下害了两个人,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擎朗一想这些,就会心慌到快要窒息。他没力气了,所有力气都用来迎接死神了,他在常与同怀里像奄奄一息的小野猫,刚刚吃了墙角的灭鼠药,快死了。
他闭着眼睛,只留一条缝,眼皮慢慢的开开合合,偶尔放些夜灯的光亮进来。
沉寂了好长时间,常与同一边吻他耳鬓,一边拍他说,“别推开我,认你做主人了,你就让我跟着吧。都会过去的,再不好的事都会过去的。”
海风在耳边过,擎朗数星星一样数着一声一声的风。船走得越快,他的心越乱,好像有常与同跟着,这艘船又会被死神盯上,再不可能安全靠岸。
可他没有力气推开他了,那就用最温柔的手段,温水一直加热也能杀死青蛙。
擎朗下巴搭在常与同肩膀上,一说话会动,一动就磕着他肩上的骨头。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敲击的力量,“常与同,你不用表现得很卑微,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还赖在我身边干什么?”
常与同提了下眉眼,渐渐松开擎朗,握他双肩看他,“我什么目的?”
擎朗直面他冷笑一声说,“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再装糊涂,没必要吧。”
擎朗的气息很弱,他吵不动,就平静着说,可越是这样的表现越比那重拳还狠,打在心上更疼。
人在绝情绝念的时候,不会再争执,只想轻轻放下。擎朗现在就是这副样子。
“常与同。”擎朗认真叫他,叫完发现错了,又改口叫一声“徜徉”,“你从一开始最想得到的就是加入海征军的资格,而我不过是你换取这个资格的机会。现在,你得到了,如愿以偿,我对你也再没有意义和价值。你来研究院,我或许还能帮你谋个高位,你既然不来,就该去攀更高的枝。不对,你已经攀上了,借着我都攀上总军和总军夫人了,还来我面前装什么可怜。”
常与同终于听懂他在说什么了,可他还是不想承认或说破,有些话藏着比说出来好,说出口会撕破脸,说出口一定很难听。
常与同想再抱住擎朗,被他双臂撑开,二人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
擎朗不急不闹,只缓缓说,“徜徉,你已经加入海征军,剩下的路好好走,以你的能力总军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想。”
“艳艳。”常与同声音有些急,“你是在跟我分手吗?”
“不是。”擎朗将淤在胸腔里的气长长呼出来,“我们从来什么都不算。”
擎朗说完,拨开常与同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他向驾驶舱走,走得很快,常与同喊着“艳艳”追上时,已经到了舱门口。
“调头,送他下船。”擎朗对船长说。
常与同追着说,“我不走,不用调头,是总军派我来的。”
船长不知听谁的,左右看看。擎朗再下一声令,“听我的,调头回去。”
“艳艳。”常与同拉住擎朗的手,把人拉到远离舱门的地方,“艳艳,你跟我说,为什么非要赶我走?师巴提离开,我知道你心情很糟,正因为糟糕,才需要我陪着你。”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陪。”擎朗可算攒回一点力气,咆哮着用在这两句话上。
“那是为什么?因为我哥吗?我哥的死跟你没关系,总军也没有怪你。”常与同不该提起裳凛,这样说只会让擎朗的神经绷得更紧,随手一弹都能断掉。
擎朗不自觉又颤栗起来,他一想到裳凛,一想到师巴提,心头就会落下一把刀,咔嚓咔嚓切割他的肉。
他咬牙瞪眼狠狠盯着眼前人,“因为你哥,你哥死了我才看清自己的心,我一直爱他,而你不过就是他的替代品。你和我什么都不算,连偷情都不算,根本没有情,哪里算得上偷。”
擎朗把手缩背到身后,他的手心已经出汗了,因为气血膨胀,因为撒谎紧张,他心里可以不承认刚刚的谎言,但他的身体一向诚实,又总会出卖他。
常与同牵他手腕,他就紧紧攥着拳头,看起来像激愤得要打人,实际上全是自己控制不了恐惧和悲伤,山洪一样奔涌到堤口,冲撞着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常与同不会信嘴硬的人咬牙说出来的话,这种话可笑得跟小孩子撒谎没什么两样。何况擎朗,他太了解了,跟着裳司长到各地特训营奔波了一个月,艳艳看裳凛的眼神里早没有任何牵丝挂线的感情,他只会藏着小心思穿一身红骚气地坐自己身边,这身俏浪贱的颜色穿给谁看,常与同心知肚明。
常与同捏不到手,就包裹着握住擎朗的拳头,用讨好的语气说,“艳艳,你骗术不行,骗不了我。”
擎朗吸口气,又冷冷的不算笑,只哼一声说,“我是骗不了你,我傻,在你面前只会被骗。”
擎朗扭头不看常与同,可转过去,船上有只灯直刺双眼,他又不得不扭回来,眼前被晃出两团模糊的灯影,看常与同既迷离又遥远。他再看看远处,船长听他的话,调头回返军港了,船已经离岸边不远,岸上的灯火都看得真切。
擎朗如释重负,把早在心里准备好的最狠的话像放狗一样放出来。
“徜徉。我现在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希望你也明白。今后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我都不可能再接受你。这样说,够直白了吧。”
“为什么?”常与同想不通。
他不知道龙象节禁令的事,就算知道,他也很难理解擎朗会因为莫须有的神罚把两个人的死跟自己的爱关联到一起,这太荒唐了。东陆没有这样的信仰,常与同更从来不信鬼神,他只信自己,只信想要的一切都必须自己抓取。
没有神会怜悯他,也不会有鬼来迫害他,这世间,只有人恨人,人爱人。
所以,他需要擎朗给他一个原因,他连着问了三声“为什么”。
擎朗无奈又无助地看着这个执拗的小孩儿,他长得高高大大,可仍是个未满二十的孩子,小孩子就喜欢追根究底,不给答案不会放手。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此时此地被常与同圈在角落里,擎朗会比他还像个孩子,会吻他,会攀到他身上做不要脸的老男人,会亲一口说一句“就不告诉你”,直到把人撩得神烦气燥,再被人狠狠收拾一通。这是他们之间常有的交流方式,打打闹闹不平静不和谐,可打到最后总是一个结果,床是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
但是眼下,擎朗再做不了那个不要脸的老小孩儿了,那些只能变成回忆,随着时间消逝。
擎朗用尽全身气力推开常与同,他恨自己,转身一拳砸在墙板上,再转过身,手上滴着血,脸上聚着鬼一样阴冷的气态,声音被喉咙压抑着释放出来,却发足了狠劲儿,好像哑巴在声嘶力竭地吼。
“徜徉!你不要以为你做过那些事能瞒骗所有人!你杀过人,坐过牢,你把杀人的罪名栽脏给亲生父亲,亲手把他送进牢狱,你背后这些是人都做不出的肮脏事我全知道!”他还是用了最狠的招,给常与同致命一击。
这些话是那天巴提跟他说的,是普瑞查到的有关小常的秘密,是暖暖提醒他哥不要相信的也许并不客观的事实。擎朗无所谓信与不信,常与同当下对他好,他就享受当下,这些过往他可以不在乎,也可以永远埋在心里。常与同不说,他也可以永远不问。
但没想到,秘密终究还是被扛出来,当作武器打到秘密的主人身上。
常与同完全愣住,他没想到擎朗早知道这些了,这是他最痛的伤,被撕开露出血肉摊在桌面被人瞧被人看,尊严没了比伤口本身还痛。他哑着嗓音却难掩愤怒地说,“你调查我?”
“是,你不也同样对付我。”擎朗颤着胸膛,止不住自嘲地笑,“谁也不比谁高贵,活着都一样贱。”
泪水被嘲笑挤上来,马上要挤到眼底,擎朗吸一口气压下那些不争气的泪,威胁他说,“你如果还想在海征军呆下去,就给我滚,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你爱骗谁骗谁,想算计谁算计谁。有总军做保,你能平步青云,只要你不来我眼前晃,我也不会拆穿你的秘密。总军想对付我,恰好遇见你,帮你抹掉了犯罪记录,你因为我抱上总军这棵大树,这个情我不用你还,你就好好抱着,抱紧了别摔着。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是好是坏,与我无关。再说一遍,我,擎朗,再也不想看见你,徜徉!”
擎朗缓了一口气的时间,紧接着说,“下船吧。”
舰船距岸上还有两百多米距离,此时磨蹭着绕行到靠近岸边的侧门,也就该靠岸了。
可常与同不想走,他闭上双眼,两行泪滑下来,背着灯光擎朗看不清他的脸,海风比泪水还涩,更闻不着眼泪的味道。
内心最后的倔强支撑他说,“我不走,除非你扔了我。我是你捡到的狗,玩儿够了,不想要了,你就扔。”
擎朗迈步上前说,“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扔啊。”常与同气势更汹地说。
他们对峙,他在睹他眼里最后一丝不舍,睹他心里最后一丝怜悯。
可惜,他睹输了。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他孤零零地来,带着满身脏,他这样的贱民在高贵的南拳王子面前没有任何筹码。
船走过了一百米,距离码头还剩一百米。
擎朗打开近处的侧门,正常靠岸不应该从这边下船。
他抓着常与同受过伤那只胳膊,把人拖到船边上。
他使出南拳里最常用最直接的一招,打在常与同胸口。
他亲手把他推下船,扔下海。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这一次他的骗术很成功,再高明的人也看不出破绽,从言语到动作只在表达两个字,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