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春山》毛茸茸爱画画

47、第 47 章

　　小红梅确实不怕，她要是怕，根本活不下来。她极少回忆身世，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天底下哪一处都在发生的老掉牙故事。她父母因天灾与人祸，又差了些运气，从小农变为佃农，之后双双离世，她便将自己卖作奴隶，以求个活命。后却因聪明伶俐被人选中，受了几年训练，被派到这明月山庄做暗线。最开始几年，她还传过一些消息。一次偶然间，她发现月明山有大批刀剑之士出入，正在窥探间，却被山庄的一个小厮张三发现。这张三因见她温柔可人，追求她有一阵子了，却一直没上手，只被欲拒还迎地吊着，让他想起来牙根发痒，百爪挠心。如今逮着这种机会，怎能错过。他便以此威胁小红梅，若不从他，就要去告发她。
　　他洋洋得意地说：“你也清楚山庄的规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小红梅清澈的眼睛里顿时浮起一汪泪水：“哥哥也晓得，我不是有意的，无意间看到，一时好奇，才多瞧了两眼，绝不会坏事，求哥哥可怜。”
　　张三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坏事，这事得少庄主说了算。除非......”说着，眼珠一转，意味深长地看她。
　　小红梅拿袖子擦着眼睛道：“哥哥要怎么着才肯放过？”
　　“你知道的，别装了。”张三欺身上前，捏住她的手。
　　小红梅眼泪簌簌而下：“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求能怜惜一些。”
　　张三心中一口恶气已出，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又是快意又是着迷，只觉得她一哭让人更想弄她，再是清高自持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奴婢，现在还不是要求着自己，当下就想拉着她找个地方办事。
　　小红梅心中已经转了百千个念头了，看起来张三是再不肯好生平息此事。她武功不高，未必敌得过张三，且一旦动手事情闹大，她恐怕就再无活命机会。几息之间，她已经拿定主意。
　　她哭得楚楚可怜，请求张三找个偏僻的地方办事，不要让人瞧见，给她难堪。张三自然是喜得正合心意，拉着她来到山庄最荒僻的一片林子里，扯掉了她的裙子。就在张三最是意乱情迷，销魂蚀魄的一刻，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快准狠地刺入他的心脏，他的血还未完全浸湿衣物，已经咽气。小红梅将他拖到林子边一口废弃的井边，把他推了下去，又扔了好几块大石头下去。从前小红梅就怀疑过这口井的用途，现在她在心中恶狠狠地说：“给你再添一个也不算什么。”
　　山庄主管发现少了个人，暗暗叫苦，明月山庄戒备森严，若发现有人无故失踪，责任还不是落到他头上。左右是个普通小厮，干脆来个瞒天过海。他另找了个小厮来顶替张三，对张三同伴只说张三找着了，他失足滑落山崖摔死，已经着人处理了，这事竟然也就这么过去了。小红梅提着一颗心过了几日，却发现事情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她也是过了好一阵才想通其中关节。
　　从那之后，她忽然想明白了，她虽卖身为奴，也只是卖身而已，却为别人卖命了一次又一次，这是何苦。她卖身为奴是为活下去，现在却一再地面临死亡，她竟以为是应该的，这多可笑。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笑，实在来讲，她的命，对别人来说，还及不上一个消息重要，对她来说，却应该是最宝贵的。她想起在那个宅院里受训时，每天总有人面色严肃、慷慨激昂地对她们讲着大义忠诚，忠君报国，好似接了这个掉脑袋的活儿是她三生有幸。这跟明月山庄里，天天感激涕零，争先恐后发誓要为庄主与少庄主献身的人有什么分别，竟还有人当真了呢。她想着想着，笑出眼泪，笑得肚子都疼了，真是个天大的笑话，这君国若有那么好，她还能父母双亡，卖身为奴来干这种见不得光的活计？
　　此后，她便再未递过任何消息。她的想法很清楚，她不要再做任何人的奴才，谁也甭想拿她的命去换东西。她想当个人，为自己而活，所以她首先得活下来，才能谈以后。君国也好，明月山庄也罢，对她来说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她必须要摆脱它们，才能真正作个人。她这些年来一直在苦思脱身的法子，无奈明月山庄实在是进得出不得，她忍耐多年也未等到好时机。如今或可一试。
　　沈易知的剑法出神入化她见识过，周勉用毒有一手她也知晓。最要紧的是，他们不图她的命不图她的忠诚和回报，这是她唯一能逃脱牢笼，作个人的机会了。
　　她走在回春朝阁的路上，步履轻快，双眸灿灿，梨涡浅浅，脸生红晕，粉唇微翘，一派天真烂漫，柔美动人的风姿，心中却想着：怕？我连人都杀过，有什么可怕的，最差也就是赔上这条命了。下定决心后，她反而升起一种雀跃的心情，只因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没人能决定她的生死，只有她自己才可以，如果失败了，那就灰飞烟灭吧，就好像在阳光中自由飘荡的尘埃。如此想着，恰逢过路的女子与她打招呼，她就连眼睛也笑成了一弯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