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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 银杏落的时候 “你一定要 ...

  •   十七岁的沈砚秋有一个秘密。秘密不大,刚好能装下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他斜后方,隔了两排课桌,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每次沈砚秋假装回头借橡皮的时候,余光都会扫到那个位置。
      那个人有时候在低头做题,眉心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有时候趴在桌上睡觉,侧脸压在胳膊上,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有时候正好也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个正着,然后同时飞速移开,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

      这天下午,沈砚秋又在回头借橡皮。坐在他后排的女生已经把橡皮递给他了,他还侧着身子没有转回去,目光越过女生的肩膀,往斜后方飘了零点几秒。
      陆时衍正低着头做物理卷子,眼镜片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墨痕。

      “沈砚秋,你到底借不借橡皮?”后排的女生不耐烦地用橡皮敲了敲他的肩膀。
      “借,借。”沈砚秋接过橡皮,转回身去,耳根有点烧。

      他把橡皮攥在手心里,半天没有往纸上擦。铅笔的痕迹还留在错题旁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零点几秒的画面。

      “沈砚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砚秋一个激灵,差点把橡皮扔出去。他转过头,发现陆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物、物理作业?”沈砚秋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迅速压下来,“物理作业不是明天交吗?”
      “是明天。你上次问我的那道题,我现在有空,跟你讲一下。”陆时衍拉了旁边空座位的椅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夹着的草稿纸,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好了完整的解题步骤。每一步旁边还用红笔标了注释。

      沈砚秋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好几秒。上次问陆时衍题目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当时是课间,他随口提了一句,陆时衍正在赶别的作业,头也没抬地说“等我有空”。他以为那就是“不想讲”的委婉拒绝,难过了一整个晚自习。

      “你这三天都在写这个?”
      “没有,断断续续写的。”陆时衍把草稿纸摊在沈砚秋桌上,笔尖指着第一步,“从这里开始。你的错误在于摩擦力方向判断错了。”

      他讲题的时候语气很平,语速不快,每一步都会停下来确认沈砚秋跟上了没有。沈砚秋假装在认真听,实际上有一半的心思都在看陆时衍的手指。
      修长的食指在草稿纸上移动,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无名指上那道墨痕还在,比刚才淡了一点,大概是被蹭过了。

      “听懂了吗?”
      “啊?哦,懂了懂了。”沈砚秋猛点头。
      “那你复述一遍。”
      “……摩擦力方向……那个……向左?”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七分无奈、三分好笑。他没有戳穿,把草稿纸翻到背面,重新画了一遍受力分析图。

      “再讲一次。这次认真听。”
      “我很认真!”
      “你刚才在看我的手。”

      沈砚秋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辩解。陆时衍已经低下头继续画图了,耳朵尖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沈砚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陆时衍的肤色偏深,不像他那么容易脸红。

      讲完第二遍的时候,沈砚秋终于听懂了。他当着陆时衍的面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

      “对了。”陆时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下次不会就直接问,不会再让你等三天这么久了。”
      “你不是在忙吗?”
      “忙也可以讲题。”

      陆时衍说完这句话就回了自己的座位,留下沈砚秋一个人对着草稿纸上陆时衍的字迹发愣。陆时衍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每一个公式都写得像印刷体。沈砚秋把草稿纸折好,夹进物理课本里。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市一中举办秋季运动会。

      沈砚秋的运动神经约等于零,从小到大体育课都是及格线边缘挣扎的那一拨。好在他是校刊的摄影记者,这个身份可以让他不用参加任何比赛项目,只需要挂着相机在操场上到处拍照。

      他把那台老旧的胶片相机挂在脖子上,在操场上晃来晃去。
      这台相机是他攒了一年的压岁钱买的二手货,快门偶尔会卡,镜头也有些磨损,但他当宝贝一样供着。高二分科之后他选了文科,跟自己说以后想学摄影,想去很多地方拍很多照片。

      当然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学摄影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拍陆时衍。

      篮球场上的比赛正打到白热化。陆时衍是高二年级队的主力前锋,穿着白色球衣,背后印着“11”号,打球的时候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球场上,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运球过人时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凌厉。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沿着鬓角流下来,滴在锁骨上。跳起来投篮的时候,球衣下摆会扬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腰线。

      沈砚秋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球场上的人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跃起的身体、舒展的手臂、汗湿的发梢,陆时衍投篮的瞬间被定格在胶片上,
      拍完这张,沈砚秋放下相机,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太正常。他把锅甩给了太阳,十月的日头还有些毒辣,晒得人发晕。

      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高二年级队赢了,球员们在场边围成一圈庆祝。陆时衍从人群里走出来,朝沈砚秋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秋假装在调相机参数。

      “拍到想要的照片了吗?”陆时衍走过来,用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那个动作让腰线的弧度变得更明显了,沈砚秋盯着取景器,不敢抬眼。
      “拍、拍到了。你刚才那个三分投得挺准的。”
      “你看我打球了?”
      “没有。我拍照的时候刚好拍到的。”沈砚秋把相机放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摄影记者嘛,什么都得拍,不是专门拍你。”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你把我的照片洗出来之后,能给我一张吗?”
      “你要照片干嘛?你不是最讨厌拍照吗?”沈砚秋有些惊讶。上次班级合照,陆时衍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全程面无表情,拍完之后说“拍这个有什么意思”。
      “讨厌拍照,”陆时衍说,“但不讨厌你拍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拿水瓶了,背对着沈砚秋,拧瓶盖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好几倍。
      沈砚秋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讨厌拍照,但不讨厌你拍的……什么意思?是他拍得好?还是因为拍的人是他?

      那天晚上,沈砚秋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在暗袋里装进显影罐。他对照着《基础摄影教程》里冲洗胶片的章节,一步一步地操作,显影、停显、定影、水洗。药水的味道很刺鼻,他把窗户打开,十一月的夜风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当他在安全灯下看到底片上浮现出的影像时,所有的冷都忘了。
      画面里,陆时衍跃在半空中,身后是十月湛蓝的天。阳光在他汗湿的头发上镶了一层碎钻般的光芒,球衣的白色在逆光中几乎是透明的。这是十七岁的陆时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拍到的陆时衍。

      沈砚秋把这卷底片挂起来晾干。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中旬,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

      对于这座南方城市来说,雪是稀罕物,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有屋顶和车顶上能积住一点白。
      高三教学楼里沸腾了,学生们趁着课间十分钟全涌到走廊上看雪,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沈砚秋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把相机举起来拍雪中朦胧的操场。他正调着焦距,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砚秋。”

      他回头,陆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羽绒服,围巾没有系好,一头搭在肩上。他的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照相馆的logo。

      “这个给你。”陆时衍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沈砚秋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相机镜头保护套,黑色的,皮质很软。他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陆时衍。

      “你买的?”
      “嗯。”
      “这个很贵的!你哪来的钱——”
      “攒的。”

      沈砚秋想起来了。过去两个月,陆时衍每天都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米饭加一个素菜。他当时还问他怎么不吃肉,陆时衍说“减肥”。这个人打篮球的时候能吃掉两份盖浇饭,减什么肥。他居然信了。

      “你两个月不吃肉就为了买这个?”
      “也没有完全不吃,偶尔会吃一次。”陆时衍把脸转向走廊外面,看着飘落的雪花,“你的相机镜头已经磨花了,再不加保护套会报废的。摄影器材很贵,你攒钱不容易。”

      沈砚秋捧着那个保护套,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保护套的材质,把涌上来的酸涩感拼命往下压。他们不过是普通同学,至少表面上是,陆时衍没有必要为了他省吃俭用两个月。
      这个人就是这么做了,做了之后还用“刚好路过照相馆”的表情把礼物塞给他,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谢你。”沈砚秋说。
      “不用。”陆时衍还是不看他的眼睛,盯着走廊外面越下越大的雪,“你用那台相机拍的照片,别弄丢了。”
      “不会丢的。我每张底片都留着。”
      “包括我的那张?”
      “什么你的那张?”
      “篮球赛那张。你说要给我的,到现在还没给我。”

      沈砚秋张了张嘴,脸红了。那张照片他洗了好几张,都锁在抽屉里,一张都没敢送出去。他总觉得单独送一张照片太刻意了,会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心思。

      “明天给你。”沈砚秋小声说。
      “两张。一张投篮的,还有一张……”陆时衍停顿了一下,耳尖的颜色在雪天的灰白背景里格外显眼,“上次你偷拍我在教室里睡觉那张。”
      “你怎么知道我偷拍你睡觉?!”
      “我醒着。装的。”

      沈砚秋觉得自己要原地蒸发了。

      走廊那头有人喊“上课了”,学生们纷纷往教室里涌。陆时衍转身要走,沈砚秋忽然叫住他。

      “陆时衍。”
      “嗯。”
      “你为什么要装睡着了让我拍?”

      雪落在他和陆时衍之间。陆时衍站在走廊的窗边,身后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回答沈砚秋的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很多东西,十七岁少年说不出口的、藏在心里的、和窗外这场雪一样安静而汹涌的东西。

      “自己想。”陆时衍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进了教室。

      沈砚秋站在走廊上,捧着那个装保护套的袋子,觉得这场雪大概是永远也不会停了。

      除夕夜。

      沈砚秋在家吃完年夜饭就躲进了自己房间,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趴在床上翻手机。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把他的小房间照得一明一暗。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衍发来一条短信。

      “你在哪?”
      “在家。你呢?”
      “也在家。太吵了。”
      “你家也放鞭炮?”
      “隔壁放。”

      “你等一下。”沈砚秋翻身坐起来,套上羽绒服,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客厅里,父母正聚精会神地看春晚,没人注意他。

      他溜出家门,骑上自行车,往陆时衍家的方向骑去。
      除夕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偶尔炸开的烟花陪着他。他骑得飞快,寒风刮得脸生疼。

      陆时衍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口的春联是陆时衍自己写的,字迹和他给沈砚秋讲题时写的公式一样工整。

      沈砚秋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正要发短信说“我在你家楼下”,二楼的窗户忽然打开了。

      陆时衍探出头来,看到楼下冻得直跺脚的沈砚秋,愣了一秒。然后他二话没说,关上窗户就下了楼。几秒钟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时衍穿着拖鞋就出来了,羽绒服没有拉拉链,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显然是从楼上跑下来的,来不及换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沈砚秋很少听到的紧张,“这么冷的天你骑车过来的?你疯了?”
      “你不是说太吵了吗。”沈砚秋的牙齿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我想你一个人过年没意思,就、就过来看看。”

      陆时衍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和不住颤抖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把沈砚秋拉进了门。

      一楼是个小小的客厅,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一盘饺子。陆时衍把他按在沙发上,把暖气扇拖过来对着他吹,又跑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塞进他手里。沈砚秋捧着杯子暖手,发现杯子里还放了两颗红枣。

      “你妈呢?”沈砚秋问。他知道陆时衍的父母分开了,但不知道具体情况。
      “回姥姥家了。今年我一个人过年。”陆时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羽绒服脱了披在沈砚秋身上。

      “那你一个人吃饺子?”
      “嗯。”
      “你包的?”
      “速冻的。”

      沈砚秋把羽绒服往陆时衍那边扯了扯:“你把羽绒服给我了你穿什么?”
      “我不冷。”
      “你手都是凉的。”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饺子全煮了,端出来两碗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毯子,一边吃饺子一边看春晚重播。电视里的小品笑声不断,窗外的烟花一阵一阵地炸开。沈砚秋觉得这是自己十七年来过的最特别的除夕夜。

      “十二点了。”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整片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各种颜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炸开、交织、坠落,又升起新的一轮。

      沈砚秋放下碗看着窗外,脸上映着烟花五彩的光,感叹道:“好漂亮。”
      “嗯。”陆时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砚秋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陆时衍没有看窗外。他看的是自己。

      两个人的目光在满天的烟花下撞在了一起。陆时衍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流光溢彩,也倒映着沈砚秋愣住的脸。鞭炮声太响了,响到盖过了两个人的心跳声。沈砚秋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时衍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去收茶几上的空碗,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你爸妈会担心。”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端着碗的手有些不稳。

      “陆时衍。”
      “嗯。”
      “新年快乐。”

      陆时衍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背影对着沈砚秋。过了两三秒,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新年快乐,沈砚秋。”

      春天。

      三月,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小叶子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沈砚秋的生日在三月十七日。
      他自己没怎么放在心上,高中生的生日也就是多吃一碗面的事。

      那天早上他到了教室之后,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深蓝色的纸袋,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就安静地躺在抽屉最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看得出来不是买的,是手织的。围巾的一角,有一行用银色丝线绣的小字。

      “SYQ。”

      他名字的缩写。

      沈砚秋把围巾捧在手里,手指摩挲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回头去看陆时衍的座位。陆时衍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耳朵,耳尖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他的手指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都被创可贴裹着。
      沈砚秋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拿起手机,在课桌下面给陆时衍发了一条短信。

      “围巾是你织的?”

      隔了两排课桌,他听到斜后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手机震动声。然后他看到陆时衍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把脸埋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沈砚秋的手机才震动起来。

      “不是。买的。”
      “你手指上全是创可贴。”
      “……切菜不小心划伤的。”
      “切菜能这样?三根手指都有伤?”

      陆时衍没有回复了。

      沈砚秋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把后脑勺对着他,趴在桌上装死。耳尖比刚才更红了,红到几乎要滴血。

      沈砚秋把那条围巾贴在脸上,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陆时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个人大概是织完之后把自己的味道也一起打包送给他了。

      四月,学校组织春游。

      高三年级全体去郊外的一个森林公园,一天来回。对于即将面临高考的学生来说,这是最后一次放风的机会。
      沈砚秋带了相机,拍了花拍了树拍了全班合影,然后把镜头悄悄对准了陆时衍。

      陆时衍坐在一棵大树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目光却落在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神情有些恍惚。

      “在看什么?”沈砚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复习。”陆时衍把词汇手册合上,转头看着他,“你相机里还有几张胶卷?”
      “还有十来张。怎么了?”
      “帮我拍一张吧。”

      沈砚秋愣了一下。陆时衍主动要求拍照,这比六月飞雪还罕见。
      他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陆时衍。陆时衍没有摆姿势,也没有笑,就是安静地坐在大树下,目光淡淡地看着镜头。那眼神里有种沈砚秋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按下快门,把这一瞬间定格在胶片上。

      “你怎么忽然想拍照了?”沈砚秋放下相机。
      “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陆时衍说。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沈砚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头去看陆时衍,只见他已经把词汇手册重新翻开,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砚秋没有追问。他想,大概是高考压力太大了,所有人都变得有些神经质。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

      五月。
      学校后院的银杏树绿得发亮,叶子像一把把打开的小扇子。

      陆时衍开始频繁地被老师叫出去谈话。
      沈砚秋有几次路过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拐角处。

      “陆时衍同学,你这次物理竞赛的成绩非常突出,学校决定推荐你参加保送面试。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谢谢老师。”
      “以你的成绩,面试通过应该没问题。提前恭喜你了。”

      沈砚秋靠着墙,听着办公室里陆时衍沉稳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陆时衍走出来,在走廊上看到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陆时衍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被保送的喜悦。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教室吧”,然后就先走了。

      沈砚秋跟在后面,看着陆时衍的背影。

      教室里所有人都觉得陆时衍会被保送,去北京上学,过上所有人羡慕的人生。他当然也这么觉得。陆时衍那么聪明,那么努力,当然应该去最好的学校。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北京好远。

      如果陆时衍去了北京,他们还能见面吗?他们在两个不同的城市,会有各自不同的生活,认识不同的人。然后慢慢地,也许就不联系了。

      这个念头让他一整个下午都没法专心听课。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都窝在教室里刷题,操场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沈砚秋要找陆时衍,他把教室、走廊、图书馆都找遍了,最后在操场的角落里找到了他。
      陆时衍坐在篮球架下面,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目光依然不在书上。

      “你怎么在这儿?体育课你都不打篮球了?”沈砚秋在他旁边坐下来。
      “累了。”
      “你最近老是发呆。”沈砚秋偏头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操场上跑步的哨声都响过了好几轮,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然后他开口了。

      “我妈可能要带我搬走。”

      沈砚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搬走?搬去哪?”
      “不知道。我爸欠了债,要卖房子。我妈说可能要回她老家。”陆时衍把书合上,“不远。还在本省。”
      “什么时候?”
      “暑假。”

      沈砚秋盯着操场边的梧桐树,觉得那棵树的影子忽然变得好长好长。

      “那你还会去北京面试吗?”沈砚秋问。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
      “不知道。”

      沈砚秋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沈砚秋。”陆时衍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高考完的那天,我们去天台吧。我有话跟你说。”

      沈砚秋转过头看着他。陆时衍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好。”他说。

      高考前一周。
      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沈砚秋又发烧了。换季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倒下,这次更严重,三十九度,整个人烫得像一只刚出笼的包子。
      妈妈让他在家休息,但他不肯。他说马上要高考了不能缺课,硬撑着去了学校。结果上午第三节课就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沈砚秋,去医务室。”班主任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么烫,你烧成这样还来上课?谁送他一下?”

      好几个人举了手,但陆时衍已经率先站起来了。他走到沈砚秋的座位旁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把他从座位上架了起来。

      “我送他去。”

      沈砚秋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靠在一个很温暖的东西上。那个东西有心跳,很稳,很快。他的脸颊贴着陆时衍校服粗糙的布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大概是刚才课间打了一会儿篮球。

      “陆时衍,”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你好臭。”
      “忍着。”陆时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一个度。

      医务室里,校医给沈砚秋量了体温开了退烧药,让他在观察床上躺一会儿。
      陆时衍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有走。沈砚秋烧得迷糊,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在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他弄醒。毛巾擦过的地方凉凉的,很舒服。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要搬家了。”

      擦额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比刚才更轻。

      “嗯。”
      “那你会不会忘记我。”

      沉默。湿毛巾拿走了。沈砚秋烧得眼皮很重,睁不开,感觉有一只手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低,手指上有几道硬硬的茧。那只手把他握得很紧,紧到掌心贴在一起,脉搏互相碰撞。

      他听到陆时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

      “不会。”

      那天沈砚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大半,枕头边放着一杯还温热的姜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好好休息”,是陆时衍的字迹。
      他把纸条收进日记本里,和那张讲物理题的草稿纸夹在同一页。

      六月七日,高考。

      六月八日,高考结束。
      那天下午最后一门考完,所有高三学生从考场里涌出来,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把书包扔上天。校园里一片喧闹,终于解放了。

      沈砚秋从考场出来之后没有去参加班里的庆祝活动。他往教学楼走,走得很慢,手心全是汗。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海报,有几张已经被撕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更旧的痕迹。
      通往天台的铁门是虚掩着的,大概是管理员忘记锁了。

      他推开铁门,天台上已经有人了。
      陆时衍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操场,夕阳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红色。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

      沈砚秋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栏杆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校服衬衫鼓起来像两面帆。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踢球,呼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考得怎么样?”陆时衍先开口了。
      “还行。你呢?”
      “也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

      沈砚秋的手指在栏杆上抠来抠去,铁锈的碎屑粘在指尖上。他心跳得很快,比最后一门考试的时候还快。陆时衍说有话说,他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搬家?离开?告别?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管陆时衍说什么,他都要笑着点头,不能哭。

      “沈砚秋,我有话说。”陆时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夕阳在他背后熊熊燃烧,把他的轮廓剪成了一道深色的影子。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沈砚秋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说。”

      陆时衍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从自己左手腕上解下了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沈砚秋见过很多次,陆时衍一直戴着它,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总是用护腕遮住。沈砚秋问过一次这是什么,陆时衍说“奶奶给的,戴着保平安”。
      现在,陆时衍把红绳解了下来,执起沈砚秋的左手,笨拙地系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在抖,系了三次才把结打紧。

      “这是我家祖传的。奶奶说,戴上就不能摘。”陆时衍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少年独有的认真,“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换一个更好的给你。”
      沈砚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绳子还带着陆时衍的体温,暖暖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飘忽:“陆时衍,你这是在干什么。”

      陆时衍抬起头来。逆着光,沈砚秋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很多很多东西,紧张、期待、害怕、还有十七岁少年孤注一掷的勇敢。
      他不像是要告别。他像是在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

      “沈砚秋,我喜欢你。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当没听过。”

      沈砚秋愣在天台上。风声很大,灌进耳朵里,把整个世界都吹得嗡嗡作响。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根红绳,指节握到发白,然后说了一句和心里排练过几千遍的“我要笑着点头”完全不一样的话。

      “那你搬家了怎么办。”
      “我会回来。”
      “你骗人。搬家了就是搬家了,而且你要去北京上学了,北京那么远,你怎么回来?”

      “我不去北京了。”

      沈砚秋猛地抬头看着他。

      “什么?”

      “我不去保送面试了。我跟老师说我不去了。我说我要留在这里。”陆时衍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疯了?!那个保送名额多少人都抢不到——”

      “沈砚秋。”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他看着沈砚秋,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疯。我只是不想跟你分开。”

      沈砚秋觉得自己眼眶在发烫。他低下头,拼命眨眼睛,想把那股热意憋回去。没有成功。眼泪落在他手腕的红绳上,把褪色的红色洇得更深了一点。

      “你不要放弃保送,”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去北京,我也会好好的。我们还可以打电话、写信,放假的时候也可以见面。”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能天天见到你,”陆时衍说,“不一样。”

      沈砚秋把脸别过去,用校服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看着陆时衍。

      “你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就是想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种。”
      “永远?”
      “永远。”

      沈砚秋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根红绳,绳结硌得掌心生疼。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吹得铁门哐哐作响。
      远处操场上踢球的学生们散了,呼叫声消失了,只剩下夕阳还在安静地燃烧。
      他看着陆时衍逆光的脸,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时坐在他斜后方的少年,想起球场上跃起的白影,除夕夜烟花下的眼神。

      “谁说不行了。”沈砚秋说。

      陆时衍愣了整整三秒钟。

      沈砚秋从来没见过陆时衍的脸上出现那种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又像是等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摆在眼前,不知道该先伸手还是先确认是不是真的。

      忽然,陆时衍低下头,吻了他。

      “我会去北京,不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陆时衍退后半步,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但我也会回来。每个寒暑假……毕业我就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你等我。”

      沈砚秋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道霞光。
      天空正在从橙色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

      “好。毕业后,一天都别让我等。毕业了你就回来。”

      陆时衍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是沈砚秋记忆里,陆时衍第一次笑得那么没有保留,眼睛弯起来,左边那颗虎牙露了出来,比夕阳还亮。

      “好。一天都不让你等。”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看着校园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那最后的一厘米消失了。肩膀抵着肩膀,手臂蹭着手臂,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校服衬衫传过来。

      “陆时衍。”
      “嗯。”
      “我们还会有很多承诺,对吧?”
      “对。”
      “那我们把它们都放在一起。”
      “好。”

      “就叫——我们曾有过承诺。”

      陆时衍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星空和天台上的灯光。

      “不对。”
      “哪里不对?”
      “不是‘曾有过’。是‘一直有’。”

      他悄悄握住了沈砚秋的手。
      两只手在天台栏杆的阴影里十指相扣,紧得像是要把这一瞬间攥在手心里永远不松开。

      七月,毕业典礼。

      沈砚秋的妈妈告诉他,他们要去纽约了。爸爸在那边找到了工作,全家移民,月底就走。
      沈砚秋愣住了。
      妈妈说得很高兴,说那边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说这是一个好机会。沈砚秋坐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攥着陆时衍送的红绳,一遍一遍地摩挲那个被系了三次的绳结。

      他给陆时衍打电话。

      “喂。”
      “陆时衍,我要去纽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秋以为断线了。

      “什么时候?”
      “月底。”
      “……去多久。”
      “不知道。我妈说可能要很久。”

      很久。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电话两端的沉默太长了,长到把天台上的承诺都淹没在看不见的潮水里。

      后来——后来沈砚秋走了。
      他们没能好好告别。

      陆时衍在机场没有等到他,沈砚秋在安检口回头看了很多次,也没有等到陆时衍。

      那根红绳他戴着,从十七岁戴到三十二岁,从纽约戴回这座城市,从鲜艳的红色褪成了淡粉。
      他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因为戴上就不能摘,那是陆时衍说的。

      陆时衍没有去北京。他留在了这座城市,在银杏树下等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沈砚秋会不会回来。

      他答应过,一天都不会让他等。
      就算这个“一天”变成了一年,又变成了十年,变成了一千多个日夜,变成了无数个在银杏树下独自站立的黄昏。
      他不知道沈砚秋在信纸背面看到了那句话。

      “你一定要记得,我们曾有过承诺。”

      直到现在,承诺还在等待兑现的那一天。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番外 银杏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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