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侠客实地考察报告》晴空一片月

55、星火

　　这一夜，瓦勒镇异常热闹。他们凭自己的力量打退了魔兵！这怎么不值得好好庆祝一番？魔兵退去之后，人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恢复带子河的水源。他们簇拥着李霸地来到带子河被堵住的部分，世乱才武郑重地将疏通河道用的铲子交到他手里。李霸地铲下第一抷土，汹涌的河水带着瓦勒镇的人们欢庆胜利的热情，从缺口中倾泻而出。
　　人们用这水做饭，洗衣，清理空地，洒扫院落，为着胜利后的第一次宴席做准备。各家各户都把自己的存粮拿了一部分出来，做好菜后往门前的桌子上一摆，谁来都能吃两口。李霸地要是来，那更了不得，他不往肚子里填上两碟子肉菜是不会被放走的。
　　张大哥和胡小五也顺带落了口福，瓦勒镇的民间菜肴结合了中原的摆盘和苗疆的分量，一趟下来是满嘴流油。胡小五笑话早早就开始打嗝的张大哥，说才两盘肘子就把他解决了，之后镇长家的菜怎么办？张大哥没好气地应，他哪知道胡小五的胃是什么做的，拳头大的狮子头，十来个下肚后还能要碗汤解渴。胡小五答道，那他张大哥上了镇长家的席，就只好看着自己吃菜了，他会尽量细致地描述口感和香味，比如那个炒猪肝……
　　他们两个把李霸地从肉山酒海的围追堵截中解救出来。
　　李霸地喘了口气：“早知道我跟镇长一块走了！他说要去准备大礼后就没了影子，我是真没逃得过人民群众的热情。”
　　胡小五笑嘻嘻：“趁着有肉，多吃点呀！以后有没有这种机会就不知道了。”
　　张大哥说：“我打听到世乱才武祖上有一支来自京城，或许他家有什么京城才有的好菜。小花，你没吃多少吧？”
　　李霸地说：“我跑就是为了留肚子上他家吃饭。你们要是没吃饱，也一块来！他们家厨子的手艺，做糕点可绝了……”
　　三人有说有笑地来到镇长家门前，李霸地看着胡小五一路只逮着张大哥开涮，想来这两天他们应当相处得十分融洽。等到了梅香坞，得想办法问问胡小五的兄弟姐妹在哪；今天空下来后，还要给苍狼写信；龙晓月那边也得给她报个平安。
　　世乱才武将李霸地迎上主座，张大哥拉着胡小五在客席上挑了个位置坐下。三名帮主在推杯换盏，仔细一看翼天鹰的位置上是一名副将。副将说翼天鹰要继续注意敌方动向，所以让他先来占个位置。李霸地应了两句客套话就落座了，接下来该是瓦勒镇的私事，他仍然得前往梅香坞。
　　镇长家的菜色确实丰盛许多，牛羊肉之外有鱼有虾，甚至还有一盅嫩红的鹿肉片，拿蒜汁浇了，尝起来有点像牛肉，但软一些。世乱才武一个劲劝李霸地酒，李霸地不好意思一直推，就接了一杯，结果在场的客人纷纷站起来给他敬酒，到最后李霸地连摆在他面前的鱼都没动上几筷子，净顾着喝酒了。
　　正当李霸地难以招架之时，一只手挡开其他的酒杯，端了盏茶过来。李霸地顺着那只手看去，竟然是平云子。
　　“某不善饮，以茶代酒。”平云子以袖掩口，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敬少侠此杯！”
　　魔兵入城的时候平云子正躲在屋子里。他没去领水，但也不想逃跑，于是他把家传的宝剑放在手边，端坐在家里客厅的主座上，等着哪个魔兵闯进来，就给他一个痛快的——或者给自己一个痛快的。
　　平云子紧张得要死。他家的祖训是“坚若磐石，临危不惧”，他一直以这句话作为给自己的规劝，认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比如现在平云子打定主意不离开瓦勒，就连离开的想法都不会有。
　　可这并不代表他遏制得住内心对死亡的恐惧。他握着剑的指关节被剑柄硌得发白，手心里的汗一层叠着一层。他本人武功低微，也许魔兵进门之后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魔兵会让他死得干脆吗？他目睹过镇长家人的惨状，那可怜的女人被折磨得几乎不成样子。她到死都没有把镇长的行踪泄露出去，他平云子也做得到不把镇民的位置说出去吗？
　　平云子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种神经紧绷的时候，每一点动静听着都像有猫在他的脑子里磨爪子。他提着剑，慢慢离开座位来到窗边，缓缓将窗户推开，向外探去。
　　这一看却了不得。一小队魔兵泉眼似的从城墙角咕嘟咕嘟地冒出来，一个魔将和一名黑瞳站在一起，显然是在点数。平云子记得那黑瞳的形貌，他被同村的人从肩膀削去一整根手臂下来，行刑的人是他妻子的兄弟，平日里很疼他那个被流氓逼得跳河的小女儿。
　　现下这黑瞳领了个包袱，千恩万谢地引着魔兵走了，留下平云子在家里思绪万千。自己家显然能够幸免于难，可放任这群魔兵走掉的话，那坤仪载星的安排……
　　黄口小儿，能有什么安排！平云子在家里踱着步。干脆让他长长教训……
　　不。平云子握紧拳头。怎么能因私仇置瓦勒于水火！他望望没关严的窗缝。反正万一魔兵占领瓦勒也是个死，一条命换十几乃或几十条，也是划算。他从窗户里翻出去，因为不熟悉拿剑，还被划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在巷道中穿梭，想找到瓦勒镇的士兵。
　　然后他和世乱才武打了照面。
　　世乱才武看了平云子一眼，便似乎什么都晓得了。他沉默着举起剑——平云子此刻才注意到，世乱才武的身后还有一队人马——向着平云子来的方向一挥。
　　这队士兵的衣着简朴破旧，是周边村庄一年多里简单训练起来的民兵。此刻他们的激情却丝毫不逊正式的瓦勒军队，平云子护着剑在这沉沉翻涌着的战意中逆向行走，扑面而来的高涨情绪惹得他几乎落泪。
　　这该是怎样的守护瓦勒的决心？
　　庆功宴上，平云子为世乱才武敬酒，接着得知了坤仪载星的全部事迹。对坤仪载星迟来的歉意与尊敬，此时此刻全都融在敬出的这一盏茶中。
　　好在古代的酿酒技术不比现代，十几杯下来李霸地只是觉得有些晕乎，还没有到达那种直接失去记忆的程度。唯一可惜的是菜，那小铁锅里炖得热腾腾的酥烂牛肉李霸地都没来得及夹上两块，只记得进嘴就化进喉咙的鲜美汤汁的余味。
　　这场宴席持续到夜半时分才散去。张大哥和胡小五被世乱才武接进家里休息，他自己却非要拉着李霸地上第三层楼。
　　“二层楼是自家住的，没什么好看。”世乱才武领着李霸地登上三楼，这一层是书房，想来世乱才武平时的决策就在这里下发。阳台被设置成了观景台，观星赏月，凭栏对饮，低头一望便是瓦勒众生百态。
　　李霸地实在喝不下了，不是不胜酒力，是他有点撑。一顿庆功宴竟然喝了个水饱，他想着下次说什么也不能给劝酒的那个人机会。那可是在龙虎山都还没吃过的牛肉，结果通通便宜了胡小五，他的心真的很痛。他拿起空酒杯对还在絮叨的世乱才武举了举，倚着栏杆看下面的人来来往往。
　　他听见世乱才武问道：“……瓦勒镇有少侠相助，实乃幸事。恕世乱才武冒犯，少侠的名姓可有讲究？坤仪乃土地，星辰却是天上之物，地要如何载天？”
　　李霸地点着透出橙红烛火的窗户：“你看见那些了吗？”
　　世乱才武答道：“万家灯火，繁荣之景。”
　　李霸地说：“你看那些灯火，像不像星星？”
　　世乱才武看着李霸地沉默了好一阵。他站起身，走到李霸地身侧，又一次跪了下去：“少侠胸怀大志，世乱才武惭愧！常人只道窥探天穹为幻梦，却不如少侠这般通透：天地万物，息息相关，本为一体！世乱才武，拜服！”
　　李霸地站起来扶他的时候，差点把放酒具用的小桌子也弄翻了。
　　“好了！你别老跪呀！”世乱才武比李霸地高许多，李霸地要把他扶起来还是挺费劲的，“一不一样的都看自己，人各有志嘛……再说你比我大这么多，我几百岁阳寿都不够你折的，快起来起来！”
　　世乱才武终于舍得把李霸地送回房间。李霸地往床上一倒，长出一口气。
　　现在，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