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侠客实地考察报告》晴空一片月

235、孤局

　　白光闪过，秋霜切玉一声嗡鸣。随着叮的一声响，李霸地已将它出鞘，持在手中。

　　他还在冒冷汗，心脏止不住狂跳。可数息前那种心肺被摄住的恍然分明已经消失，房间里只有夜，蜡烛，风，和表情已经恢复正常的神蛊温皇。

　　只不过，他的正脸依然朝着李霸地。

　　不能放松神经。刚才那种恍然的感觉，不像困倦，应当不是睡着了做梦。仔细想来，这种感觉反而和住在坤宁殿里，嗅着花园中花草气味的时候颇有相似。

　　都是令人神志恍惚，进而叫人产生幻觉。

　　至于气味的源头……李霸地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蜡烛上。它约有五指攥起来那么粗，通体暗红，随着火焰跃动烛泪频落，看上去并无什么异样。

　　李霸地伸出手，想将蜡烛熄灭。然而看着烛火对面的神蛊温皇，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要说这屋子里最诡异的，不是蜡烛，该是他才对。蜡烛很可能是启动什么开关的先决手段，更何况熄灭蜡烛后没了光源，自己又看不到他的内力，他想耍什么把戏，要看破更难。

　　如此只能寻找其他突破口。李霸地看着温皇，手指搭在桌子上哒哒地敲。温皇呆滞的目光并未因手指而有所反应，李霸地却在思绪纷飞间想到了新的线索。

　　刚才……拔剑的时候，好像有“叮”的一声。

　　可那不是拔剑的动静啊？

　　他从椅子上弹起身，开始寻找方才“叮”声过后，被秋霜切玉碰撞的物体会掉落在哪。

　　首先，对着烛光查看剑刃的结果是，划痕方向竖直，上轻下重，那东西很有可能来自房顶。李霸地抬头望去，房顶阴暗，看上去没什么机关。但刚才除了“叮”并未听见其他的声音，机关或许只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而那东西，很可能也掉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碰撞声轻微，若非自己对秋霜切玉熟悉，难以察觉。暗器——姑且这么叫吧——它的体积很可能不大，并且也不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毕竟，如果那个东西朝自己抛来的速度很慢，那自己在拔剑之前，没道理察觉不到。

　　而速度快，撞在金属上动静小、伤害浅的，体积只能小。

　　常见的金属球暗器吗？这个房间的地板很讲究，是大理石的。金属砸在上面的动静只会更大。

　　蜡质或者木制品？那应当撞不出这种清脆的声音。

　　石头？

　　李霸地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房间里四处转悠，查看有没有漏掉的痕迹。表情恢复正常的温皇没有再跟着他转，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怪了，四处都没有看到掉落的暗器。石头地板平滑整洁，凤蝶一定打理得很仔细。没在地上，会在哪？总不能飞出去吧？

　　等等。

　　自己拔出剑，是在温皇的正对面。

　　“叮”声过后，自己并未听到暗器掉落的声音。

　　划痕的方向，是不偏不倚竖直的一条。

　　莫非……

　　李霸地艰难地将视线移向温皇。他似笑非笑的嘴角下，衣衫平整的长袍中，膝盖间撑起来的那片布料上，赫然躺着一卷用铁环捆起来的纸条。

　　敢情在这呢！

　　如果不是自己拔出那一剑，恐怕就要被纸条砸着额头了。李霸地摇摇头，伸手就要去拿纸条。忽而，他的动作停在半空。

　　“我要是直接伸手来拿，肯定会碰到你，然后死在这，对不对？”

　　温皇用沉默回答他。

　　李霸地收回手。他对温皇扬起一个笑容，探手拿过桌上茶杯，握着底部用杯口在温皇衣服上那么一舀，纸卷就进到杯子中来。

　　“人呐，最重要的特点，还得是使用工具。”

　　他大咧咧往温皇对面一坐，又拿了一只茶杯，用其中一只抵住铁环，另一只压住纸卷拖动，一点点将它从铁环里抽出来。

　　他成功了。

　　“你看，这不就成了！不过费这么大劲就为了传个纸条吗？有什么话不好让凤蝶直接告诉我？让我看看……”

　　他用茶杯一前一后抻平了纸，借着烛光查看。纸上一共三行字。

　　第一行：君乃外世人，但行不世事

　　这个正常，俏如来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是金光土著，温皇不知道反而奇怪。

　　第二行：英魂何所寄，丹心写忠肠

　　丹心……倘若只有丹心二字，也算不得什么。可他怎么会用到“写”字呢？哪怕是俏如来，自己也没告知对方，龙晓月的联系方式啊？不对，不对，丹心也算是一个常见意象，不能只凭这个胡乱揣测。

　　第三行：盾主之子，汝往何方？

　　仅这行有一个问号，勾的部分画得很圆，点也很饱满。写字的人，心情应该十分愉快。

　　李霸地的手指，带着颤按上纸卷墨迹，一抿。

　　墨迹晕染开来，是新写的。

　　他缓缓从纸卷上抬起头，直视神蛊温皇的双眼。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木讷，仿佛生锈一般，转动不了分毫。

　　李霸地抱起胳膊，坐直身子。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还珠楼主神蛊温皇前辈，也热衷于传八卦。梁皇无忌大几百岁的魔，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儿子呢？你要是想给剑无极找补，可以说你是我爹嘛！当然我这个儿子克爹，荡神灭全尸都没留下，还是算了。”

　　温皇的眼睛，似乎在烛光跃动的渐息里动了一下。李霸地缓缓站起身，移动。轮椅的吱咯声再次响起，他又开始跟着李霸地转了。

　　李霸地叉着腰，只觉无奈：“好了！有话就直接说，不要在这里演向日葵嘛！就算你有想从我这里了解的，老盯着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啊。横不能直接从脑子里告诉你吧？”

　　神蛊温皇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下。

　　李霸地又走。这次他折返到相反的方向，轮椅的吱咯声没跟过来。他松一口气，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茶：

　　“也是晚辈考虑不周，前辈的状态的确多有不便。这杯茶权当晚辈敬你，温皇前辈有需要……”

　　他搁下茶壶，抬头。温皇仍是正对着他，安安静静地盯住他的动作。

　　看样子演的不是向日葵，是一二三木头人。

　　这般情况，李霸地也不知道怎么处置好。他把倒满的茶往温皇眼前一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刚端起来要喝，他想起这个茶杯的边沿曾经沾过温皇的衣服，于是放了下去。

　　桌子对面的温皇纹丝未动，茶水在微风中泛起涟漪。他不说话，李霸地只有自己猜测他想要的。

　　“既然前辈没有提示，我就斗胆揣测了。凤蝶问的问题范围很广，中原动向，我从哪个角度回答都可以。所以，刚才的回答，未必能满足前辈。”

　　李霸地挪过茶杯，压住桌上的纸卷。

　　“如果是寻常的人，也许会猜，前辈想问的事，藏在这纸卷的三行之中。其实不然，这三句话字字笃定，其中书写，实际上是前辈对我的了解和判断。

　　“三句话里的最后一句是个问句，但这个问句，恐怕不是问我，而是前辈对我即将要做的事进行的猜测。并且，也是前辈请我来还珠楼的原因吧？”

　　烛火愉悦地跳动着。

　　“既然前辈未曾反驳我的猜想，那我就继续献丑了。之前说纸上三句是对温皇前辈对我的了解，也就是讲，前辈笃定，我一定和胜邪封盾的首领有所联系。尽管不知前辈为何做出此等判断，我们姑且假设，这是真的。”

　　李霸地抱起胳膊，看着纸卷上和信封如出一辙，歪歪扭扭的笔迹。

　　“两年以来，胜邪封盾为对抗魔世所做出的贡献和牺牲，九界有目共睹。我作为盾主的儿子，更应该是继承盾内思想，贯彻盾内理念的第一人。

　　“从这个角度讲，同时身为尚同会副盟主的我，的确会让前辈产生怀疑。毕竟尚同会的行事风格，可是和胜邪封盾截然不同啊。”

　　李霸地抬起目光，试着从温皇的双眼中找到哪怕一丝动摇。

　　“既然如此，前辈在最后一句中的猜测，其实就是希望和我探讨：我接下来，会走什么样的路。是继续践行胜邪封盾的理念，还是沿袭玄之玄的道路？而这个问题，其实和凤蝶的问题有所重合。我的选择，就决定中原的动向。”

　　李霸地的目光挪向了烛火。它一直在房间正中央倔强地跳跃，不知疲倦，从不停息，直到蜡烛燃尽。

　　“但我只是一个副盟主，如何能决定中原的动向？玄之玄对权力贪婪，若无重大变故，必不可能放权。我要达到能决定中原动向的能为，先决一步必然是解决玄之玄。

　　“所以，明面上凤蝶问我中原动向，实际上前辈想知道的是……玄之玄究竟是死是活，对吗？”

　　沉默。李霸地挪开凳子，站起身。

　　“玄之玄死了。”他握起拳头，伸出拇指指向自己，“我杀的。”

　　静谧。

　　“而且，我还可以告诉前辈——不论今时还是明日，我都会一如既往，走上胜邪封盾的道路。前辈可以不相信我，但请前辈相信中原人民的选择。不论经历何种变故，坤仪载星，绝不会背叛胜邪封盾！”

　　神蛊温皇的眼睛，亮了起来。李霸地吓了一跳，忽然觉得房间内明亮许多。扭头一看，原来是天光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点亮漆黑的夜。

　　蜡烛燃到了尽头，扑的一声熄灭了。随着长长一声鸡叫，紧闭的房门哐啷一下敞开。李霸地看着门外鸟语花香，朝温皇行礼致谢，大步迈了出去。

　　片刻后，凤蝶端着粥菜从另一扇门进了房。她见房内只有温皇一人，并不惊讶，只是安静地整理桌子，摆好菜肴。

　　一缕轻风吹向烧尽的蜡烛头。凤蝶收好一空一满两个茶杯，才拿起蜡烛，将里面藏着的东西剥离出来。

　　“看来他并未察觉。主人，我要将它送过去吗？”

　　寂静。

　　“这是主人曾经特意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到坤仪载星手上。现在他没发现，或许天意不允。”

　　沉默。

　　“少年英才，总是多些的好。我先行离开，主人稍留。”

　　阳光照在凤蝶手中半透明的琥珀药丸上，折射出美丽的金色。而凤蝶背后的沉默中，却是慢慢地，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