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侠客实地考察报告》晴空一片月

230、剖心

　　深深夜幕，幽蓝冷月，照亮尚同会白墙黑瓦。有一道踉跄的人影，颠簸挣扎，一路来到尚同会门前。他忍耐疼痛的喘息在冷夜呼出白雾，腹部刀伤涌出的血，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的热量。

　　夜深人静，尚同会守卫尚且休息不得。他们刚交接完班次，忍着困倦注意黑暗中的风吹草动。来人脚步踟蹰，却熟稔地绕开了每一个守卫。他们能察觉到的，只有消散在风中的那一丝血腥。

　　来者的目的，那间最为广阔奢华的卧室，里面并没有亮灯。他绕向侧门，快步进入，迈近卧室中唯一的那张床榻。

　　床上睡着人。那人背对着正门，面容稚嫩，身形似孩童一般，正是当今尚同会盟主玄之玄。人影在玄之玄的床边停下，吃痛地喘息。慢慢地，他的喘息平稳下来，只有按住腹部伤口的手不时抽动。

　　他直起腰，把手从伤口处挪开，移向腰间。月光从人影身后的窗外照进房间，一截雪亮剑刃悄声从鞘中滑出。静谧的杀意悄然弥漫，剑锋映亮那人脸上的挣扎神情，和深深的伤口。

　　剑只悬在玄之玄头顶三寸。来者将剑刃越举越高，它颤抖着，不知是否因为过于沉重的重量，牵动了来者腹部伤痕。

　　最终，来人沉重地叹了口气，将剑放下。接下来他的动作不再犹豫，下跪，横剑，对准脖颈用力一划——

　　“停下。”

　　当玄之玄全无困意的声音响起时，来人的颈侧已被划出一道伤口。血顺着剑身蜿蜒，流在他的手上。玄之玄坐了起来，转身，捻亮床头的蜡烛。

　　照亮跪在床边，低垂眼眸的，坤仪载星的脸。

　　“你倒是会使这苦肉计。”玄之玄连衣服也懒得穿，只简单拢了下外衫靠在床头，“要死，也别死在我床边，人血清理起来很麻烦。”

　　坤仪载星保持横剑的姿势没有动，低头不言。

　　玄之玄将蜡烛端过来，搁在床沿，让它离坤仪载星更近些。跃动的烛光照亮坤仪载星脸上的血迹，他的衣服有些地方被划破，下摆和袖口焦黑破碎，像被火焰燎烧过。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晶亮眼眸，现在也只低下去，望着他从不离身的秋霜切玉。

　　揶揄一个心死的人，算不得趣味。但玄之玄喜欢：“还是该说你命大？海衡派冲天的大火，都没将你烧死在那里。从靖城回来，是想让我去帮你调查海衡派的死者吗？他们恐怕都被烧作一堆，化为飞灰了吧。”

　　坤仪载星仍不答话，只是眼中情绪晦暗下去，烛光再难点亮。就算墨家要的是傀儡，一个全无反应的傀儡毕竟无趣，玄之玄便聊起正事来：

　　“本应葬身火海的你，深更半夜来杀我，更要在我床前自裁。你最好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你的行为。若不然，副盟主的替补，本盟主可有的是。”

　　坤仪载星像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他颓然的目光，从玄之玄冷笑的嘴角，挪向那双幽蓝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哑声道：

　　“是忘今焉要我杀盟主。”

　　玄之玄挑了下眉，神情不似意外。

　　坤仪载星低下头，继续说下去：“我在前往中原之前，的确真心归化墨家。但忘今焉私下要挟我效忠于他，这段时间，我一直挣扎着……”

　　玄之玄抱起胳膊，没有说话。

　　“……我在想，究竟是恩师重要，还是立足之地重要。墨家讲究交相利，什么样的利益，才是对墨家最有利的？

　　“最终，海衡派被玉衡派覆灭，掌门失去一切，将海衡派本部点燃，就此失踪。那场大火，和武敛君刺向我的利刃，都叫我明白了……”

　　玄之玄翘起二郎腿。

　　“叫我明白了，只有立足之地稳固，才能有万民的利益。忘今焉虽是带我领悟墨家奥妙，他却是苗疆国师。我若继续帮他，成全墨家之前，会先成全苗疆。而苗疆和中原，万世血仇，有如海深！所以……”

　　坤仪载星将长剑双手托起，俯首朝玄之玄跪拜。

　　“坤仪载星愿以性命为誓，忠于盟主！盟主以海衡派为引试探我，是我对盟主忠心不够，招致怀疑。既然主动殉道失去机会，坤仪载星，便将性命交于盟主。如何处置，听候盟主发落！”

　　未干的血迹，从剑刃上滴下，啪的一声打在地板上。玄之玄起身，拿起秋霜切玉，在手中端详了一番。

　　“最近胜邪封盾的动向，是朝西北方向去。而西北方的达摩金光塔，佛国门户敞开，僧众在边境列阵以待，就不知道等的是不是你的前东家。”

　　他随意地将剑丢在一旁，长剑摔在地上，沉重的当啷声回响在空旷的寝殿之中。

　　“你既然说要效忠我，和忘今焉的阴谋，就不用藏着掖着了。还是讲海衡派把你的胆吓破，连该说什么话都忘却了吗？”

　　坤仪载星嗫嚅着。

　　“是……是我疏忽了。忘今焉和我所商协内容，其实很简单。胜邪封盾向西北方去，所为合作，并非佛国，更不是道域。他们……”

　　坤仪载星深呼吸一次，定下决心。

　　“他们要合作的，是苗疆。”

　　玄之玄挪向他的目光阴冷了几分。

　　“我同忘今焉的协商，就是我在胜邪封盾和苗疆之间做双面间谍。一方面，我将胜邪封盾引向中苗边境，俏如来定会跟随；苗疆有了擒捉俏如来的借口，顺理成章列兵边境。

　　“双方合围，尚同会定会出兵，同苗疆方交接人质。此时胜邪封盾与苗疆一同发难，定能将尚同会士兵打散，擒杀盟主。这样，我的复仇，也就完成了。

　　“我在军事上苦心运营，也是为取得你的信任，让尚同会军队早日掌握在我的手中，以便更好控制。至于佛国情况，我实在不知道。忘今焉允诺我，他只为诛灭墨家叛徒，事成之后一定退回苗疆……”

　　玄之玄气得笑了出来：“允诺，一张空头支票耍得你团团转！届时中原群龙无首，胜邪封盾和尚同会混战无暇他顾，他苗疆若不趁机吞并中原边境土地，便是苗王成了白痴弱智！所谓教化，如果只能教出你这种天真的笨蛋，那趁早还是别用了！”

　　他踱开两步，又转身，看着月光下的坤仪载星若有所思。

　　“但也不是全无用处。下去将你的伤口处理一下，过段时间，我带你看怎样颠覆佛国。”

　　玄之玄回到床上，熄灭蜡烛继续休息。李霸地摇晃着站起身来，腹部伤口凝固的血液被他的动作撕扯开，血肉牵连碰撞，惹起一阵阵叫他喉头发痒的麻。

　　他拾起秋霜切玉，提着，跌跌撞撞地走向侧门。他知道伤口必须赶紧处理，那麻不是麻，而是疼痛。

　　他勉力咬住舌尖，避免自己昏倒在玄之玄的寝殿里。而伤情拖到现在，舌头上被咬破的地方，此时也不是痛，而是一片火热。

　　热得叫他想起海衡派的冲天大火。

　　那火的确是海衡派掌门放的。他一边拿着火把在所有能点起火焰的地方挥舞，一边疯癫地嚷着含混的话。据逃离的海衡派成员说，掌门嚷的是：

　　“全都没了，全都没了！一起上天去吧！！”

　　了解内情的人们，现在该是唏嘘一片。副盟主假意斡旋，实则引狼入室，趁海衡派掌门去尚同会求助的时候闯入，将其灭门，更是掠走掌门千金。她回来后在房内上吊，这样的打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而副盟主呢？

　　他在漫天大火中，被右武魁武敛君一刀刺伤。制裁完副盟主，右武魁杀上玉衡派，将那一派门也清理得干干净净。偌大一个靖城，只有最没用的张福生留到了最后，这怎么不是讽刺呢？

　　这当然不是讽刺，而是李霸地想要叫别人了解到的故事。不过当时腹内被匕首刺伤，有血不断从喉头涌出的他，并未想到后续许多。他只是喃喃地交代：

　　他要假死，再去玄之玄面前复活。

　　玉衡派已经被他驱散，但玄之玄要他的忠心，此行需要武敛君担下。毕竟武敛君不擅长伪装，让他维持真心，是最好的选择。

　　海衡派明面上被玉衡派剿灭，这一情况可以坐实下去。海衡派暂时可以占领被清理的县衙，反正张福生现在一个屁都不敢放，所有身份证明都有现成的。

　　柳穿杨兄妹二人，先扮成衙役歇脚。如果想要回到胜邪封盾，记得给盾内捎信，让他们准备好虎符。

　　要把这个假故事传播开，海衡派掌门需要出点力气。装疯是最简单的，再将现场烧起来，所有伪装的证据就都不存在了。

　　而武敛君，李霸地伸出手去，为他擦汹汹而下的眼泪，留下几抹血痕。

　　“好了，别哭。这个计划中，你不用扮演别人，做你自己就好了。只是要记得，你把我杀了，我死了，再去灭门玉衡派。顺序，千万不要搞错。”

　　“是……是。”所有的人已经动起来，滚滚浓烟之下，武敛君握着匕首的手腕颤抖不止，“我把你杀了，你死了，我再去灭门玉衡派……”

　　“对，记住了。”李霸地虚弱地笑道，“之后回尚同会，不论见到什么，都要记住你经历的事件。在做过上面的事之后，你会做什么？凭心去做，不会有事……”

　　他朝旁边吐出一口血。

　　“如果玄之玄单独刁难你，他说什么，应下就是。别怕，还有我，我们一定可以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火焰吞没黑夜。明日，天边亮起火烧一般的红霞。尚同会大殿中，李霸地腰上缠着绷带，坐在玄之玄旁边处理文件。有人蹒跚而来，他抬起头，看到天光下慢慢接近的模糊人影。

　　一身血，一身灰，目光呆滞的……

　　武敛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