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侠客实地考察报告》晴空一片月

103、斩魔志-断

　　庞然内力轰击在魔之甲上，却并不是一味推进；而是与魔之甲散发气劲细细贴合，绵密包裹，寻隙而入。
　　同时，还带来轮回劫绵长而难以抗拒的力道。随着巨大的一声炸响，它将戮世摩罗所用星辰变悉数奉还。戮世摩罗摇晃着后退，逆神歪歪斜斜怼着地，勉强撑着不让他倒下。他身上冷汗涔涔，不断确认着魔之甲的完好程度；当他抬头与李霸地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鲜血迸口而出。
　　他踉踉跄跄站直身子，歪歪斜斜提起逆神，对上李霸地的秋霜切玉。
　　“好个一气化九百，但别以为这点程度就能败我！”戮世摩罗擦干净嘴角的血，却又淌了新的下来，“你看仔细了——魔之甲可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你有问题就可以了！”
　　剑无极挥舞双剑，闪亮剑光风一般流淌过来。他和雪山银燕看准一气化九百完招之际，立刻以绝佳配合补上空档，力求消耗戮世摩罗体力。他战得肆意，道道银光直奔戮世摩罗死穴而去：
　　“就为了赌气置中原于水火，你的所作所为，和西剑流，和炎魔幻十郎又有什么区别！他只是占据了你的躯壳，你难道要让他占据你的内心！”
　　双剑交叉劈来，银枪截住去路。戮世摩罗使逆神勉力抵挡，终究没捱过内伤沉重，低头吐出一口血。
　　“别再说多的了。”戮世摩罗用手背擦血。他再抬头，目光中已是对一切无谓的狠绝：“若我注定死在这里，你们三人也给我陪葬！”
　　他运起真正的魔世武学。随着戮世摩罗的发力，天上逆神旋转骤然加速，带着邪气的黑色闪电铺天盖地，凄厉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李霸地赶往剑无极和雪山银燕身旁，运起长虹如歌，将他们护在里面。
　　这惊天动地的一招，正是俏如来决定要在佛国与戮世摩罗对决的原因：他的绝招，万鬼枯血断魂荒，其威力是吸收四周冤魂怨念而来。佛国地势布局天然克制冤魂邪魔，按说不应该有这么庞大的气势才对。
　　也罢，说不定只是花架子。护罩内三人互相加油鼓劲，定下作战计划：剑无极吸引戮世摩罗注意力，让他无法专注运使武学；雪山银燕全力攻击魔之甲，穿其而过的一气化九百或许造成了什么微小的损伤；李霸地封锁戮世摩罗去路，只要他有借机逃脱的想法，就再赏他一记一气化九百。
　　同一招在同一场战斗中又不是只能用一次。
　　主意打定，剑无极与雪山银燕即刻飞身攻向戮世摩罗。李霸地架起秋霜切玉严阵以待，同时运气调息，使内力迅速填补丹田空缺。
　　他回忆起黑白郎君所说，一气化九百为何能破魔之甲。
　　“关键就在‘化’之一字。”
　　黑白郎君摇着扇子，不着痕迹地将落在李霸地身上的雪花扇走。李霸地躺在积起厚厚一层雪的训练场上，望着雪花漫舞的黑色夜空。
　　“你曾说只要实力足够，战戮世摩罗与战荡神灭同样……这话只对了一半。他与荡神灭的区别，正在魔之甲；而你可知道，为何天下高手那么多，只有我黑白郎君能破魔之甲？”
　　“关键就在‘化’之一字？”李霸地学黑白郎君说话，挨了一扇子。
　　“动脑！武学能发展出诸多门派，就是因为武者水平要论高低并非只有境界间的比较，而且包括怎样利用招式间的互相压制与增进。若没有这样的循环，佛国为什么能压制魔世？
　　“一气化九百，正是完全克制魔之甲的武学。黑白郎君研制此招时，并未听闻此物，看来也许是冥冥天意。总之，魔之甲的精妙处在于提升武者护身气罩的硬度，不论内力如何攻击，只要力道强不过魔之甲，那便是无用功。
　　“但不论再强的内劲，总要由武者本人来操控。一气化九百要诀在于吸收对方的护身气罩，再借对方力道反攻；先削防御，再寻弱点。这样讲，有没有让你想到什么功法？”
　　“轮回劫！”李霸地一下子坐了起来，“一气化九百和轮回劫的基本原理是一样的！”
　　“正是如此。”黑白郎君说，“轮回劫还能提升一气化九百的精度，但两招具体融合得怎样，还要看你自己。”
　　李霸地兴奋地抽出怀里的轮回劫，反复翻看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诀窍。看着看着，他想到了什么，慢慢地把书合上。
　　“但是，谁也不知道仗什么时候要打。”他抚摸着封面上端正有力的“轮回劫”三字，“万一我做得不好，辜负了……”
　　他感觉到肩上落下一把扇子，轻轻拍了拍。
　　“黑白郎君的弟子，一定做得到。”
　　自己做到了。李霸地死死盯着在包围中左冲右突的戮世摩罗。更何况即便没有他，剑无极和雪山银燕也能将戮世摩罗耗个七七八八。自己只要准备好一气化九百，找准时机……
　　得找准时机。雪山银燕踩着剑刃，借力腾空而起，银枪直向地面绿色人影杀去。他在内心反复地告诫自己：对面的敌人是魔世帝尊，是战犯，是挑起中魔战争的元凶，是戮世摩罗——
　　不是史仗义……
　　不是他的二哥！
　　雪山银燕逼迫自己出手。每一枪都直冲命脉，每一式都断其生路。他看到剑无极对他使了眼色，这个时机终于到了。他后退两步，按照记忆中的阵法，与剑无极一同运起幽灵魔刀和啸灵枪。
　　“一剑——”
　　兵器锵然相撞，焕发王骨无上威能。强劲的内力在雪山银燕体内流转，他将这股力量引向正确的经脉，等待它在丹田积蓄到合适的程度。
　　雪山银燕踏出一步。
　　“无悔——！”
　　刀枪合击，魔之甲乍然破裂。强劲内力从魔之甲破损的地方洞穿戮世摩罗，他嘴里喷出大股浓艳的血。
　　胜负已分。
　　戮世摩罗后退，脚步虚浮。雪山银燕前进，步伐坚定。啸灵枪指着戮世摩罗的心脏，一步一步将他逼退。
　　雪山银燕的枪尖没有一丝颤抖，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他一定要自己去做。他看着戮世摩罗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他举起啸灵枪，对准魔之甲的缺损，那个可以直接贯穿心脏的位置。
　　他将啸灵□□了下去。
　　他看到戮世摩罗在笑，眼角有泪。继而戮世摩罗伸出手，在雪山银燕脸上蹭了一下，他才恍然发觉：那是自己的泪，落在了戮世摩罗的眼旁。
　　他听见戮世摩罗说：“小弟……下一次，扎得准些。”
　　歪了？
　　不是，自己下手不会偏。
　　……一寸奇迹……？
　　一寸奇迹！
　　这四个字在雪山银燕脑中炸开，他连忙重新掣起啸灵枪；戮世摩罗抢先一步，踏光飞出佛国之外。他要追，却被坤仪载星丢下的四个字绊住脚步。
　　他跌坐在地上。
　　本已经追出三丈外的剑无极见他停下，连忙返回。“银燕呐，你怎样了？”剑无极摇着他的肩膀，“是王骨吸收灵能太多，你累了吗？那也别在这里休息，我们回中原好好地睡。”
　　“……怎么这样。”雪山银燕嗫嚅出四个字。
　　“什么？”剑无极没听太清。
　　“坤仪载星追出去之前，是这样讲的。”雪山银燕低着头，“他问我，怎么这样。”
　　“他的嘴有多不把门，银燕你还不清楚？”剑无极努力把雪山银燕拉起来，“肯定是在自言自语，别多想了，快站起来。”
　　“……不是的，不是！”雪山银燕抱紧啸灵枪，“我越想，越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怎么这样，魔世帝尊是戮世摩罗；怎么这样，史仗义是中原人；怎么这样，我是二哥的小弟！这一切……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剑无极松开拉着雪山银燕的手，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银燕呐，一直是我听你劝，现在你要听我的。”剑无极说，“不论是兄弟还是家人，你都做到最好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天下苍生的担子有多重吗？你对你的二哥已仁尽义至，就算现在杀不了戮世摩罗，也没人会怪你……”
　　“不！”雪山银燕忽然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大颗泪水不断地涌出，“我不清楚！从一开始，我……我就在骗自己是理解父亲与大哥！我只是自私，只是恐惧朝夕相伴的二哥就那样被抛去魔世；那些所谓理解的话语，从我口中说出来一点力度也没有！我并没有从心里去体会父亲他们的想法！”
　　他伸出手，扳住剑无极的肩膀：
　　“自从得知二哥还活着，我就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我为二哥寻找解除魔气的办法，我进入黑水城，我加入胜邪封盾，我总要做点什么缓解我心中那没来由的内疚……
　　“怎么这样……对，怎么这样？我一听到坤仪载星这样问，我就明白了！我忽视的……我一直忽视的正是天下人的质问，是他们在问我，你怎么这样！怎么放任恶魔！怎么置我们于不顾！我为了二哥，将自己的耳朵塞住，一直……”
　　雪山银燕泪如泉涌。
　　“一直不肯认真想，天下的人也有千千万万个二哥！我对亲人的偏私，是对他们的残忍……父亲和大哥，只是在容忍我的任性……是我一直没真正理解！”
　　他把额头抵在剑无极的肩膀上。
　　“剑无极……我真的，觉得肩上担子很重……”
　　剑无极扶着雪山银燕，让他站起身。
　　“我们去打魔世。”他望着雪山银燕，声音轻柔。
　　达摩金光塔外，是夜。荡神灭背着戮世摩罗向镇安城疾驰。
　　戮世摩罗没有对荡神灭的沉默提出疑问。方才的踏光已经耗去他最后的力气，再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询问荡神灭的安静。他只是趴在荡神灭的背上，在颠簸中慢慢地恢复体力。
　　而荡神灭也无需他多言，他们的目的地，现今只有鬼祭贪魔殿。尽早回去收拾残局，这是对眼下局势最好的判断。
　　戮世摩罗远远望见镇安城郊的树林。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细声细气地问：“这片林子，你熟悉吗？”
　　荡神灭没有回答。
　　“你一定熟悉。我记得，这条路通往梅香坞侧门，有时会看到你的义子在森林里出没。”戮世摩罗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咳嗽了两声。
　　“你的怀疑，成真了。”他说，“后悔吗？”
　　荡神灭说：“别说话了。”
　　止不住的笑意从戮世摩罗体内涌出，和伤口的血一起。他笑道：“既然你，有如此气量……那我输得这般惨，你，还认我这个帝尊吗？”
　　荡神灭的回答和他的脚步一起截住。戮世摩罗直起身子望去，眼前林中滚滚的蓝雾深处，迈着坚定步伐的矫健人影大步踏来。他手提三尺雪亮剑刃，剑气划开林雾，剥出一片冰冷杀意。
　　戮世摩罗紧了紧荡神灭的脖子，轻笑一声：“牛头尊啊，麻烦的来了。”
　　来的是坤仪载星。
　　他看到荡神灭，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事实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只是举起他的剑，疾步向荡神灭攻来。
　　“他还真是一点都不心疼你。”戮世摩罗调整一下重心，坠着荡神灭躲开那险峻的一剑，“是不是该清理门户了？”
　　他的头发被削下来一节，孤零零地躺在沙地上。
　　荡神灭将戮世摩罗放在一旁，摆起架势。
　　“以前只觉得你是花间提酒，我便没有做什么防备。”荡神灭说，“既然你现在是坤仪载星，那就让阿鼻尊见识，你有多了解我。”
　　坤仪载星笑了。
　　“不仅对你，还对魔世也很了解呢。”他说，“但我的确没想到，魔的审美跟人族竟然差得不远。和秋声半抢老婆的感觉怎么样？”
　　“你！”荡神灭咬牙，“这是什么话！恋红梅不是你的娘了吗？”
　　“是倒是。”坤仪载星叉起腰，搓了搓下巴，“但是，她不想让你当我爹啊。正好秋声半年纪也合适，身家呢也不错，我看新义父认他当也挺好。对了，下个月他俩结婚，你来不来？”
　　荡神灭的忍耐到了极限。他怒喝一声“找死！”，碎骨残躯上手，直扑坤仪载星。而坤仪载星毫无惧色，挥起长剑也冲向荡神灭。戮世摩罗将自己挪到树下，看这一出家庭伦理剧正看得开心，却忽然察觉一丝不对劲。
　　碎骨残躯是近身的功夫，黑瞳说坤仪载星为杀荡神灭而专研他的武学，不知道这一点绝不应该。那么此刻他选择与荡神灭拉近距离，如果不是突然失去思考能力，那就是……
　　他看到坤仪载星紧盯着荡神灭的眼睛，看向自己。
　　不好！戮世摩罗如坠冰窟，此招得手，他真的会死！他挣扎着朝全心进攻的荡神灭伸出手去，呼唤道：
　　“……阿鼻尊啊……！”
　　最后一招了！李霸地面对荡神灭凝聚银色内力的铁掌，眼中剑上只有戮世摩罗魔之甲心口处的缺损。魔使招，霸道威猛，从不惜力。也因此，只要引他们使出毫无保留的招数，便可创造时机。
　　他与秋霜切玉都向前一步，在即将接触碎骨残躯之际，屏息凝神，踏光！劲风横扫，身影交错，李霸地赫然迈过荡神灭杀招，剑气直扑戮世摩罗。
　　魔之甲的破损就在眼前！只要这一剑得手，罪魁祸首便伏诛，此战就能取得完全的胜利！
　　这一剑，诛魔！
　　秋霜切玉长驱直入，戮世摩罗脆弱的心脏近在咫尺。李霸地意守一念，全神贯注，忽觉丝丝凉意袭来。
　　谁？他心念一动，分了神，正看到圈圈银丝在他的手臂外围缠绕。那银丝上面闪耀的精纯银光，正是……
　　不好！李霸地连忙收剑。这是高手才有的内力！
　　就在他收回手臂的那一瞬，银丝骤然收紧，秋霜切玉躲闪不及，被紧紧缠绕住。可银丝收紧的力道没有停下，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清脆声响，秋霜切玉，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