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工的地主小少爷》老派俗人

6、第六章 完结

　　1985年，春。

　　二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能改变多少东西呢。

　　李野已经快要五十岁了，李宁夏也已经四十五岁了，当初那场噩梦般的运动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在牛棚的那段日子里，折磨的不止是李野的身体，还在摧残着他的精神。

　　李野不止一次的半夜惊醒，他又梦到了宁夏。

　　全国运动解放后，李野也被平反了，平反后的生活也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他离开了那个牛头村，回到了原来的镇子，进了一家汽水厂打工。

　　他选择回这里也很简单，他找不到宁夏，他甚至连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这么多年过去了，宁夏的模样都要变得模糊了。可万一，万一哪一天，宁夏会自己回来呢？找不到自己，宁夏又会哭了。

　　下午六点钟，李野下了工，现在全国的风气都开放了许多，街上都已经有小贩摆着摊子卖东西了。他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当晚饭，就回家去了。这些年他一直一个人生活，性格闷闷的更是少有人缘。

　　路过邻居吕大壮家，那吕大壮在门槛上坐着等人，看见李野过来忙起身走过来。

　　“李野，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这吕大壮人有点小机灵，在黑市上干了很多年，比李野还要大一岁，一辈子连个媳妇也没有。虽说人叫吕大壮，却瘦的跟竹竿差不多。上次李野在几个混混手里救了他之后，这吕大壮死皮赖脸的，也成为了李野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

　　“有什么事？”

　　“你来家里说，来家里说。”吕大壮鬼鬼祟祟的拉着李野进了家门。

　　李野一脸的疑惑，“有什么话直接说。”

　　吕大壮压低了声音，道：“今天早上坤爷找着我，让我去x省一趟，替他买点xx酒回来，这玩意儿在市场上都快缺死了，这一趟回来，坤爷给我两百块钱。揣着钱我自己一个人又不敢去，咱俩一起，这两百块钱平分，咋样？”

　　坤爷便是吕大壮的上一级了，也是个资深倒爷，现在的市场虽然允许自由买卖，但是有些东西还是紧缺。x省坐火车去得两天，吕大壮又带着坤爷那么多钱自然不敢去，这李野长得高高壮壮的跟小伙子似的，正合适。

　　李野稍微思索一下，又问：“五天可够？”

　　“够了够了，咱们明天出发就行，明天早上六点，我来叫你。”

　　“行。”李野答应了，又转身回工厂请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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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宁夏顶替的林峰，也在知青回城之后把名字改了回来，把李姓去了，只叫宁夏。

　　他并没有回城，他长得和原来的林峰一点也不一样，要是回去让人发现可不行。这几年他没回过原来的镇子，他心里很害怕，他是逃走的，现在的户籍又是假的。但又没打算永远不回去，等再过段时间，他一定要回去的，去找那个人。

　　如今四十五岁的他也在报社找了家活干，日子过的倒还行。

　　岁月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痕迹，年纪越大，倒是衬出他越发的儒雅了，鼻梁上架着一个无框的近视眼镜，倒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这天快要下班，他的一个同事一边整理着报纸一边跟他说着话：“宁夏，明天周六，你跟我去商店买xx酒吧，后天我亲家过来，怎么着也得来点金贵的东西长长门面。”

　　宁夏也笑呵呵的应了，“你小孙子周天就满月了？你可是下血本了。”

　　“那可不是，那小孩子可闹腾啦，我和他奶奶还得整天照顾着。”嘴上抱怨着，那同事却满脸的喜意，话题一转，“你都四十五啦，我四十五我儿子都结婚了，你就不考虑考虑？”

　　“随缘，随缘。”

　　那同事不止一次的提过这事，都是被宁夏这么应付的，只能摇摇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宁夏两人到了商场门口，才发现这人可是真多，挤挤嚷嚷的买完了酒，两人好不容易脱身，都扒着门框深呼吸。

　　宁夏那同事不好意思说着，“想到了人多，没想到人这么多，累死我了，歇会儿歇会儿。”

　　宁夏正欲说什么，猛的听到人群里一声极为响亮的：“李野！李野！”

　　宁夏的整张脸的血色都褪尽了，他听到了什么！

　　他不受控制疯了似的朝那个声音寻过去，李野，李野，李野！

　　宁夏的同事看着宁夏双眼无神的又进了人群，一时没拉住，想找个空挤进去拉住他，奈何身板不太宽，又没办法，只能担心着在门口等着。

　　宁夏寻到了那人，一个竹竿似的瘦高个男人，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宁夏脚步虚浮的朝他走过去，哆嗦着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大口深呼吸才问道：“李野？李野？”

　　吕大壮昨天就和李野到了x省，两个人在招待所凑合了一宿，今天一大早便朝这里最大的商店过来了，谁知道这大地方的人蚂蚁似的这么多！他和李野一个买了三箱，还没等出来呢就被人冲散了，只能操着方言大声喊，结果就看到一个教师样的男的眼睛放着光来到自己面前。

　　还没说什么，宁夏就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声音：“在这儿呢。”

　　宁夏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扭过了头：没错……似乎是壮了点，黑了点，也老了许多，头上也有了几根白头发，不过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张脸……

　　李野也注意到了宁夏的背影，总觉得熟悉，直到宁夏转过身来，他瞬间就认了出来，饶他自控力再好，双手也打起了哆嗦，这几箱酒都要搬不住！

　　招待所内，两人的反应都平复了许多，宁夏的同事已经回家了，并没有多问，李野也跟吕大壮解释了一句说失散多年的亲人，吕大壮是个机灵的，也把房间让给了他们，一个人出门吃饭去了。

　　宁夏瞬间落去了一个熟悉的怀抱，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太久了，太久了，真的是太久了……

　　很久很久，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李野眼眶红红的看着面前的人，岁月待他想必很好，宁夏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

　　“宁夏，宁夏，……”

　　李野一遍一遍的叫着他的名字，宁夏早已经哭的双眼红肿。

　　当晚，李野跟着回了宁夏的住处，第二天，李野还是回去了，不过他是回去辞工的，宁夏把这些年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李野也觉得宁夏带着原来林峰的户籍回去并不怎么安全，便决定回去辞工，马上就来x省找他。

　　两人约定了日子，李野便起身走了，宁夏并没有起来送他，他昨晚太累了。

　　李野带着吕大壮回到了镇上，马不停蹄的就去辞了工，把自己住的房子也给卖了，带着一个箱子，在回来的第三天就又踏上了去x省的火车。

　　他归心似箭，只觉得火车开的太慢。殊不知从他走的第三天起，宁夏就每日都来车站等他，看到从镇子方向来的火车都要围过去寻人。

　　第五天的傍晚，火车鸣着汽笛进了车站，宁夏远远的就看见了探出窗外朝他挥着手的李野，背后的火烧云刻着李野的身影，落在他的眼睛里，眼泪夺眶而出。

　　总算等到了。

　　李野三步并两步的下了车，放下了箱子，摘下他的眼镜替他的小少爷擦着眼泪，红着眼框笑道，“还是这么爱哭。”

　　“走，回家。”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