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庆西重》清潭

1、chapter1

　　天启十二年，京城，春。

　　枝头的梨花好像一夜间就被春风催开了，满树的洁白，开得又大又鲜艳。

　　我和小京蹲在客栈后面小院的梨树下，偷偷吃着我藏在袖子里的糖人。微凉的天气，小京穿得又旧又单薄，专心致志地舔着沾在手上的糖。小京是我家客栈厨房里做帮工的小工，比我大了大约八岁，长得很瘦很高，家里很穷，总是吃不饱。

　　“我爹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呢？”我皱着细细的眉掰着手指数数。

　　小京侧着头看我，眼睛又大又圆，脸小小的瘦得都凹进去了，乍一看就有点吓人。他舔了舔手指，问我：“你还有糖人么？”

　　我从袖子里摸出了最后一小块递给他，小京三两下吃得一干二净，好像真的很饿。我往衣服上擦干净了手，问小京道：“你娘不给你吃饱吗？”

　　小京摇头，吃光我的糖人以后似乎不好意思占了大便宜，往脏兮兮的衣兜里掏了好久，才掏出个手工拙劣的小木人，磨得已经很旧。他把小木人递到我眼前，说：“喏，送你。”

　　小京从来不像其他在客栈里工作的人一样叫我“小少爷”，他有时候还叫我爱哭鬼。小京总会在偷闲的时候找我玩，我藏起来好吃的也会分给他，两个人就像好朋友一样。

　　这是我爹给我做的。小京见我不接，有点着急了，用力掰开我的手塞了进去。掰得我的手指很疼，我泪汪汪地等着他，不知道他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我爹死了。”他也拧起了淡色的眉，说：“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得养着，我娘一个人养不起，她已经把我和最小的妹妹一起卖给了一个富商。”

　　我瞅着他，似懂非懂。

　　“我说我被卖给别人了！”他气得跺脚，见我还是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瞎想什么，便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小笨蛋，我是说我得跟别人走了！”

　　这一句我总算听明白了，急急地要站起来，但是脚下的麻痹，一下子又跌回地上，跌得屁股很疼，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京气急败坏，又跺跺脚，转身要走。

　　我扯着他的裤脚，可怜兮兮地问：“你还回来么？”

　　小京甩开我，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涌动着梨花香气的风吹得他摇摇欲坠。他回过头来，咬咬牙，说：“不回来了，不能的。”

　　那语气竟是有着诀别的意味。

　　那时我尚且太年幼，还未懂得分离和诀别，只知抓紧手中的小木人，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小京离开小院以后，我怔怔的坐在树下，皎白的梨花瓣落了一地。篁儿从客栈通往小院的走廊里向我走来，拍掉我肩上头上的落花，问：“怎么了，坐这儿不冷么。”

　　我这才觉得凉意阵阵，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

　　篁儿伸手抱起我，并不强壮的胸膛却让人感到很安定。我双臂环着他的颈脖，脸蛋在他的颈窝处磨蹭，篁儿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眯着眼，问：“我爹爹呢？”

　　“出远门了，还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他抱着我回到我的小房间。

　　“爹爹会不要我吗？”忽然想起小京来，虽然我并不明白他的感受，但是也隐约觉得难过。

　　篁儿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又轻又柔，道：“怎么会呢，乱想什么。”

　　“小京他娘不要他了。他们家穷，养不起孩子。”我渐渐红了眼眶，趴在篁儿身上抽抽噎噎，又问：“什么叫养不起。”篁儿捏捏我的鼻头，答道：“就是不能让小孩子吃饱穿暖。小孩子长不大的。”

　　“你们会不会养不起我？”

　　篁儿好像恨不得把我摁进他的身体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却很温柔，他说：“这个可说不定，你吃得这么多，说不定就养不起了。”我趴在他的怀里，又气又急：“不许养不起，不许不许！”

　　那时我还是奶声奶气的，又任性，又霸道，当作整个世间都围绕着我，我有我的篁儿，有我的爹爹，我什么都不用怕。

　　之后的日子里，小京没有再来客栈。听人家说，他随着那个富商一家去了江南一带。也有人说，他被卖到那里是做男宠，恐怕日子不好过。我天天眼巴巴地窝在厨房里盼他回来。厨子们都怕烫着我熏着我，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最后篁儿非要我蹲到别处去，我扒着门框死活不肯松手，哭得像死了人似的。

　　人人都说，小京才不过十三岁的孩子，就这样毁了。

　　我不知道毁了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小京或许会被那些人欺负，我不想要那样。

　　等累了，就靠在炉灶烤得温热的壁上睡一睡，虽然不冷，但是地板石砖很硬，硌得我浑身都疼。梦里忽然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抱进一个结实宽阔的胸膛上，我自然地往那怀里蹭去，舒服地嘤咛了几声。

　　然后被放在柔软的被褥上，皮肤和微凉的床被接触时，真实的触感并不是做梦，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再睡一会儿吧。”那床沿上的人摸了摸我的脸，手心很温暖。

　　我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爹爹”，翻身抱住他的腿，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再次睡了过去。有人一直在抚摸我的背，感觉并不坏，甚至有点很舒服。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爹爹正看着我，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很好看。我揉揉眼，爬起来迅速在爹爹的脸上亲了一口。

　　爹爹眉开眼笑的。

　　“重儿有想我吗？”

　　“有，重儿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好想爹爹的呢～”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好想”，有点喘不过起来。

　　“真乖。”爹爹奖励性地在我脸上也亲了一口，替我整理好衣服，拉着我的手下床，说：“来洗洗脸，马上要吃饭了。”

　　“嗯～”我高兴得蹦蹦跳跳，赤着脚丫子要跑出门。爹爹揪着我的后领把我扯回去，手指屈起来敲了敲我的脑门，装作生气地皱着眉，说：“说多少次了，一定要穿鞋子。”

　　穿好鞋子，爹爹牵着我的手走到客栈二楼的包厢里。这个包厢叫做“梨花”，是我和爹爹、篁儿吃饭的地方，客栈后面的院子有一个小门连接着我们住的一间宅子。

　　我拨开珠帘，兴奋得直嚷嚷：“篁儿篁儿，我爹爹回来啦。”

　　桌子的左边坐着篁儿，右边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篁儿正支着下巴懒懒的靠在桌子上，眼睛一直上下打量着来客，似乎有点挑衅。我也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客人。

　　爹爹弯下腰，手在我背后搭上我的肩膀，一手指了指其中一个长得很美的人，说：“这是君祈。”又指了指旁边轮廓很深眼神凌厉的人，说：“这是柳岩，他们会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重儿要记得不能让别人知道住这里的人是谁，知道吗？”

　　嗯！我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想着两个客人行了个标准的礼，道：“君祈姐姐好，柳叔叔好，我是重儿。”

　　柳叔叔的额头上似乎爆出了青色的蚯蚓。

　　篁儿在那边笑得直拍桌子，我不解地望向爹爹，竟然连爹爹也忍不住笑了。我有点生气，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在笑什么，撅着嘴跑到自己的位置上生闷气。决定不理他们。

　　“我是男子。”君祈姐姐…哦，是哥哥。他微笑着，唇红齿白，是个十足的美人。

　　篁儿一脸坏笑地凑到我的耳边，小声地说：“他是娘娘腔～别跟他说话哟。”

　　我诚恳地转过去，问美人哥哥道：“哥哥，篁儿说你是娘娘腔。什么是娘娘腔？”

　　篁儿一下没坐稳，连人带碗摔下了椅子。爹爹忍笑快忍成内伤了，走到我旁边他的位置坐下，挡开了好像马上要冲过来打我的篁儿。美人哥哥的脾气很好，笑容柔柔的，皮肤比街头东施姐姐卖的豆腐还要白，头发很长很黑，墨染似的。吃饭的时候也一直低着头，吃得少，很慢。

　　我时常转过脸去瞅他，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柳叔叔似乎还在介意我对他的称呼问题，一直瞪着我。

　　“吃饭的时候要专心。”篁儿伸手来敲我的脑袋，撅撅嘴表示很不满我老是看着美人哥哥。

　　美人哥哥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一双狭长的凤眼像宝石那般黑而大，比星辰璀璨。

　　饭后，爹爹和美人哥哥、柳叔叔往爹爹的房间去了，出门之前美人哥哥戴上了一个很丑的面具。我跑过去扯扯他的袖子，正想问他为什么要戴，篁儿就把我拖走了，还一边狠狠地说：“让你别跟他说话，你这个小笨蛋。”

　　篁儿吩咐下人来收拾碗筷，又交代了一些客栈的事情，牵着极度不满的我往后院走去。

　　“篁儿篁儿。”我扯了扯他的袖子。

　　篁儿斜着眼瞅我，问：“又怎么了。”

　　“我今晚想跟美人哥哥睡，等一下我们去找他说好吗。”我眨巴着眼睛，我想要跟谁一起睡，就代表了我对那个人很有好感。

　　“不行！”篁儿也学我眨眨眼睛，不过眼神很凶，吓得我缩了缩。他把我拖进房间，叫人弄来浴桶和热水，三两下扒光我的衣服往水里扔，我被他按进水里的时候呛了好几口水。

　　篁儿看也不看我，气呼呼地掐了些皂角给我洗头发，手上不留情，抓得我头痛。

　　“不要你洗！走开走开！”我龇牙咧嘴，在水里扑腾着要躲开。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古耽,大家多多担待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