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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宝王 ...

  •   *

      凌晨四点,早课。第一声晨钟敲响。

      灯火昏黄,钟楼里,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和尚敲着钟,大唱一句:“妙湛总持不动尊。”

      声音和厚重的钟声截然相反,青涩、稚嫩,像新剥了壳的春笋——不嫩了,正打算随一场雨、一阵风,节节升高,直冲云霄。

      第一声扯开了嗓子,第二声,他游刃有余,续下:“首楞严王世稀有

      销我亿劫颠倒想

      不历僧祇获法身”

      远在对面的大雄宝殿,执殿师父大开殿门。

      一开灯,骇了一跳。三尊大佛之下,中间蒲团上,方丈盘坐在那里,与三尊大佛面对面,袈裟穿戴整齐。

      和尚怪觉。师父都是早课人到齐之后才进来,十年如一日,不早不晚,今天是头一次提前来。

      天这么冷,师父坐多久了?

      和尚走到旁边,先是一拜,再走上前,小声喊:“师父?”

      不应,再往前走。赖头和尚紧闭双眼,神情安然,没有一丝动静。和尚斟酌了下,蹑声提醒:“您冷吗?我去拿毯子来?”

      他还不说话。像完全入了大定。

      等等,不对劲,师父生了病,很少再打坐了。这太反常。和尚小心翼翼探过去——

      凉的。

      他大惊:“师父!”

      “愿今得果成宝王

      还度如是…恒沙众……”

      赖头和尚圆寂,一夜之间,他形如枯槁,像只脱了壳的老竹,劲节有力,老斑洒在脸上,更添苍劲。

      百年人生,使他这具肉身,变成了只巨大的蝶蛹。和母亲怀胎十月结下的蛹截然不同;这只蝶蛹、这只蝴蝶,从虚空中来,又走向了虚空。

      *

      超度法会办了七天七夜,诵经声日夜唱念,像一张张破碎的经幡,被一阵乍然簇起的长风,东扯西拽,四分五裂。埋进每个昨天、今天、明天,而渐渐溘然长眠、万籁俱寂。

      整个寺院暮气沉沉。

      山下那棵菩提树,在赖头和尚火化那日夜晚,被天雷劈下一场大火。冬天干燥,火一燃起,整个树身泡在火里,火苗像长了翅膀,拔着树窜出老高。

      僧人们争相赶去救,临天亮时,火势扑灭,树干全无。树身裂开,中间是空的,里面还正煨着猩红炭火。

      余九站在人群里,目击着一切。现在的菩提树,像极了一颗心脏,里面那些怎么也浇不灭的炭火,亮着亮着、变成了…错综交叉的血液脉络。

      扑通、扑通、

      她捂住心脏。

      “这火烧得怪咧,”旁边一个大妈说,“周围什么都没烧着,真是菩萨显灵。不然这大冬天,非把整座山给烧了。”

      另一人怪道:“晴空霹雳,打什么雷?”

      不知谁说了一句:“这是师父显灵,他一定是成佛了。哎呀呀,快拜拜,保佑我家升官发财,保佑我了生脱死…”

      再接着,旁边几位大姐一并去拜。

      师父们也拜起来。

      余九退在一边,默不作声。她知道,同是这一跪一拜,每个人各有因果、各有宿命。

      那么,属于她的因果,是什么呢?

      *

      夜铃撞风,砰起一山清脆。

      皎月纤纤,山门前,余九坐在长凳上,遥看孟终走来,他身材高大,线条硬朗,行步干脆利落。气质么——头发更长了,早已扎起来,有种…食尽人间烟火而作壁上观的非人感。

      像只山精野怪。

      孟终走到她眼前,坐到身侧。

      凳子向下陷了一点,余九满眼倦怠:“这七天,我重新想了很多事,关于人生、关于生命、关于意义。”

      孟终:“愿闻其详。”

      “地球真像一座监狱。身体是囚笼,精准地把每一个灵魂困在一处,眼睛只能看到眼睛看到的、耳朵只能听到耳朵听到的、甚至连思想,都像被设计好的。”

      “爱一来,我就跟着爱走。恨一来,我又跟着恨走。我像没有意识的机器,而自认为有意识、有主张。终日里纷争不休,永无止歇。到最后,心脏竟然被悲伤填满了。”

      她无可奈何,不清楚这是命运所致,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场将醒未醒的梦境。

      在每个将要醒来的时刻,意识总被什么一再压住,越压越沉,越沉越痛,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耳边掠过一丝轻笑,余九错愕:“你,笑什么?”

      孟终想了一下:“所以,余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他还在笑。余九盯着他看,目不转睛:“自主。”

      “如果有可能,我想自主我的人生。”

      赖头和尚的圆寂,让她看到了四个字:来去自如。

      人生真是一场好修行,灵魂想要变轻松,不在于是否拿开了压住它的大石。而在于,如水行舟,顺流而已。苦乐悲喜,任它去来,而我,只做我的主人,不从哪里来、不到哪里去。

      这么一想,她再一次翻出赖头和尚给的菩提叶,转手还给孟终:“拿着。”

      孟终接住。

      余九弯起眼角:“我也还你一个因果。”

      孟终眸光微闪:“因果好请不好送。”

      “没事。”余九站起来,与他面对面,“我这种人,不怕。”

      *

      下了山,信号接通,消息铺天盖地而来。

      余九拨开繁乱冗杂的消息,锁定孟祁——聊天框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发。奇怪。

      下山第一件事,看孟长风。

      走到病房门口,四下空无一人,更觉奇怪。余九站到门边,不再往里走。她的身份,不太适合见他。一无血亲、二身份作假、三有仇。

      目送孟终进去、关门,一气呵成。倏而门又打开,一只胳膊把她拉了进去。

      孟终把她推到床边。

      呼吸与发丝缠在一起,冷得发烫。

      他让余九坐下去,扭头在身后闹钟、电子屏、茶几、门板上一通摸索,拆了几只电子摄像头下来。

      很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拆了定然还有,房间早透明了。

      她紧盯着孟长风,人在病中,憔悴万分而英姿不改——氧气管就在手边。心脏骤然收紧,窒息感填满喉咙。周旋良久,紧绷的身体却卸了力。

      余九感到挫败。

      仇人,偶尔也是自缚的茧。

      她含着这粒茧,嚼碎了牙,就为了吊一口气活着。她的仇恨在于,过去始终太过美好,以至过分美好的那一部分,反倒酿成了坛浓酒,在浩渺天地间,养活了许多仇人。

      她可以说,她不止一个仇人。

      而不可以说,这正是她的仇人。

      这不是全部。

      见到人,力反而卸了八分。

      病房走出来,余九瘪了气。重新坐回车里,头疼得厉害:“你那摄像头,不是拆给我的,是拆给孟董的,对吧?”

      她怀疑,孟长风应该有所醒转——三下病危通知书,孟终反而慢吞吞地回来,回来之前,还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真正的孟长风,已经死了。

      她有一个问题:死的是谁?

      孟长风,死了。

      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和秦叔、她爹那样,真正地消失,一去不返。孟终不会无缘无故判人死刑,领她看牌位时,却就下了这样的判定。

      孟终坐在旁边假寐:“他现在醒了,那些不想让他醒的人,不得翻了天?”

      挺会为别人着想。

      余九冷笑:“也包括你吗?”

      “对。”

      孟终毫不避讳,坦坦荡荡。

      他睁开了眼,解释来得很快:“余小姐,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有些事我也是雾里观花,我…需要一一去确定。”

      言外之意:别太信我,尽管怀疑我。

      *

      买完菜,车开回去,远远就看到门前掌了两团火,是红灯笼,门帘也贴好了。

      一回去,房间大变了样,不再是大通铺,做了隔断,两室一厅,衣柜床铺家具电器俱全,可以看出,花了不少心思。

      余九倒挺服他,屁股后面一堆事。人,也早被从集团踢了出来,还有闲心装修老巢。

      他去厨房忙了。

      余九窝在沙发前切水果,手机微震了下,有消息进来。她擦了擦手,点亮屏幕,孟祁的。再一点进去,是张图——

      耿邱,赤身luo体,在毯子里缩成一团。肥胖的身躯不再丰盈,皮陷了下去,皱巴巴的,整个身体发白,像卫生纸。

      怎么能认不出来,朝夕相处那么些年。

      余九如遭电劈,刀险险从手上落下来,被她一刀插进水果,凿进案板。

      该死。

      她早该想到,孟祁知道一切。

      且在一开始,就玩弄她于股掌之中。

      什么她利用孟祁甩掉了耿煜,孟祁在意吗?保不齐,他早就知道,但为了试她,才故意放着耿煜不管。这才有了孟终对她“敞开心扉”的后话。

      余九再一想,他怎么就能算定,孟终必然会对她敞开心扉?

      孟终既然认识秦叔,知道秦叔与耿邱的师徒关系,那,她爹呢?他见过没有?再三想起那句“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余九忽然觉得,坐牢那件事,没那么简单。

      “没事吧?”

      孟终的声音叫醒了她。

      余九扭头,正看到他的眼神略过手机,才停在她手上。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一、他看到了照片,二,她受伤了。

      手劲太猛,被刮了一下。

      两分钟后,孟终扶她坐上沙发,给手上药。

      余九脸色难看,摁停擦在手上的棉签:“说说吧,当初怎么回事,你坐什么牢?”

      现在重新问,是因为,这事疑点重重。

      孟祁真不知道孟终知道他代他坐牢一事?

      话很拗口,可要查耿邱,还得从车祸查起。印象里,那是他跟孟祁“第一次”打照面。一个公司的,工地死了两个人,隔天他就被撞了。

      是了,猪脑子啊。之前怎么都没想过,而全当作是场意外?

      哪怕耿邱从不提这事,联想到也不难吧?

      她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阴晴不定。

      换来孟终一声叹息:“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人。”

      “你说,我坐什么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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