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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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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这是在房间,余九放下塑料刀叉,仍然压低声音:“蝶人,”姑且这么称呼,“是‘陨石’导致的?”
“嗯。”
“你也是蝶人?”她问。
孟终看向她的目光逐渐复杂,但是清楚,她没有恶意,只是简单的询问。
他不回答,而是说:“耿邱,想到什么了吗?”
有太多话想说,但一直缺少契机。他顾虑重重,从不是步步为营。一再小心翼翼,才有了此刻可以和她坐在这里,谈那个人的可能。
余九眉峰簇起,愁气煞心。再一刻,她抬起眼皮,和他遥遥对望,眼光如岸触礁:“他…是蛹。”
越到后面,他越来越肥、越来越肥,直到皮肤如纸般脆薄,几乎动弹不得,唯一的活动,只剩张嘴、吃饭。她早以为,那是怪物。是被她无力拯救、再三放弃,残害而成的怪物。
“是人蛹。”
孟终兜住她沉闷的情绪,一字一句:“这些蛹,破茧之前极其脆弱,会自行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破茧时间不等,有时七八个月,有时十个月,新的骨肉,往往会在这一时期长全。”
余九心事重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孟终直接摇头:“我一开始并不确信,后来派人查过。慢慢猜到的。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你说。”
沉默良久。
余九又明白了。
这趟岛屿之行,又是孟终的一个局。他不明说一切,而让她自行发现、判断、一一破开迷雾的茧,重新看到事件另外的真相。再等她来问“为什么”时,已是另一种天地。
如果一开始就当面直说,她确实不信。
也就是说,耿邱可能活着。
余九抛出另一个问题:“秦叔的死,你事先知道吗?”
“不。”
“铁箱的密码,你怎么知道?”
海风疾驰,浪花飞溅,窗户几乎要被揿开。
船身发出低低的呜咽,像万万个来不及吟唱死亡的飞鸟,扑扑坠海,万万漩涡齐齐张孔,大海织成了网,众生皆缚。
你…怎么知道?
孟终:“我看过。”
“所以,你提前见过秦叔?”
“是。”
沉默,一再沉默。
灯火闪跳了下,心脏被橘肉的香熏得发白。
余九将手指插入发缝,一声轻笑,香气发了芽。
笑过之后,她低眉,想了很久,终于抬起头颅,眼睛被照得亮亮的:“孟终啊孟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难说。
他有太多秘密。而他们,是同一个海里的两条鱼,就算种类相通,可还只是两条。
孟终张张嘴,叹了一声。
“我有私心。”
听听,多么南辕北辙的一句话,余九还是轻易地、搭了座桥过去:“我等着听。”
这话像枚子弹,不发射,却等待着,等待着,轻易贯穿一切,包括生死。
像茫茫人海中,我清楚地看见你、看见全部,仍然走向你。坚定不移。
好大的决心啊。
孟终咽了口唾沫,身体坐直:“有一年冬天,我许了一个愿望,我想去爱一个人,什么人都好,只要能让我觉得,心是热的、我还活着。”
“可是,我贫瘠的心脏死了又死,发不出一颗炽热的火种。”
“你的出现,又让我想起了这件事。对你,这就是我的态度。我很清醒,跟你结婚,我一开始就不是抱着看戏的心态。听说你过得不好,我反而高兴。你越倒霉,我越安心——”
一切的行为,他只能这样去解释。
只能、也一定仅仅做到这一步。
他有些自嘲:“这样我就有计可施,我想让你好起来,使我自己好起来。这是我的私心。现在说出口,是不想让一切变得复杂。”
“如果…你也当真了,我会为难。和别人一样,我也只是在吸你的血。还自私地想让你连伤口都不能有。可是,你是聪明人,话不是从我这里说出来,你也早晚会发现。所以,不要对我产生任何幻觉。”
言语的力量,有时也可洪水决堤,足以摧垮所有桥梁。
如此以来,世界干干净净。
他望着余九,却像听候发落的囚徒,满口獠牙戾气,其实早已末路穷途、束手无策。
余九这边一字不落地听完:“你回避型人格啊。”
她耳朵里听到的:我缺爱,所以我要去创造爱,使我自身充满爱,而不用再从什么上被动缺爱。
这话的本质,不就是回避?
不过是,自封孤岛而心有不甘,心有不甘而不敢有所求。
余九:“姑且信你。”
他不想说,她也没法。
这么些天的相处,多少也熟了。其实有点意外,原来此前他规定的“契约”,是这么个种因。
她异常从容:“这么说吧,感情这种事,谁都说不准。我不能打包票说爱或者不爱。人有七情六欲,爱永远不能占全。涉及到原则问题,我还是会站在我这边。就像你这样。换而言之,可能我的确处于劣势,的确需要你拉我一把,但是,我不是为你而活的。”
一开始的接近,有一半是她心存愧疚,在孟祁挑选杀手的时候,她选择掺进来,是想为这份愧疚赎罪。
可是,她同样也不是为这份愧疚而活。
是因为还有这些力量,支撑她活着。是的,苦难也好,羁绊也好,都只能作为力量的源泉,而不能决定她的生死与去留。
她结过婚,蹚过水,然而再刺骨的言语,都凉不了深埋在身体里炽热的火种,再大的苦难,也不能夺去她一分的爱与恨。
她:“我说,我信你。不是为了在未来有可能发生的欺骗里,抹煞今天。”
声音很轻,压到孟终心里,反而有了重量。
孟终:“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无论碰到什么事,都以‘我’为首位,各顾各的。”
这话让余九警铃大作。
敢情前面说那么多,就为这一句。这是一记预防针。
*
星心医院,A30重症监控室,老人刚被抢救回来,重新被送回床上。嘴上套了氧气罩,呼吸渐平稳。
在床旁边,站着个穿粉色小香风的女人,身材丰腴婀娜,短波浪卷,细白肤色,但上了年纪,脸上堆了很多细纹,四十岁往上。
她拢起裙角,坐到椅子上,气定神闲:“起来。”
巨大的耳鸣刺破黑暗,精准揪住昏沉的孟长风,电光火石间,他陡然暴起双眼,激烈地喘息着。
意识填回四肢,脖子硬沉沉的,像卡了千斤巨石,他大脑充血,脸色涨红,心电测试仪指数暴增,又猛地降至零点。
几个回合,孟长风醒了。
他用余光看到旁边有人。
仅一眼,毛骨耸立。
孟长风大惊,浑身颤栗,想动,奈何一根神经都提不动,一句话都说不出。
女人哂笑,高跟鞋踢上他的床,鞋跟在他扎满针孔的手背上狠咬了一口。
看他疼的难受,她“呦”了声,低眉趴到床头,脸贴着脸,在孟长风耳边:“东西放哪儿了?”
“你不说也行,重新立遗嘱。把我写进去,咱们怎么也是一场露水鸳鸯,你不能把我踢出局啊。我手里可有你太多把柄了。”
她叫葛慧,孟长风的情人。很多年了。但真没想到,临了临了,她肚子大了,孩子有了,他竟然找人对她下杀手。
她死里逃生,把他送进了这里。
什么重病——不过是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住院的真正原因。
见说这话不管用,葛慧坐回去,凉凉地说了三个字:“福、利、院。我知道是哪儿了。我要不要把这告诉你的乖孙子。”
“呜…呜…”
孟董青筋暴起,喉咙里响烂一串气泡。
终于有话说了。
葛慧再凑过去,却听得一句:“滚…”
“啪”地一声,葛慧事事有回应,在他脸上留了一个大大的巴掌印。她拎起包,高跟鞋踩得尖响。
门被重重地摔上。
葛慧站在门口,气得发抖。
耳边“呲”了下,一点星火自暗处涌出,火苗乍熄,猩红的光往上走,一股冷烟喷过来,是香烟的味道。
葛慧扭头,瞪着旁边的男人,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
刚说完,脖子就被掐住了。
孟祁把人摁到墙上,猛抽一口烟,吐到她脸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如果不是你作妖,我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都是一条船上的了,再这么趾高气昂,下一个走的,就是你。”
葛慧捂着脖子,杀气腾腾。忍辱不是她的风格,她攥紧拳头,却生生忍下这一辱:“省省吧,遗产是没我的份,但也没你的。孟终再不死,早晚架空了你。”
这正是孟长风邪门的地方。
他的遗产,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孟终。
她费尽心思调查,终于发现了端倪。孟终是从福利院里出来的,说是孟国忠的私生子、母亲去世、种种原因,才被放在福利院,到上学的年纪才回来。
这么一个孙子,既然宝贝,锅让他背?精神病院还送他去?明显的爹不疼娘不爱,万分苛待。以至于她根本没料到这一茬。
机关算尽——孩子都有了。
到嘴的鸭子飞了。
她想破脑袋,想不通。
后来,她又调查了孟终的身世——
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
福利院是孟氏集团投资搭建的,当年和孟终同一批的小孩,都有一个共同的出处。
老头想杀她灭口,想得美。
孟祁抽完了烟,径直走向垃圾桶,两指夹着烟屁股,向上一弹。烟把精准被崩进去。他擦擦手:“那老头软硬不吃,是因为人不对。等等吧,等人来了,他就张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