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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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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一辆蓝灰色轿车从启明高中北门缓缓开出,向右一拐,转上主路。
【继续前行,前方五百米……】
驾驶位上,杨枝调小了导航声音,目光透过后视镜往后座瞟去。
后座两个男生各靠左右车窗,一个垂眸一个低头,互相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之间气氛莫名诡异。
而这诡异气氛从她早上到宿舍“揪”应从出来时,就一直萦绕两人左右。
“咳咳,”她清咳一声,试探问,“我看你们俩……最近相处还不错?”
没听见应从回答,这不奇怪,但一向阳光开朗的施非竟也一言不发,甚至沉默低头,一副失神模样,可就太怪了。
“你们这是吵架了?”她在后视镜里看向应从。
“……”
“怎么不说话?真吵架了?小从?应从!”
“……没有。”应从无奈开口回答。
“没有他怎么这样?”
“……”
鬼知道他怎么这样!
应从余光瞥了眼施非,这人打昨晚发病清醒后开始,就一直怪怪的。
先说要送他去医院治伤,却看都不敢看过来一下;在他坚持要回宿舍自己处理后,又非跟回来帮忙,结果这边刚解开个扣子,那边就好像他是洪水猛兽一样跳起来,也不知谁才是受害者。
索性应从也没想让他帮忙涂药,只要求他快点回家,好让自己一个人在宿舍清净些。
这人嘴上答应是很干脆,走得也很干脆,却等应从今早起来,接到杨枝电话出门时——
应从到现在都忘不了一打开宿舍门,就看见这人靠坐门前被惊醒着站起身的震惊。
“你在门口坐了一夜?”
“我……我怕你有事。”
有事的是你吧!
没事谁会在别人门口坐一夜啊?想在宿舍住就住,他有那么凶吗?
还是说……这人想用这种方式减轻咬伤他的负罪感?
但负罪到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这真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厚颜无耻的某人?
“小从、小从?——应从!”
应从回过神时,就见车不知何时已在医院门口停下,杨枝正从驾驶位上回过头来,怀疑地盯着他:“你在那儿想什么呢?这么专注,该不会……”
心跳莫名一停,应从下意识用余光瞄了旁边的施非一眼,正想辩解点什么,就听:
“你该不会还幻想着能逃避体检吧?”
应从:“…… ”
“我告诉你,趁早给我打消这个念头,我是不会给你机会的!你那什么一言难尽的表情,不信啊?”杨枝冷哼一声,头突然转向另一侧,“那个,施非同学,老师能拜托你件事吗?我要停车,接着还要和其他老师汇合,你们俩先下车进医院,然后呢,”从包里翻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应从的体检表,你拿好,帮老师看住他。”
应从:“杨老师!”
“叫表姐也没用!”杨枝将两人催下车,扬尘而去时余音还在回响,“交给你了,施非同学,看住他!一定看住他!千万不能放他跑了!”
应从:“…………”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这才看向身边人:“给我吧,你不用听她的。”
“不,我看你,不是,我帮你,”施非还是昨晚以来的那副老样子,避着眼,一下也不敢看他地闷声说,“你肩膀有伤,不方便,我帮你。”
应从:“可你身体没问题吗?”
“身、身体?”施非瞳孔一下放大,“什么身体?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这么问?”
应从莫名其妙,心想这不是显而易见:“因为你的病啊,万一在医院遇见急救患者,见了血,你不会再发病吗?”
“病?”施非愣了愣,“啊……你说的是那个病啊?”
应从:“……不然还能是哪个病?”
“没、没,是这个病,没错,是这个病……”在应从越发狐疑的目光中,施非悄悄咽了咽口水,努力调整出镇定的表情,“呃,是这样,你不用担心,我能进医院,我那个病其实没关系,一点血都见不了是小时候,后来刺激得多了,也习惯了,一般情况都不会有事。昨天那种场面本来也没什么事,只是……”
他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只是那个时候,当他看见应从半身是血的模样,哪怕明知不是他的血,心头还是泛起紧张、担心甚至恐慌,情绪也瞬间先于理智控制了心神。
真奇怪,他还以为他不会有感同身受这种东西。
就像他在密室游戏中询问应从的问题:
如果他是那个被折磨孩子,他会将一切给予他伤害的人或物碾碎,他的确也是这样做的。他相信命运仅在自己手里,所以他不会在意他人的痛苦,甚至喜欢欣赏他人的痛苦,——连自己命运都不能争取的弱者,就活该生活在痛苦中。
但……
但那是对别人,应从不一样,尽管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不一样。
也许就像那个老太太说的,他是把应从看成了同类。
所以他好奇他、在意他、想靠近他、也想……
夜色中的某一幕突然再次浮现脑海,施非全身一僵,差点攥破手中的纸。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同类难道不该是朋友?
他怎么会……怎么就……怎么能——
“话说一半怎么停了?你想什么呢?”
脑海画面中一样的音色突然响起,施非一时不察,直接脱口:“想你——”
应从:“啊?”
“不不不,不是,我是说、是说……”彻底清醒,施非心虚得冷汗都快下来了,他目光游移,脑筋急转,直到忽然瞥见手中的体检表,“我是说我在想你……的生日,对,你的生日,二月十二,真巧,我是五月十五!”
应从面无表情:“哪里巧了?”
“哈、哈哈……巧就巧在,这个、这个……”常言说“急有巧智”,施非也是如此,忽然灵光一闪,“对称!没错,巧就巧在对称!”
应从却满头雾水。
212和515?
“哪儿对称?”
“上下啊,”施非连说带比划,“你想,如果让一个站在水边,另一个是不是刚好就是倒影?”
应从还真顺着这人的神思路想了一下:“也不完全对称吧,拐角部分对不上。”
“扭曲一下喽。”因成功转移话题而恢复轻松的施非笑说。
应从白他一眼:“谁扭曲?你吗?”
本是习惯性随口一怼,却未想话一出口,对面人刚升起的笑容就是一滞。
应从:“……”
“你又——”
“我给你买早餐去吧!”施非将体检表往应从手里一塞,匆匆就往外走,“你先做空腹项目,我买早餐,对,你做体检,我扭曲,不对,我买早餐!买早餐……”
看着他慌张背影的应从:“……???”
……
周单晃晃悠悠走进医院大厅,闻着特有的消毒水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天杀的体检,怎么就安排在周日,起得比上学还早,还要饿着肚子!唉,困啊,饿啊……其他人也不知道到了没有——”他揉着尚还朦胧的睡眼环顾四周,突然,“嗯?非哥?”
他又揉了揉眼,确定那迎面走来的人影是施非没错,可:“你不是不参加体检吗,非哥?怎么也到医院来了?非哥?非哥?”
神情恍惚、灵魂游离,周单莫名觉得这般状态的施非有点眼熟。
下一刻。
“是你?……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被施非注意到后突然拉住的周单:“……”
果然!
上次体育课问问题,这次医院也问问题,他非哥什么时候变这么爱思考了?不会真吃错药了吧?
心中千吐万槽,当然嘴上仍道:“什么问题,非哥你尽管问!”
“就是……”施非神色似有些纠结,迟疑半天,才下了莫大决定般开口,“就是假如有一个人,他患有一种病很多年,突然有一天好了,却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人物和错误的情况下好的,可能原因是什么?”
竖着耳朵认真听半天的周单:“……”
“不是,非哥,你什么病啊?这么神奇,怎么还挑时间、地点、人物的?”
施非:“不是我!我是说假如!”
“可一般这么说的都是——哈、哈哈,当然非哥你肯定不一般!”被施非瞥来的凉凉一眼吓到,周单忙改口假笑,“但非哥,假如你也得告诉我什么病啊?怎么还和时间、地点、人物有关的?”
“那你就别管了,”施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就说,什么原因可能让一种病好得莫名其妙吧?”
“那原因可多了,不过……好得莫名其妙……”周单想了想,“也许和心理有关?”
“心理?”施非若有所思,“细说说!”
“嗯……比如吧,我听说有人靠坚定信念,每天保持积极向上态度杀死癌细胞,治好癌症;有人在家人的照料陪伴下,用希望治好肿瘤;还有人用开朗乐观的心情——”
“乱七八糟的,”施非不耐烦地叫停他,“你举的都是些什么例子?你的思想就不能不纯洁一点吗?”
“哈?信念希望诶,怎么就不——”
等等!
等一等!
周单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
他没听错吧?
非哥刚才说的不是让他纯洁一点,而是……不纯洁一点吗?
什么意思?
什么情况!
周单大脑都有点短路,他咽了咽口水,正待追问,却忽然听见医院大门方向响起一片嘈杂。
嘈杂声的源头是一对男女。
男的四十左右岁,眼神浑浊、佝腰谢顶,一身酒气下,凶红着脸;女的面容苍白、身形瘦弱,被男的掐着后颈,半拖半推进了医院大厅。
动静挺大,周围人都或明目或隐晦地看过去,周单也竖耳朵听了几句,顿时愤愤。
原来两人是夫妻,妻子被家暴后到医院看伤,丈夫知道后暴怒,骂她矫情浪费,还要强迫她找医生退钱
“这什么人啊!”周单看着那个拖着女人的男人说。
施非的目光却落在那女人脸上,停了两秒,忽地一笑:“没想到还能看见后续。”
周单一愣:“后续?”
“妈!你放开我妈!”这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进医院门来,向那男人扑去,瘦弱的身影让周单几乎立时瞪大了眼睛:“齐双?!”
“小兔崽子,来得正好!”男人一见齐双顿时更怒,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就骂,“说!是不是你撺掇这贱货到医院败我钱的?”
“那是我妈赚的钱!”齐双带着哭音反驳。
“她赚的钱?她人都是我的,赚的钱也是我的!都是我的!把钱给我,听见没有?你个小兔——”
高高举起的巴掌在半空停下,男人看着挡住自己的胖男生,“他妈的你谁啊?”
齐双睁大泪眼,分辨眼前背影:“周……单?”
“齐双你别怕哈。”周单嘴唇都在抖,但还是坚定地护在齐双身前。
“你他妈谁啊,多管什么闲事,给我滚开!”
“不滚!”
“不滚小心我连你一块打!”
“那……那我也不滚!”
“好,好好好!”
酒气蒸腾了怒意,拳头再次举起,男人劈脸就向周单打去。
所幸医院保安及时赶来,一个拉胳膊一个抱腰,阻止了男人。
但男人却不干了。
“一个个的都有病吧!老子自己的老婆孩子,想打就打,又不犯法,碍着你们什么事!你们给我放开、放开!”男人嚣张跋扈,一顿胡乱推搡,直到脚步一个不稳,摔倒在地,愣了半秒,下一刻,“哎呀,打人啦,医院打人啦!诶,我胳膊折了,我腿断了,我站不起来了,你们赔钱,必须赔钱!”
面对如此突然转变,别说围观人群,就是保安都惊呆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见势越发无赖猖狂,甚至开始满地打起滚,直到滚至一双运动鞋前。
与其他避瘟神一样、远远就躲开的围观者不同,这双一看就极其昂贵的运动鞋主人稳稳站在那儿,即便他的脸就要滚上去,也一点让开的意思也没有。
心一阵狂跳,男人眼神闪了闪,边把脸往那鞋上凑,边压着兴奋大叫起来:“哎呦,你踩着我脸了!脸疼,不行,脸疼,你得赔钱,赔……”
却视线向上,正对上一双俯看下来的眼。
那双眼黑幽幽的,含着蔑笑,又带着漠冷,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看某种死物。
“你赔、赔、赔……”脊背莫名窜起凉意,男人哆嗦着嘴唇,如何也没法在那样的眼神注视下将后面的话说完。
保安趁机上前,将他拖了起来,男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又开始新一轮的撒泼挣扎,仍站在原地的施非却已经无聊地收回了视线。
又是个废物,没意思。
他眼神淡淡地扫过扶着女人的齐双、护着齐双的周单、以及形形色色的围观人,就准备离开,却在迈步瞬间忽然顿住,目光凝向了人群后方的某一点。
腿像被钉在地上,身体也像没了实感,应从知道自己该立即离开,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任由眼前的混乱嘈杂涌入脑海,与记忆中的绝望一起,翻搅成更混乱的一团。
哭声、喊声、压抑的啜泣声……破碎、支离……惨白的脸与摇晃的灯……
它们扭曲着,如漩涡,亦如噬人的洞。
洞里响起那个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声音:【乖孩子,你知道这都是谁的错吧?】
“对不起。”应从听见自己如提线木偶般张开口说。
【大声一点。】
“对不起……”
【这么小声,是还想听见她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头脑陷入混沌,世界褪去色彩,他存在的意义,好像只剩下机械重复这三个字本身,直到——
“怎么着,从神的爱好是‘认错’?那够巧的,本人的爱好刚好是‘不认错’。”
调侃声中,一个人影挡在了他面前,也挡住了那片混乱。
应从努力分辨那人影:“……施……非……?”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但想来一定很不好,因为他能感觉到有复杂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许久。
久到应从以为自己看见的或许是幻觉之时,他听见一声妥协般的叹息,接着:
“嗯,我在。”
呢喃般的回答,明明很轻,却仿佛一支利箭,划破了迷雾,让整个世界的光与影都重新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