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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官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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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雷风怒气冲冲走来,木桶粗的腰身系着一把刀斧:“是哪个没长眼的混球骗到俺头上!”
李勾眼珠一转,从地上爬起,指着彦南宇,连哭带喊扑向曹雷风:“就是他!大人,他们是一伙的!区朗奸细!”
“滚开。”曹雷风八字眉一横,凶相毕露,李勾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陆尘野双手抱胸,俨然不嫌事大。
曹雷风先是走到面不改色的彦南宇前,上下打量,不悦开口:“俺不是让你在营中等俺,你为啥冒充俺?”
彦南宇轻抬眼皮,冷冷看他一眼:“你还不够格。”
曹雷风听后不气反笑,两手搭在腰间,仰头大笑不止:“难怪何旷那小子中意你,有骨气,俺喜欢。”
何旷是曹雷风的挚友,从小一起混,少年时又相约一起从军,并肩奋战十年,此后各奔前程。
彦南宇正是何旷靡下的骑尉,从南到北,马不停蹄,昨日才到。何旷那小子打了胜仗,存心在自己面前显摆。
现在看来,他想炫耀的不是战功,而是面前这少年。何旷小子故意提前送来一封书信,说面前这小儿是难得一见的英才,什么都好,就是性子不好,烈如火,让自己多包涵。
字里字外透着得意。
曹雷风收住笑声,脸色再次黑下,既然拿姓彦的小儿没办法,那就只能从别的地儿出气。
铜铃眼凶狠一扫,盯上草堆旁的陆尘野和彦南亭,厉声喝道:“老实交代,谁是奸细?!”
李勾咬牙切齿提醒道:“他们三个都有份。”说着指向一身紫衣的彦南宇,“他假冒大人。”又看向蓬头垢面的彦南亭,“还喊这个奸细为哥哥。”
“这个是最可恨的。”李勾不怀好意看向陆尘野,“他偷偷藏在军中,里应外合,居心叵测,眼下正准备在草料里面下毒。”
陆尘野是真心佩服他,书中邪派都没他能颠倒是非。
曹雷风半信半疑,又浓又密的八字眉时上时下。麻子脸不堪入目,唯独那双眼睛还算过得去,站在麻子脸身侧的那个,细皮嫩肉,白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两个他都看不顺眼。
“先打……”
曹雷风刚准备耍把威风,就见那白唧唧不动声色抖了抖袖口,一块明晃晃的金牌一闪而过。
曹雷风揉揉眼,认出他袖口里的金牌乃是君上御赐的太师令箭。遇到手持令箭者,除二品官员以上,其余的,不论文臣武将,所属辖地皆要俯首听命。
此令牌总共就一块,在当朝太师胡炀手中。胡炀受命侍奉神官,尽心尽责,君上对此很满意,以他官职为名,独独赏给他一人。
一是嘉奖,二是要他时刻谨记自己身份。
曹雷风如今的官衔乃武官正三品,到底还是低一级。
虽说这白唧唧不是太师本尊,但他手持令箭,曹雷风也不敢太放肆,正要开口问个清楚时,那白唧唧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曹雷风人如其名,雷厉风行惯了,脑子转不过弯,一心想着胡炀的令牌为什么在这娘们唧唧的手里。
片刻之间,金光又闪了一下,曹雷风被这光闪得脑袋突然开窍,猜到什么,又不敢确定,只试探性瞟了眼麻子脸。
虽说脸上布满麻点,可细细一看,竟然看出一种超出尘世、脱离凡俗的风采。
“你盯着我看干嘛?”
陆尘野瞧这曹雷风有些魔怔,刚刚还一脸怒气,现在又一副见鬼似的。
李勾再次开口怂恿:“曹大人,您还不赶紧处置这些奸细?!”
曹雷风愣了足足十秒,紧接着抬起桌板厚的巴掌甩在李勾脸上:“哪里有人,俺没看见,叫你胡说八道!”
这一巴掌把李勾打懵了,三个活人明明就杵在眼前,大人却故意装糊涂。
曹雷风手忙脚乱往外走,走了一半,又返回来拖着被他打傻的李勾一起离开。
陆尘野看得一头雾水,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就走了?”
彦南亭拍拍胸口:“约莫是神官大人与身俱来的气势把他吓走了。多亏了神官大人,臣才能逃过一劫!”
“真的?”
陆尘野撇撇嘴,有点不相信,彦南亭回得一脸坚定:“真的。”
“好吧。”说完,陆尘野才记起马车里还有一人,眉尾一挑,望向他。
“同安大人。”
彦南宇见陆尘野看着他,低头拱手,直接挑明身份。
彦南亭看出陆尘野眼中担忧,连忙道:“这位是微臣的弟弟,名为彦南宇,还未取字。神官大人尽可放心,他绝不会泄露您的身份。”
“彦南宇是吧。”陆尘野听他这么说,放下心,走到彦南宇面前,朝他微微一笑:“难为你了。”
闻言,彦南宇没吭声,只是往后退一步,绕过他走向彦南亭,从腰间拿出几颗红李。
“眉州的李子熟了。”
眉州到此距离甚远,可这李子保存极好,连皮都未蹭破一点,显然是花了些心思。
彦南亭望着他掌心红艳艳的李子,轻叹一声:“你又何苦为几个李子跑这么远。”
彦南宇垂下眼:“我记得哥哥喜欢吃。”
陆尘野看到这么一幕都差点感动落泪,彦南亭却无动于衷,转手把李子拿给陆尘野:“神官大人,眉州的李子最香甜多汁,您尝尝吗?”
陆尘野可咽不下:“既然是你弟弟的心意,还是你吃吧,我就不用了。”
几番推脱下,彦南亭这才罢休,将李子送到嘴中,几人无言,彦南宇背对他们,窄小昏暗的马车内徒留彦南亭清脆的咀嚼声。
直到彦南亭把李子吃完,彦南宇才闷声开口:“军中已升我为武骑尉。”
彦南亭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没有一丝为弟弟晋升的欣喜,片刻缓缓道:“好自为之。”
“嗯。”
彦南宇说罢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彦南亭一眼,而彦南亭一直到他离开,也未曾抬眼。
“你和你弟弟关系不好吗?”陆尘野不明白彦南亭为什么对自己弟弟如此淡漠,连句贴心话都没有。
“很好。”彦南亭开口回道,“就是太好。”
太好难道不好吗?!
毕竟是他们兄弟两人的家事,陆尘野也不好多问什么,便一笑而过。
到塞北还要几日,身边又多了个彦南亭,陆尘野正愁如何不被识破身份,蒙混过关抵达塞北。不成想,整个军营的士卒,包括统领曹雷风,全部把他们当透明对待,即便从眼前晃过,也是熟视无睹。
李勾吃了一巴掌,脸肿得老高,自此看见陆尘野就夹起尾巴绕着走。
不大正常。
过了两日,陆尘野越发觉得不对劲,故意甩着手大摇大摆走进曹雷风的营帐,正好碰上他与几个属下吃晚饭。
桌上摆有烤得皮酥金黄的半边羊,几碟下酒菜,曹雷风一脸春风得意和部下推杯换盏。
直到陆尘野带着彦南亭进来,举杯的动作稍滞片刻,随即恢复正常,当作没看见,一饮而尽。
就是无一人再开口说话。
陆尘野倒要看看他们能憋多久,先是自顾自从桌上扯下一只羊腿,盘腿坐在曹雷风旁边,旁若无人大口吃起来。
曹雷风若无其事往旁边挪几寸,陆尘野也跟着他挪几分,吃饱后又端起面前的酒杯,小酌一口,直呼“辣嘴!”。
一番操作下来 ,几人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朝曹雷风拱手找借口离开。
陆尘野自然不会轻易放他们走,瞄见桌上一碟花生米,随手挑一颗,指腹揉搓,接着屈指弹向一人。
那人没忍住嗷呜一声。
酒意上来,陆尘野脸颊一片红,转头又去扯曹雷风的胡子,一根接一根,又当他的面把他胡子吹走。
“同安大人,求您放过俺吧!”
曹雷风实在受不住,五大三粗的个子埋得极低,老老实实交代,“俺错了,胡子都快被您拔完了。”
陆尘野不傻,事出反常必有妖,抬起一双醉眼看向旁边垂手而立的彦南亭:“你呢?”
他本来在军中待得好好的,自从曹雷风见到彦南亭后,整个军营才开始装作看不见他,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彦南亭不置可否,一改之前局促不安的神情,从容不迫拿出袖袍里的金牌。
看到太师令箭,陆尘野心中了然,瞬间无趣:“是胡炀让你来监督我。”
看来城门喝茶是提前计划好的,为的就是引起陆尘野注意。
彦南亭不慌不忙开口:“太师是担心神官大人。”
难怪他弟彦南宇会知道他在这,不远千里赶来,看来是早有准备。
“神官大人,俺是真不知情,还是看到那啥牌才猜到。”曹雷风急着撇清嫌疑。
彦南亭撩动衣摆曲膝直直跪下:“神官大人若要怪罪就怪臣,此事与他人毫不相干。”
陆尘野一愣,思忖片刻,摇头道:“小事一桩,犯不着较真,是我考虑不周。你们要我回,我回去便好。”
说完撑着桌面站起,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有个小卒过来传报:“裴将军亲自来接了。”
几人闻言愣住,曹雷风脸色一变,忐忑不安喊道:“他怎么来了?!该不是来抓俺的吧,俺真的没有欺负神官大人呀。”
陆尘野一笑,裴寂才不会管自己死活。
通报的士卒走后,没一会儿,裴寂便找来了。
披盔戴甲,一进门周遭刹那寂静无声。
身高九尺,立在门前,光线尽数被挡在门外,里面似黑云压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尘野笑着看他,眼神迷离,打个酒嗝:“喻之小郎君,你来接我啦。”
裴寂没看他,取下凤翅头盔,立马有人接过。
接着睨向曹雷风,面无表情问:“他喝了多少酒。”
曹雷风看向陆尘野手中的酒杯,还不够他润嗓子的,没想到神官大人酒量如此不好,“大概三钱。”
彦南亭听后嘴角微翘。
“三钱?”裴寂似乎不信,看陆尘野一步三晃的醉样像在酒坛里泡了一夜。
“我可以作证,神官大人确实只喝了一小杯。”彦南亭开口道。
“我也可作证。”
“我也是。”
营帐里的人一口一句,吵得裴寂眉头紧锁。
“喻之小郎君,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呀。”陆尘野眨巴眼一脸天真。
“出去。”裴寂突然下令。
曹雷风和彦南亭皆一愣。
见他们不动,裴寂扫了一眼,慢慢解开手上的环臂甲扔到旁边。
看眼神不太良善。
曹雷风巴不得,连忙和几个部下快步出去。
彦南亭受太师胡炀所托,自然不肯走,站着一动不动:“还请裴将军三思,他乃天府神官,由不得你。”
裴寂没有多余废话,以疾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手抽出腰上佩剑用剑背敲晕他。
陆尘野指着地上的彦南亭,揪起眉头:“你打他干嘛?”
话音刚落,就见裴寂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一脸冷漠。
“你干嘛?”陆尘野抿抿唇,往后退,后背抵住桌角,无路可退。
只见裴寂沉着脸,一手拿起桌上的装水的陶壶,一手拽住陆尘野的领口,举高陶壶,往前几分,对准陆尘野的脸。
水倾斜而下,凉到刺骨。
这水浇下,陆尘野也清醒几分,睫毛发梢皆挂着水珠,墨点冲淡,脸上一片惨白,半天没回过神。
裴寂推开他:“回到你的位置,不要染脏我的地方。”
闻言陆尘野垂下眼,长睫微颤,等裴寂转身时,陆尘野猛地扑向他,裴寂来不及反应,被他扑倒在地,像条水蛭吸在他身上,手脚跟铁一样硬,将裴寂四肢死死钳住,压在下面。
“——放开我!!!”
陆尘野凝神看他,发丝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滴在裴寂额心上,咫尺的距离,裴寂的眼睛似要溢出燎原野火。
陆尘野凑近他,盯着他眼睛,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一字一句回敬:“那我要看看衣服下的你有多清白,你说,是我来扒干净,还是你自己脱?”
“陆尘野!!!”裴寂恼羞成怒,指节握拳捏咯咯响。
剑拔弩张时,一个士卒探进半个头,看到眼前的情形,吓得大气不敢出,支支吾吾问:“裴将军,皇宫……那边……问神官大人何时能回?”
陆尘野心一横反正不松手,裴寂挣扎几下,瞪着上方的陆尘野,脖子青筋爆出,怒吼一声:“即日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