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与你》兰芷兮

74、告别江城

　　走出餐厅，苏沐拒绝了周磊一起乘车回酒店的提议，决定自己走回去。酒店离餐厅不远，步行半个小时的样子，明天他就要离开武汉了，他想今晚再好好感受一下这座养育他长大的城市。

　　顾之昕在一旁听到他的想法后，思索两秒问：“我能和你一起走回去吗？”

　　苏沐怔了怔，点头答：“好。”

　　对于顾之昕的请求，他一向没法拒绝。

　　五月中旬是武汉一年时间里为数不多的比较舒适的时间段之一，白日里高照的太阳将大地晒得微微发热，等傍晚时，带着花香的晚风将热意吹散，只留下春天里独有的气息，让身处在这座城的人沉溺其中，难以忘怀。

　　两人走到车水马龙的街头，夹杂着春意的风从他们身上吹过，又飘向远方，顾之昕在被扬起的发梢里频频侧目偷看了苏沐好几眼，却自始至终都不敢开口，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次回去后，他和苏沐就要彻底解绑了，他们一个是歌手，一个是演员，如果没有特意安排，以后大概率很难再合作了，他不想与苏沐解绑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是这样沉默地度过。

　　穿过马路，两人走到江边，顾之昕在一艘货船鸣笛后，鼓起勇气主动搭话：“苏沐，回去后你是准备休息一段时间，还是直接工作呀？”

　　“应该是直接工作。”苏沐没有隐瞒答：“前段时间我收到了《在路上》的邀约，他们邀请我去做常驻成员。”

　　“《在路上》？”顾之昕愣了两秒，最近他忙着拍摄，没时间玩手机，自然不知道陆风退出的消息，下意识追问：“他们是要加入新的常驻成员还是换人？”

　　顾之昕的提问让苏沐想起自己得知消息时，向周磊的提问，简直是一模一样的言语。

　　苏沐勾了勾嘴角，心情好转几分答：“换人，陆风要去参加一个国际的音乐比赛，退出了这档节目，节目组便来邀请我去。”

　　“真的嘛！”顾之昕为他开心道：“那太棒了，这档节目立意很好，明哥、墨哥、许玥都很好相处，你性格也好，你们在一起录节目肯定很愉快。”

　　“是吗？”苏沐倏地生出几分逗趣之意，半真半假说：“但是像这种观众已经习惯了固定成员的综艺，中途要是突然换人的话，被换进去的人是很容易被骂的。”

　　“顾老师，”苏沐侧过头，盯着顾之昕的侧脸柔声道：“我有点害怕。”

　　这句话随着风，在顾之昕心里荡起无尽的涟漪。他转过头，对上苏沐的视线，轻声安慰：“不会的，你情商很高，做事也很认真，大家在了解你后，一定会喜欢上你的。”

　　苏沐注视着顾之昕的眼睛，忽然很想问他“那你呢？你会喜欢上我吗？”，但他忍住了，他知道顾之昕的答案，他不想听他亲口说一遍，所以他不敢问。

　　苏沐挪开视线，继续望着前方道：“说害怕是我开玩笑的，磊哥和我说，很多人想来这档节目做常驻都做不了，被网友骂几句算什么，我后来想了想，好像也是，不好意思啊，顾老师，但是还是很谢谢你安慰我。”

　　这番话说得客气又疏离，顾之昕闷闷地回了句：“没事。”

　　从杀青后，他能感觉到苏沐的情绪不是很好，尽管苏沐还是像以往那样与人谈笑风生，从容地对待一切事物，但他就是能感知到苏沐情绪里的低落。

　　他不想苏沐这样，他想让他开心一点，便竭尽全力地找着话题和他闲聊，可他实在太笨了，聊着聊着，自己也无话可说了。

　　他不由得在心里责怪起自己。

　　苏沐似乎感受到他的努力，在共同沉默半分钟后，主动发起话题问：“顾老师呢，回去后有什么安排？”

　　顾之昕想了想前两天李红和他对接的内容答：“红姐说这段时间帮我接了几个不错的商务，要我去拍一些物料，还有宣传。等忙完这些，我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剧本，去尝试一些新的角色和体验。”

　　“那我们都好忙啊！”苏沐笑着感慨了一句，紧接着问：“顾老师，我们后面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这个问题让顾之昕的心脏猛地抽痛一下，见面的机会……还会有吗？一段时间后，他和苏沐是不是也像那些捆绑合作过的人一样，从此形同陌路呢？

　　他强颜欢笑地安慰苏沐，也安慰自己：“有的，我们是一个公司的，肯定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苏沐没接他的话，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还有心情。

　　他要的是见面吗？明显不是，一个已经习惯了甜的人，怎么能再去忍受苦，他已经想象不到自己与顾之昕渐行渐远的日子该如何度过了，他大概会疯吧！

　　在离酒店只剩五分钟的路程时，苏沐突然停下脚步，顾之昕也跟着驻足，侧头看着他问：“怎么了？”

　　“顾老师，”苏沐眼神虚空地盯着前方开口：“我……能抱你一下吗？”

　　下一秒，熟悉的味道钻入他怀中，那人在他肩头轻轻说“可以”，苏沐的眼眶顿时一酸。

　　从炎热夏季里的偶然合作，到宜人秋季里的相互依偎，从白雪皑皑的初到江城，再到春意盎然的离开武汉，他和顾之昕如同剧中的安知夏与宋晓冬一样，不知不觉度过了这似梦的一年。

　　如今，梦该醒了。

　　他与星星要回到各自的位置了，他始终只能做那个仰望着星星的人。

　　*

　　翌日午后，司机把车停在机场的地下停车场，苏沐刚下车，正准备去拿行李，不远处跑来一人大喊：“哥，哥，哥……”

　　周磊以为是私生饭，想喊保安过来时，苏沐拦住他道：“不是粉丝，是我弟，亲弟。”

　　话音刚落，苏煜扑进苏沐怀里，死死抱着他说：“哥，你又不告诉你要走，你是不是又想扔下我？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呜呜。”

　　苏煜哭得声泪俱下，苏沐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只好由着他抱着自己哭。

　　哭了大概三分钟，苏煜松开苏沐，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苏沐那些原本想说出口的不太好听的话全憋了回去。

　　“行了，”苏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手帕纸递给他，“你是个男生，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苏煜抽泣着反驳：“可我还是个孩子，为什么不能哭。”

　　“既然你是孩子，今天周二，你不应该在学校上课吗？”苏沐反问。

　　苏煜躲开与苏沐的对视，心虚地往一旁看去，底气不太足地说：“我就想来送送你。”

　　“哦！”苏沐面无表情道：“那人你已经看到了，我帮你叫车，你现在回学校去上课，不然我让你爸来逮你。”

　　“我不，”苏煜梗着脖子，重新对上苏沐的视线，“我不回去。”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在旁边的顾之昕看不下去了，轻笑一下后出来当和事佬：“好啦，我们不要站在这里了，以免被狗仔拍到乱写，先进去吧！”

　　苏煜最会有台阶就下，他走到顾之昕身边，抱住顾之昕的胳膊撒娇：“之昕哥哥，我好舍不得你呀！你要是下次有机会再来武汉，一定要和我说，我邀请你来家里做客……”

　　苏煜踮起脚尖，凑到顾之昕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顾之昕往苏沐这边看了眼，随即眉眼间都透着笑意应答：“好啊！”

　　苏沐看着面前的两人，眉心抽动了一下，直觉苏煜没说什么好话。

　　周磊等那一大一小往电梯的方向走远，凑到苏沐身边道：“你弟和你还挺像的，看着一副乖巧的样子，实则一肚子坏水。”

　　苏沐瞥了他一眼，周磊哼哼两声，和杨卓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去，苏沐在原地叹了口气，跟着追了上去。

　　这次到机场的时间比较晚，几人在候机区只坐了十来分钟，机场的广播就通知他们所乘坐的航班开始检票。

　　站在进站口，苏煜又露出那副泫然泣下的模样，苏沐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别哭了，等你放了暑假，你妈给你安排的课补完了，你就来找我行吗？”

　　“真的吗？”苏煜带着哭腔问：“那你会不会和以前一样，一去上海就不回我消息了？”

　　苏沐有些心累答：“不会，只要我看见了，都回你行吧，但你也不能很频繁地发，我工作起来也很忙的。”

　　“知道了，那我给你打视频你也会接吗？”

　　“看情况，不忙就接。”

　　“那……”

　　苏煜见自家哥哥突然这么好说话，一下子提了好几个要求，最后甚至得意忘形地问：“那你今年可以回家过年吗？”

　　苏沐没有回答，苏煜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忙解释：“爸爸说他很想你，和我们说过好几次他知道错了，对不起你，爸爸非常希望你可以原谅他，哥……”

　　“好了，”苏沐打断他，“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个小屁孩就别管了，好好读你的书，等你放假了再来找我，回去吧！”

　　苏沐没等他说话，拉着行李转身往安检处走，苏煜又叫了他两声，苏沐都没有回头，反倒吸引了四周的目光。苏煜怕给哥哥带来不好的影响，停止了呼喊，默默流着泪目送苏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待走远后，苏沐挺到僵硬的脊背终于能放松下来，但整个人也随之透出一股难过的气息。顾之昕走在他身旁，关切询问：“你还好吧？”

　　苏沐不知道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说好吧，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好，说不好吧，他好像还没有到那个程度，总之他此刻的情绪很复杂。

　　又往前走了两步，顾之昕再次道：“其实你也挺喜欢他的，可以不用对他那么坏，不然你自己也难受。就像你说的，那些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也不用管那么多。”

　　十二岁就被迫长大的小孩，在二十二岁的最后一个月里，听见自己很喜欢的人说，他可以不用像个大人那样管那么多，从心便好，苏沐在那瞬间仿佛看见了十二岁的自己，那个孤独又敏感的小孩朝自己露出一个暖暖的笑容。

　　他忍住鼻头的酸意，想起一些往事道：“苏煜是个很奇怪的小孩，我们家所有小孩里，他是最小的，加上嘴甜，很得长辈宠爱，我算是整个家里对他最差的人了，可是他呢，一出生就好像对我有着超出常人的喜欢。”

　　“我还记得他刚出生那天，我跟着家里的长辈去医院看他，因为他母亲的缘故，我还没有见到他就很讨厌他，甚至恨他，然而我到病房后，看见婴儿床里大家怎么样都逗不笑的小孩，却在看见我后咯咯的笑了起来，我发现我无法讨厌他。”

　　两人走过验票口，走上通往他们飞机的廊桥，苏沐继续说：“你知道吗，苏煜学会走路后，第一个扑向的人是我，他学说话时，喊出的第一个音节是ge，还有小时候被其他小朋友欺负后，他总是第一时间哭着来找我，要我安慰他。”

　　“很多时候，他父母说的话他都不一定听，但我说的话，他肯定会听，我……”苏沐倏地顿了一秒，随后苦笑道：“我爸常说，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能超越我在苏煜心中的地位了。”

　　通往座位的一路上，苏沐絮絮叨叨了很多他作为“不合格哥哥”的事，顾之昕全程都很认真地听着。

　　尽管苏沐一直说自己不合格，可顾之昕觉得，苏沐真的是个非常合格的哥哥，只是长辈之间的爱恨情仇太伤人，年少的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很爱他的弟弟，只能用自己认为冷漠，实则很爱的方式去对待这个弟弟，从而导致自己内疚无比。

　　因为爱，所以常觉亏欠。

　　苏沐的故事停止于飞机起飞后，他从小窗里俯瞰着这座被江水分为三镇的城市，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不舍，他是如此地热爱与想念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