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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ter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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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通过面试的心理医生姓宗,是个长相很儒雅的青年人,看着比楚秋白要大几岁。
楚江来挑剔地审视他。
宗医生非常专业,履历也很漂亮,他是江沪市知名的抑郁症专家,业余时间还致力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科普,为降低江沪市在校青少年的自杀率做出了卓越贡献。
此刻的楚江来暴躁、敏感且多疑。
像护食的狼,谨慎地打量着每一个即将向楚秋白靠近的人类。
眼前的年轻医生是楚江来亲自面试的第十四名专家。
他面目和善,气质宽和,除了在刚进门时稍微愣了愣之外,并没有因为进到传说中的江沪第一豪宅就东张西望,或做出其他引起楚江来反感的蠢事。
看起来还算能用。
最初的怔愣过后,宗医生很快调整到专业状态,弯腰递上自己的名片。
楚江来看了眼名片:
「宗明江沪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生研究员」。
通过转述,宗医生对楚秋白的状况已有基本的了解。
楚江来审慎地问了他许多问题,最终同意让他见一见病人,但要求陪同诊疗。
宗医生不太赞同:“这样无法保障病人隐私。”
多金的年轻客户神色平和,眼神冷淡,说出来的话十分的离谱:“在我这儿,他不需要隐私。”
在这个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装有监控探头,闪烁的信号灯似怪物的眼,密切监视着屋内人的一举一动。
真有人会在家里装上百个探头吗?
出于职业敏感,宗医生甚至有些怀疑,付了十倍诊疗金让他上门的楚江来才是那个病人。
问诊比想象中更艰难。
因为楚秋白自己就是医生,他不认为自己病了,坚称只是在做梦。是人就都会做梦,做梦算什么病?顶多算失眠。
应对失眠症,楚秋白有的是经验。
“给我开些右佐匹克隆片或者安定片就行。”
楚江来坐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他:“吃药只是一方面,和医生沟通也一样重要。”
宗明不动声色,看着雇主像换了个人,伏低做小地哄:“秋白哥,我们配合一点好不好?只是单纯聊聊天。”
可楚秋白不想聊天。
宗医生很有亲和力地笑了笑,站起来,脱掉白大褂,露出底下日常的着装,顺着楚江来的话,说:“是啊,楚先生,咱们可以像朋友那样,随意地聊一聊。”
宗明是深富经验的精神科医生,知道心理精神疾病不同于其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生病的病人不在少数。
“梦而已,没什么好聊的。”楚秋白轻轻地答。
“那讲讲梦的内容总可以吧.......”
这是个无礼的要求。楚秋白皱起眉,冷淡的脸上出现明显的抗拒。谁会愿意和陌生人分享悖德糜烂的荒谬梦境?他们是不是真的觉得他疯了?
宗明没有被他的拒绝吓退,面露歉疚道:“抱歉,是我唐突了。那让我们来聊聊你在梦里的感受好吗?不用很细节,可以只是简单的形容词,比如快乐,害怕或无助,这些都可以。”
楚秋白并没有说话,瘦削英俊的脸上有着不近人情的疏离。他像一具高傲沉默的石膏雕塑,有着优越的骨相,和高低起伏都恰到好处的冷硬线条。
宗明默默观察着他的病人,他非常英俊,也很固执,有着上流人士特有的,难以亲近的,三缄其口的那种矜持。
沉默地坐了很久,楚秋白仍没有说话。
直到楚江来说:“秋白哥,你好像也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的梦。”
他闭口不言的顽固才有所动摇,皱着眉问:“你很想知道?”
“是啊,我很想知道。我想了解关于你的一切。”
“是吗?”楚秋白极轻地笑了笑,极端的沉默被打破了,像封闭流脓的伤口终于破溃,流出发炎的血水,他低声地说:“梦的种类有很多。”
宗明以眼神鼓励楚江来继续问。
但楚江来没有看他,伸手轻轻覆住楚秋白的手背,蹲下来仰望着他的哥哥,说:“能挑一种说一说吗?”
楚秋白又安静了片刻,闭了闭眼睛,下了很大决心才说:“主要分成两种,我喜欢的和我不喜欢的。”
楚江来:“能先说说你喜欢的那一种吗?”
“可以。”楚秋白说,“我喜欢平和温馨的梦,比如现在。”
楚江来苦笑着“哦”了一声,露出宗明以为永远不会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不淡定,薄唇紧紧抿着,脸颊抽搐,似极力忍耐痛苦。
很久才说:“是吗?那现在是一个怎么样的梦?你梦见了什么?”
楚秋白垂下眼想了想,说:“我梦到,我们正在相爱。”
这已是难得的美梦了,虽然有奇怪的陌生人出没,但阳光那么好,明朗的光把楚江来白皙俊美的脸照得真切。
更多的时候,他的梦境是压抑阴郁的色调,蓝黑色的底色,灰沉沉,雾蒙蒙的。
“真荣幸可以出现在你的梦里。”宗明说。
楚秋白掀起眼冷淡地看了看他。
通常梦里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在梦里的,这个陌生的造访者还挺聪明。
见楚秋白看向自己,宗明立刻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接着说:“我第一次来就有幸造访了你的美梦。但还是很好奇,你的噩梦是什么样子的呢?或许下一次,我能有机会一起去看看。”
楚秋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不会想看。”
“噩梦是深夜的颜色。”
那是即便在美梦里,也无法提及,宁愿失忆也希望能忘掉,永远不想再去回想的,令人作呕的污糟。
美梦总是千篇一律的。噩梦却花样繁多。
有时它甚至会披着美梦的外衣,骗楚秋白放松警惕,等他沉沦其中,毫无防备时,再给予最沉重的一击。
不过现在,楚秋白已经不那么惧怕这些梦了,死亡使他的心变得平静,尽管痛苦只增不减。
关于死亡,楚秋白有着许多心得。以前是他搞错了,误以为人死后,会根据活着时的功过,被分配去天堂或下地狱,但他现在知道了,死后的灵魂并不去任何地方,即不上也不入地,只是如坠梦中。
......
“抑郁伴有严重的神经衰弱。”
经过一个小时的对话,宗医生有了大致的判断,“他的情况不太好,除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症状吗?”
“他常常觉得自己的器官融化或者腐烂了。”楚江来疲惫地用手搭着额头,冷着脸补充道:“有时还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和我讨论埋葬他的方式。”
宗明的表情越发严峻,他最近正在写博士论文,论题是研究罕见的心理疾病,其中有一种叫做科塔尔综合征的,发病时的症状与楚秋白的情形很像。
“楚先生他是否曾遭遇过精神创伤?”
楚江来不喜欢这个问题,眉头锁起来,但仍然回答:“嗯,车祸、失明和绑架。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棠城滨江是江沪无人不晓的第一豪宅,这里的业主非富即贵。但只要听过这些经历,没人能否认楚秋白的不幸,包括宗明。
他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先开一些抗抑郁的药,也能帮助到睡眠......”
楚江来:“他需要服药吗?”
很长一段时间内,楚秋白过度依赖安眠药,楚江来很反感他继续加药。
虽然是兄弟,但宗明觉得楚江来和楚秋白一点都不一样。
哪怕在病中,楚秋白身上也不乏一种温润的玉质感,而楚江来却只在楚秋白面前装得一派温良无害,转个身,就立马露出凌厉无情的真面目来。
他专制独裁,在家中布满监控,控制欲极强,说是把兄长视作个人物品也不为过。
但他又半跪着蹲在楚秋白面前,摆出臣服的姿态,温声软语地逗他说话,软软地叫他秋白哥......而楚秋白说,我们正在相爱。
想起自己身边某些人爱而不得的悲惨,宗明不免对楚秋白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
世界上总有形形色色的人,在过形形色色的人生。
宗明只是个收钱问诊的医生,没办法也没兴趣做救世主。
但鉴于楚秋白摇摇欲坠的精神状况,他还是顶着压力,坚持用药,同时还建议给病人做一个脑部的精细检查,以确保没有器质性改变。
告别时,宗明感谢了楚江来远高于市场价的慷慨诊金,斟酌着辞藻说:“照顾病人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楚先生,您看起来也非常疲惫,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免费为您做单独诊疗。”
“不必了。”楚江来说:“我有固定的咨询师。”
“秋白哥的事,劳烦你费心。”
被拒绝的宗明,朝他礼貌地颔首,承诺道:“谢谢您的信任,我会百分百地用心,尽我的全力。”
脑部扫描的结果很快出来,楚秋白的大脑实质一切正常。
可楚江来却仍旧没办法放心。
宗明开的药的确让楚秋白睡得多了些,但他还是吃得很少,总不知道饿。
随着问诊次数的上升,宗明了解到的症状与讯息越来越多,经过多位专家的多次会诊,他们确定楚秋白罹患的就是科塔尔综合征。
这是很罕见的心理疾病,常见于严重抑郁症,是一种伴发疾病,但并非不治之症,一般来说只要抑郁有所缓解,科塔尔综合征也会随之痊愈。
但楚秋白的康复进度不是太理想,连续几次诊疗过后,宗明不得不再次婉转地提议,他希望楚江来能在问诊期间稍作回避。
“有第三人在场,有些话病人未必肯说。”
楚江来当然不认为自己是第三人。
望着他阴沉的脸色,宗明温和但坚定地劝说道:“您介入过多,恐怕不利于他的治疗。”
劝告时,宗明其实并没指望这个独断专横的男人能够立马听进去,但等到下次问诊,他竟真的只见到了楚秋白一个人。
“他有事。”见他面露惊讶,楚秋白这样说。
“是吗?楚总他应该每天都很忙吧。”宗明放下记录册,做出寻常聊天的样子,口吻平淡地说:“这么年轻就那么成功,一定有处理不完的事。”
“嗯。”
今天的楚秋白好像知道这不是梦。这次,他没有穿睡袍,穿了件款式简约的家居T恤,站在景观极美的落地窗前。
外头天气晴朗,天空一碧如洗。诊疗的会面时间在下午两点,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透过透光率极佳的大片玻璃落在他身上,让气质冷淡的楚秋白看起来非常闪耀,他面庞英俊,身姿挺拔,随便一站就像是精英人士最爱看的那种成功人生的广告片。
“你们的感情很好吧?”宗明忍不住地问。
“什么?”楚秋白转过身,手里捧着楚江来临走前亲手给他泡的燕麦奶。
宗医生像个老朋友那样,充满善意地说:“他那么忙,但前几次诊疗还是全程陪同了,这说明他很重视你的健康。”
楚秋白好像不想多聊,低低地“嗯”了一声,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桌上,随意坐到对面的沙发里。
宗明观察着他,楚秋白的身量其实很高,宽肩窄腰,即便是最普通的家居服也难掩他衣架子般的匀称骨架,他的双手交握着靠近身体的上半部分,没花什么力气,所以手臂上的肌肉不太明显地鼓起着,从肌肉线条看他绝对不是普通的弱质书生,长腿屈在沙发前,但背并没有挨着靠垫。
对面这个英俊的男人警惕地在舒适柔软的沙发上坐得笔挺。——是防备和不信任的姿势。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顺利地沟通恐怕有难度。
宗明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摆出倾听者的姿态,态度松弛地问:“今天,有什么愿意和我聊聊的吗?”
楚秋白抬起垂着的眼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直白锋利,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淡漠。
这个姓宗的医生他只见过一次,却梦到过两次,是个没什么恶意但有些麻烦的人。
梦里,他总是帮着楚江来打听楚秋白的隐私,让楚秋白觉得难堪和无措。
在现实中独自见到他,楚秋白心情复杂。
他生前就是不喜欢也不擅长交际的人,现在死了也很难习惯向专业人士剖析自己的内心。
但楚江来出门前叮嘱他:“一会儿宗明会来,你配合他做一下诊疗对话,乖。”
楚秋白不想配合,但不得不“乖”。
楚江来可能已经看出来,楚秋白不希望他身上再多背一条人命,所以动不动就用文茵的安危来威胁他,让尸体尚存的楚秋白也必须听话,变得乖。
“昨天睡得怎么样?”见他沉默,宗医生主动地问,“有没有做梦?”
楚秋白昨天难得没有做梦,应付过度黏人的楚江来让他觉得很累,他们晚上用身体对话太多次,非常耗费精力。
楚秋白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个医学上的奇迹,明明五脏六腑都已经腐烂,却还能行动自如,仍然保留着一截鲜嫩的甬道,供索取无度的楚江来尽情地使用。
但这些都不是可以和别人分享的事情,所以他含糊地回答“还好以及“没有”。
似乎并不满意四个字就能结束的交谈,宗明再次开口,问了一个让楚秋白感到意外的问题。
“你和前妻感情怎么样?”
其实,在上次诊疗时,宗明已有过类似的提问,但楚江来当场就黑下脸来,喝止他:“不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我哥他刚离婚。”
但宗明记得,第一次诊疗时,楚秋白曾描述过他当时的梦,内容是“我们正在相爱”。那是一个美梦。
美梦是人潜意识内希望发生的好事。楚秋白很少谈及自己具体的梦境,但“相爱”这个词代指亲密关系,宗明不想错失这个突破口,一直想要和他继续聊一聊。
他知道楚秋白有过一段极短的婚史,不久前才刚和前妻协议离婚,这和他发病的时间非常接近。
宗明推断,楚秋白应该很爱他的前妻。
但此刻提到前任,楚秋白一脸无动于衷,只说:“我们是和平分手。”
宗明有些不确定他的面无表情是否是出于隐忍,想了想又问:“那分开是谁提出来的呢?”担心楚秋白会感到被冒犯,他又立马补充:“当然,如果介意的话,可以不回答。”
楚秋白并不介意。
他想起楚江来叮嘱过一定在他回来前把燕麦奶喝掉,所以犹豫着伸出手,端起余温尚存的杯子,用勺子搅拌着泡软的燕麦,说:“是我提的。”
“我能问问原因吗?”
“我们本来就没有感情。”舀了一勺燕麦,完成任务似地嚼着咽下去,“离婚对双方都好。”
真糟糕,整个消化系统的器官都腐烂了的话,吃进去的食物到底要经由什么消化?总不会直接漏下去吧。
楚秋白有些担忧,担心今天晚上楚江来使用他的时候,可能会摸到一手烂乎乎的燕麦奶。
宗明看着他像咽毒药一样艰难地进食,思考着他刚刚说的话。
如果和前妻没有感情的话,那在梦里楚秋白究竟在和谁相爱呢?宗明一边想一边观察着对面缓慢用餐的动作和辛苦的表情。
虽然只是一份简单的燕麦奶,但胜在食材新鲜,用料丰富,看起来并不难以下咽。可楚秋白的表情未免太艰辛了,他根本不像是在吃饭,痛苦得像是在表演生吞玻璃。
喉结在喉管上繁难地上下浮动,这让坐在他对面的宗明都开始觉得吃饭变成了一件令人窒息的事。
宗明感同身受地头发麻,刚想把目光从对面那截脖子上移开,突然看到楚秋白的颈侧,靠近家居服领口的地方有一枚颜色鲜妍的淤痕。
这是?宗明的眼睛微微地瞪大,吻痕?